第三十六章 大明鬼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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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鬼庭,一個月時間轉瞬即逝。

  鬼民們翹首以盼,等待鬼庭建立以來的第一次「鬼考」。

  萬道霞光中,童淵徐徐現身龍庭。

  「奉無上福壽幽冥主宰諭,今日大明鬼考開試。」

  朱元璋、朱標帶領鬼臣們紛紛行臣下禮。

  此關乎大明陰庭國運之事,不得不慎重。雖然朱元璋失權,被滿朝文武連同老婆兒子一起逼出龍庭,但在這個時候,他必須露面。而且,童淵此次以正式身份,代表「幽主」前來主考,更要展示大明鬼庭之誠意,行大禮而見。

  掃視在場眾鬼,見朱允炆和朱棣在側,童淵眼神不免帶著幾分奇怪。

  不是,你們不會真以為自己學問驚天、才情過人。想要走鬼考的路子,然後繞開鬼庭直接去「鬼國神宮」,當幽主門生吧?

  你倆,我誰都不想要啊?

  「恭請陛下賜卷。」

  朱標恭恭敬敬捧起雙手。

  童淵將事前準備好的一本書《鬼考三千問》交給朱標。

  朱標拿起書,簡單看了看,客氣詢問使用方法。

  「鬼考與人間不同。無須你們準備紙筆,甚至考場也無需備著。只要你們將願意考試之人的姓名、籍貫錄入這件法寶中,便自動獲取『考生資格』。屆時,自有天光昭示,引眾鬼入試。」

  朱標聞言,示意朱雄英推來一輛小車,上面擺放大明鬼庭諸朝所有鬼魂的籍貫名冊。

  童淵伸手一抓,霞光從那些戶籍文書升騰,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面前快速閃過。包括天陰山牢裡面的朱樉等罪鬼,大明鬼庭是將所有鬼魂名錄都擺在這了。

  「如斯虔誠,如斯文道,真應該讓另一座鬼庭的人過來看看——看看後世的人,是如何看待鬼考的。」

  想了想,童淵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走到一側,取出九幽寶珠劃出一扇光門,往裡面輕輕一撈。

  正在家宅與上官儀密談的魏徵,直接被他抓了過來。

  「啊——上官儀也在?咦,怎麼還有人?」

  伸手又抓了抓,上官儀和裴炎也被帶了出來。

  童淵又摸了一陣子,再把李靖這個在外頭望風守門的鬼神抓來。

  少年笑道:「我就知道——你整天和魏玄成廝混。他找人串連,怎麼可能不找你?」

  李靖原本在外望風,忽然看到一隻鬼手從空落下,將魏徵三人接連抓走。

  而他幾次閃躲騰挪,最終還是被鬼手抓住了。

  「來吧,你們四個既然都在,想來也是為『鬼考』商議?就讓你們來此觀禮,看看這座鬼庭的鬼考如何舉行。老朱、小朱,來,認識下——這幾位來自李唐鬼庭。鄭國公魏玄成,魏徵。衛國公李藥師,李靖。河東縣侯裴子隆,裴炎。以及唐高宗時期的上官儀。這幾位,你們史書中應該認識。」

  魏徵、李靖!

  大明鬼庭一眾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為首二人。

  而後面的裴炎、上官儀,他們也知之甚詳。

  上官儀,因堅定支持李治廢后,反而成為政治犧牲品,十分有名。對後世許多大臣而言,這就是前車之鑑。

  裴炎,是唐高宗李治任命的輔政大臣,原本是給兒子李顯留下的支柱。卻不料昔日李顯負氣輕佻,一句「我以天下給韋玄貞,也無不可,難道還吝惜一侍中嗎?」因這句話,君臣離心,裴炎與武則天聯手廢黜李顯,另立李旦。但後期,裴炎又與武則天反目,想要逼迫武則天還政李旦,維繫李家江山。但因武則天技高一籌,將其斬殺。如今在李唐幻世的人間,裴炎早已平反,被李唐皇帝視作忠臣。

  因其曾反抗李顯、武則天的行為,魏徵讓上官儀與其聯絡,知其心中社稷大於君王,故也拉來商討。

  鬼考之事,怎麼可能由著李唐皇帝們拖沓!

