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講道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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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上氣溫驟降。

  朱棣頓覺魂體無比冰冷。

  送命題!

  這怎麼說?

  朱棣默默腹議。

  我要說你不合適坐這個位置,你能直接脫下龍袍,把皇位送我嗎?

  忽然,他察覺背後幾道銳利目光。

  耿通,自己生前的臣子,磔刑而死。

  解縉,自己生前的臣子,埋雪而死。

  梁潛,自己生前的臣子,斬刑而亡。

  ……

  察覺那些複雜目光的主人,朱棣內心更是五味雜陳。

  生前,他與那些真人高僧論玄時,也能遐想過自己死後。

  死亡之後,自己生前的臣子們迎接自己……不論自己生前如何對待他們,他們都恭恭敬敬,忠心耿耿,帶著自己前往死後世界享盡冥福。

  但被童淵接引下來,這一路走來……卻讓他內心無比惶恐,那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

  直到現在,親眼看到解縉等人站在殿上,他終於印證了那個猜測。

  因自己而死,被自己下令誅殺的臣子。他們入鬼庭後,大抵被大哥嘉恩了。

  同理,父皇砍殺開國功臣,鬧得怨氣衝天。但是——鬼庭還有大哥在。

  父皇作孽,又不是大哥作孽。

  那些功臣記恨父皇,難道會同樣記恨大哥嗎?

  換言之,大哥極有可能已從父皇手中真正接過權柄,是如今大明鬼庭當之無愧的陛下。

  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體的大明開國功臣集團,且還有解縉為首,在自己永樂一朝被自己弄死的討債鬼們。

  前者實力強橫,文臣武將雲集。

  後者追隨自己多年,如何不知曉自己各種隱秘、習慣?

  前後夾擊之下,自己哪有一丁點勝算?

  想到這,他撲通一聲跪下,嗷嗷痛哭。

  「大哥,弟弟錯了!」

  這就服軟了?

  童淵滿臉失望。

  兄弟對掏呢?父子打起來啊!

  哭一下,喚醒你大哥的兄弟情分,就打算把事情糊弄過去了?

  我去外面跑一趟,可不是看這種玩意的!

  童淵要看的,是李建成和李世民那樣,在冥世擺開架勢鏖戰!是李承乾率八百鬼卒,持杖伏於玄武門前,想要對李世民痛下狠手。是要看李世民率領天策府諸將,和李淵等人正面對決啊!

  如朱標、朱棣這樣弄,他可不樂意。

  眼珠子轉動,童淵左右張望一番,伸手對黃子澄招手。

  「去,把你家建文叫來——他四叔來冥世,他這個侄兒怎麼能不出來迎接呢?」

  您可干點人事吧!

  「陛下被太祖、興宗二帝黜落,如今正在陰宅思過。」

  「沒事,沒事。放假一天,回頭再思過去。眼下,先來龍庭。」

  黃子澄滿臉無語。

  陛下都被你的鬼言鬼語折騰成什麼模樣了?

  你來一次鬼庭,就在太祖陛下、興宗陛下面前說一次鬼話,害得陛下次次挨揍,甚至連陛下的御號都給廢了。

  你這長舌鬼不能消停點?

  咱們干點人事,成嗎?

  雖然黃子澄和朱棣生前是仇敵,但此刻卻有一個相同的想法。

  眼前這鬼神全沒有一絲陽氣!

  此鬼神不當人子啊!

  黃子澄至今還能回想起,自己死後不僅被朱柏等一大群苦主迎接,還被他們架起來滯留人世,直到親眼看著朱棣如何針對自家家族,自己的屍身……

  而這廝,拿著飲品瓜子在一旁看戲。

  「好了,先生——」這時,一個氣質老成的男孩笑著走來,攔下童淵為難黃子澄,並將二人帶到龍庭角落。

  鬼庭太子朱雄英。

  作為朱元璋愛孫,朱標嫡長子。他英年早逝後,在鬼庭常伴父王、祖母身畔盡孝。朱元璋入龍庭後,與朱標合力冊封其為鬼庭太子,享受鬼國願力供奉。不過礙於生前夭折的年紀,男孩看起來只有八九歲大。


  朱雄英頗有些無奈道:「今朝四叔歸冥申職,其他的事回頭再說吧。」

  申職,要為一位皇帝的一生功過進行評價,並確定其在鬼庭中的地位高低。

  若是傳續正常的龍庭申職,新帝歸冥後向太祖表述自身功績後,便可在鬼庭自開一宮,升起龍座,並帶走自己一朝的臣子、國民,自享冥福去了。

  於鬼庭之下開闢一座座龍庭福田,積累陰德、享受冥福。是鬼庭帝靈們的專屬特權,亦是鬼庭運行的機制。

  奈何——

  這大明鬼庭開闢以來,就沒有正常申職的皇帝!