  雙方鬼相見後,得知大明鬼庭是他們後世的一個朝代,上官儀、裴炎亦倍感驚奇。魏徵、李靖因天岳葫祿界的際遇,對此到見怪不怪。

  朱元璋眯著眼打量四位大唐鬼。

  終於,終於大明鬼庭今朝和其他鬼庭有了聯絡。

  他目光往後看,與李善長對視。二人因死前那些事多有矛盾,但畢竟是搭夥多年、一起開創大明朝的人。李善長馬上明白朱元璋的心思。


  設法聯絡大唐鬼庭,打探更多消息!

  對於這些小動作,童淵看在眼裡卻渾不在意。

  大人們,時代變了!

  現在的我——你們縱然十座鬼庭加在一起,也贏不了嘍!

  「這次請他們來,是想要讓他方世界的大唐鬼庭,觀摩大明鬼考——畢竟,他們大唐對鬼考這玩意,並不上心。論文道之興,不如你們啊!來來,四位來輔助我吧。將這些戶籍錄入這件法器內。」

  童淵隨手抹掉朱樉等山牢罪鬼的名錄,讓魏徵四鬼上前,翻看小車內壘山一樣高的戶籍文書。

  見其行徑,老朱、小朱、馬皇后等鬼神色一暗。

  到底,這位上使不肯原諒啊。

  裴炎、上官儀上前翻看,除大明百姓依地域劃分的戶籍文書外,還有那些被貶黜的罪鬼以及服刑的鬼民,也統統在參考範圍內。

  上官儀默默計算每一本戶籍簿以及上面的戶籍數量,吃驚地問旁邊的宋濂:「你們到底有多少人要備考?」

  這……這都不下萬萬之數了!

  面對這位前輩鬼,宋濂客氣道:「舉國上下,不論男女老少,不論有罪與否,不論朝代更替,所有鬼民盡數參考。」

  舉國上下!

  大唐四鬼駭然。

  科舉,雖在隋唐興起,但真正完善卻在宋明時期。

  隋唐認知中的科舉,仍繞不開世家大族,繞不開利益輸送。哪怕在幽世,童淵曾經給他們講解過「鬼考」流程,並留下許多有關後世科舉的書籍。但他們對這種事的認知仍然不足。

  他們並不清楚「科舉」對平民百姓的意義是什麼。

  「全民鬼考?」

  這對大唐鬼而言,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

  哪怕是魏徵、李靖,他們認知中的鬼考,也無非是一部分鬼民參與,怎麼能推廣到全國?怎麼還有這麼大的熱情?你們真沒事幹了嗎?八歲稚童還有幾十歲老鬼,參與什麼啊?

  至於男女不限,對大唐鬼反而不是一個問題。反倒大明這邊,曾經爆發一些吵架。

  「行了,趕緊幹活!」

  童淵不知何時已坐在龍椅上,慢悠悠喝茶。

  甚至有空和朱元璋、馬皇后說笑。

  「大姐——老朱頭近年對你如何?看看,明明可以跟你一起住在家裡享清福。這老頭脾氣倔,非要跑出去,害得你也在外面餐風露宿。」

  馬皇后含笑對童淵斟茶,卻一個話茬都不接。

  作為第一批和童淵交流的大明鬼,她深知這小子的陰間程度,也有充分的戰鬥經驗。

  不吭聲就行了。

  反正他不會真正去干,只是一些口頭占便宜而已,隨他去。

  但朱元璋卻不樂意了,他怒瞪童淵:「為何去外面餐風露宿,你不知道?」

  是誰召集李善長、朱文正、劉伯溫等一大群鬼,嚇得他不敢在龍庭享清福的?

  他不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嗎?

  問題是,他不敢啊!

  藍玉守衛應天,朱文正帶人看護龍庭的情況下,他敢在這待著?

  他們生前怎麼死的?

  他能放心嗎?

  「知道啊——不就是某個老頭生前欠下一屁股債,死後怕債主上門,心虛不已,不得不跑在外面餐風露宿?甚至因為自己一人,害得老婆跟自己一起受苦。」童淵嬉笑著,對馬皇后道,「大姐,你看看,這樣的人如何配得上你?不如早早和離,另外改嫁算了。我看,這次鬼考之中就能挑選良人。屆時,我算你娘家,給你來一個榜下捉婿如何?」

  「咳咳——」

  「咳咳——」

  在場,一眾大明鬼咳嗽起來。

  朱標、朱雄英、劉伯溫、李善長等一大群鬼都不贊同地看向童淵。

  這種玩笑話,童淵並非第一次提了。當年馬皇后身死,童淵拉她和朱標建設大明鬼庭時,就反覆攛掇她改嫁。說老朱性情殘暴,沒有擔當,跟她不合適,絕非良配。但兒子孫子一大堆,馬皇后自然不會改嫁。

  雖然後來朱元璋下來之後的行為,完全如童淵所料,沒有道歉、沒有認錯,而是直接帶自己跑出去避風頭……


  「童淵!」朱元璋氣得一聲厲喝,通紅的眼眸死死盯著童淵。

  他自問沒有得罪這位鬼使,但從自己下來,不,在自己臨終前,他就反覆刺激折騰自己。

  在自己死前,恍惚看到童淵坐在自己旁邊,拿著各種瓜果點心看著自己衰老將死的模樣。

  「我——生前可曾得罪過你?」

  「你沒有得罪我,但你得罪的人太多了。」童淵輕輕嘆息。

  他飲下朱明世界的怨憎,那裡面對老朱的怨念可深得很吶!

  反倒是馬皇后、朱標,沒有惹來多少怨念。所以,他可以跟朱標、馬皇后客客氣氣,但對朱元璋里外挑刺。

  被憎恨的程度深淺,是影響童淵行為處事的因素之一。

  為什麼要弄出讓朱柏等人去迎接朱允炆?

  因為他們的恨銘刻在歲月之上,在世界末日之時依舊徘徊,仍在怨憎朱允炆。

  為何折騰朱棣、朱元璋?這個世界芸芸眾生對他們的怨憎,也在末日廢墟之間徘徊。

  功是功,過是過,不可一概而論,這是幽世的底層法則。

  童淵坐正身子,語氣中帶著幾分威嚴:「幽主平等眾生,萬鬼一視同仁。豈有因威迫他者而無罪?君以為,自己入龍庭享受清福,便無生前罪耶?君以為,生前大肆殺戮,死後入山牢服刑,便萬事皆休耶?流放無定所,便是你之刑!」

  朱元璋也去過山牢。

  但真正的罪,並不因為服刑而消弭。

  童淵真正想要看到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馬皇后似有所悟,低聲對朱元璋耳語,然後推了推他。

  朱元璋黑著臉,默不作聲。

  「所以我說啊——老朱啊,你的刑罰還沒結束呢。我還是那句話,你最好跟馬大姐分開,免得牽連人家。哦,對了。聽說小文你最近在教朱雄英射箭?」

  站遠處的朱文正愣了一下,然後默默點頭:「確有此事。」

  這句話,真正擊穿朱元璋的心防。

  他陰沉著臉,默默走到朱文正身邊。

  看著自己曾經喜愛的大侄兒,再想起二人最後的反目成仇……

  原本的不情願緩緩消散。

  他低聲說了兩句,朱文正臉色也變了,冷著臉跟他一起去偏殿。

  之後,眾鬼聽到偏殿的激烈爭吵,但聲音漸漸平息。

  童淵老神在在坐在那,馬皇后又為他倒了一杯茶,低聲道:

  「多謝。」

  童淵眯著眼,感受到一縷經久不散的怨念從自己體內瓦解。

  終於,又做成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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