  童淵翻著白眼說道。

  「朱老四怎麼可能申職?你爹還能給他一個皇帝寶座不成?須知,眼下不把朱老四壓下,怕不是過不了幾年,你家都要被他殺絕。」

  興宗孝康皇帝朱標一脈已在人間廢黜皇帝號,帝祚無人傳續。

  「我昔日指點你等建立鬼庭時,便告知你等。鬼神英靈的修行,離不開三類方式。一曰自修,在幽世吐納鬼氣,增進靈力。你劉師傅和你祖母眼下,便是這一類。二曰香火,幽世鬼民供養的信仰願力以及人間香火供奉,可維繫你等鬼體不墜。三曰氣運,借國運加身,升華靈格神性,你祖你父便是此類。然而,你興宗一脈固然有鬼庭國民的信仰氣運,奈何人間香火斷絕。伴隨時間流逝,你父皇的力量會越來越弱。而你四叔在人間得子孫祭祀,一代兩代三代……不斷加持之下,他的力量必然超過你父,再復人間之事,絞殺你這一系子嗣。」

  朱雄英面色一冷。

  「皇爺爺不會坐視的。」

  「是啊,但你皇爺爺只能保全你們父子性命。難道,還能保下你爹的皇帝尊號不成?」

  童淵搖頭道。

  「而且你們大明鬼庭太古怪了——當然,各朝鬼庭傳續間,都有這種不著調、不順暢的邪門地方,非止你們一朝。可是你們的古怪之處最大——這大明鬼庭的開基國運,被你爹分走了。」

  正常情況下,一座鬼庭應該等太祖死後,魂入幽冥與自己提前死掉的臣子們一起建立。

  太祖,即鬼庭第一尊皇帝。

  在太祖死前,那些先下來的朝臣會與太祖追封的先人皇帝一起暫時守護龍庭之基,靜待太祖龍駕入主正統。借國運以及願力化身鬼神,歷經二三載修養,便可成為一方鬼庭主宰。

  然而大明不一樣。

  朱元璋傳位給孫子。

  導致在「開基立庭」時的皇帝,有兩位。

  一是太祖,一是朱允炆追封的父親朱標。

  在朱元璋入龍庭開闢鬼庭吉田不足一年時,朱標的皇帝追封便到了。

  人世與幽世彼此影響。在人世國運的加持下,朱標名正言順稱帝,且得到眾多鬼臣支持,聲望猶在朱元璋之上。

  嗯,這一點就不得不提一件事了。

  朱元璋生前殺得功臣太多了。

  捫心自問,李善長、藍玉之流來到鬼庭,難道會拋棄人間恩怨,變成一尊尊忠心耿耿的臣子嗎?

  顯然不可能。

  劉伯溫下來,對朱元璋都帶著幾分埋怨呢!

  朱雄英聽到童淵感慨,用一種複雜眼神盯著童淵。

  為啥大明鬼庭尷尬,「開基國運」未曾匯聚在一人身上,你心裡沒數啊?

  起初,童淵把朱標迎下來後,他也如正常鬼庭一樣,以「太子」身份替代父皇經營鬼庭。可架不住上面下來的人太多,且多是被朱元璋砍下來的冤死鬼。

  那時的大明鬼庭幾效元末之時,鬼不聊生,四處都是冤魂惡鬼作亂。尤其是那些開國功勳,更是一個個怒斥朱元璋無德,忘恩負義……他們頻繁在朱標、馬皇后面前哭訴,擾動龍庭根基。

  加上某不知名鬼神整日動善心,行善事,拿著一面「三生鏡」讓鬼眾觀看自己人間的族人如何被折磨、欺凌。

  那怨氣更是一日比一日重。

  不得已,朱標、馬皇后為鬼庭安穩,借「仁祖」(朱五四)名義,踐行皇帝之權,對李善長、周德興等怨鬼安撫、賞賜。在朱元璋還沒下來之前,朱標已成大明鬼庭實際上的統治者。所差的,只是一個名分。

  而那些被朱元璋砍殺、折騰、生前頗有怨念的朝臣軍侯們,也都有心給朱元璋一個報應。


  因朱標、馬皇后以及一眾忠臣在,他們無力分裂大明鬼庭。

  但是——

  哪怕是忠心大明的臣子們,難道心裡對朱元璋就沒怨念了?

  在某鬼神的暗示下,李善長、汪廣洋、宋濂、劉伯溫、朱文正、廖永忠、傅有德、藍玉、馮勝等等,彼時幾乎可以說是滿朝聯手。

  在朱元璋入應天登基,開闢龍庭吉田不久,藉助人間朱允炆冊封朱標的詔書,合力推朱標去分氣運。

  當然,朱標那點功績、氣運,如何比肩力挽狂瀾,再塑河山的一代開國雄主?

  最終在眾鬼聯手之下,才削落朱元璋一成天子紫氣,分流部分鬼庭國運。

  此中因果恩怨,旁人不知曉,彼時作為當事人的朱雄英如何不知?

  男孩一言難盡看著童淵。

  他還能不清楚自家老爹是如何分走一成屬於皇爺爺的開國帝運嗎?

  那皇袍是誰做的?

  那李善長、劉伯溫等人是誰串聯的?

  是誰給那些忠誠於大明,卻對皇爺爺大有怨言的忠臣們撐腰?

  「你看我幹嘛?你爹的追封是你二弟寫的,你要怪罪,去找他啊!真要說,還是你們大明古怪——人家都是父傳子,子承父,一在人間一在冥世,彼此兩不相侵。但你家是祖父傳孫兒,導致冥府有兩位開基皇帝,這能怪得何人?」

  朱雄英目光默默挪開。

  他清楚,自己嘴笨,說不過這廝。

  目光望著龍庭大殿,只見諸鬼臣紛紛走出,然後關上大門,裡面聽到一聲聲慘叫。

  童淵目光瞬間亮起來,他想拉著朱雄英去聽牆角,卻被朱雄英強行攔下。

  「先生,先生。我想問你,您可知祖父的下落?」

  「他去哪了,你們不清楚嗎?反正沒離開大明鬼庭呢。」

  對於自己的開基國運被分走,朱元璋本人卻無多少惱怒。

  大兒子朱標當皇帝?

  這不是理所應當嗎?

  而且在自己死前,大兒子就在冥世幹了很多年,眾鬼心服。

  再者,皇位本就應該在長子一脈傳承。不然自己何必砍殺那麼多功臣,為允炆孫兒鋪路?

  只是吧……朱標被滿朝臣子披皇袍,分國運這件事,再看那些生前老兄弟們以及被自己砍殺的功臣勛貴瞧自己的眼神,朱元璋果斷拉著馬皇后游巡天下去了。

  美其名曰,為懲戒四方不法之鬼,守護大明鬼庭安寧。

  但實質上嘛……

  嗯,躲債!

  童淵見朱雄英攔著自己,不讓自己去看戲,有些索然無味。

  輕輕彈拭身上沾落的幽塵,他漫不經心道:「你祖父的確愛重你父。但你二弟不爭氣,已斷送你家江山。別看你四叔如今落得這般下場,不得不在你爹面前委曲求全。數代之後,他必得後人加封為祖。不僅能反殺你家一脈,甚至能跟你祖父分庭抗禮。」

  朱雄英不接話。

  對於這尊鬼國上使,他家在信賴、求教的同時,也帶著一份警惕。

  而且,童淵昔日利用朱標分走朱元璋一成帝運,也讓大明鬼庭這邊的聰明人察覺幾分內情。

  劉伯溫私下告誡他們祖孫三代,這位鬼國使者忌諱一尊掌握完全國運的紫籙級太祖帝靈。或者說,鬼國神宮出於某種目的,對各朝鬼庭主人帶著一份戒備。

  是不是……如果存在一尊擁有完全位格的太祖帝靈,便可挑戰鬼國神宮的地位?

  但劉伯溫這道猜測過於無稽。如今大明鬼庭的人連自家邊界都走不出去,更遑論去探知鬼國乃至其他鬼庭的情況?

  朱元璋前去巡遊天下,晉王朱棡偶然迷路天陰山牢……

  其背後目的,都是在探究鬼國的底細。

  「罷了,你們家的事,我懶得多管。你們折騰吧。你們興宗一脈滅絕又如何?與我這尊上朝鬼神何干?等你爹折騰完了,把處置結果給我一份,我要記錄下,回頭好向大帝稟報。」

  朱雄英追上來,試探問:「我等建立鬼庭多載,卻不曾拜見幽冥主宰。不知這次,學生可否隨先生同行?」

  童淵深深打量這位面相稚嫩,卻行事老成的「小太子」。


  「同行?免了吧,你們老實把鬼庭安置妥當。別鬧出什麼大亂子,便是對大帝最好的感念。」

  還想試探我?

  我去哪給你找一眾鬼神?去哪給你找一尊「冥主大帝」?

  童淵輕哼一聲,跳上一處屋頂,閉目凝神運轉《太上青冥神寶訣》。

  見對方依舊不肯讓自己等人離開鬼庭範圍一步,男孩臉上帶著幾分失望。

  若非天陰山牢對面,能聽到武則天、來俊臣等鬼魂時不時的慘叫,他真懷疑這個幽冥世界到底是不是如童淵所言的那樣,由歷朝帝靈化地自治。

  童淵閉目凝神,吞吐幽冥鬼氣。

  他自然清楚大明鬼庭私底下那些小動作。類似的動作,隔壁大唐鬼庭也有。

  這些當皇帝,當慣了九五之尊的人,豈會認可頭頂壓著一座「鬼國神宮」?

  尤其是自己勢單力孤,無法彰顯真正的「鬼帝」威儀,無法拉出千百位鬼神威懾他們的當下……

  童淵所能做的,便是封鎖兩座鬼庭消息,並用各種方式削弱「鬼庭太祖」位格,避免他們對自己產生威脅。

  李淵那邊好弄,有那麼孝順的兒子,他的開基國運拿不到太多。

  朱元璋這邊也在童淵的謀劃下,無法獲得完整位格。

  不過,這些都是暫時的。

  等自己將《太上青冥神寶訣》修煉圓滿……

  別說這倆鬼庭,我甚至可以再去拉幾座鬼庭。

  老宋家的趙大,他可肖想很久了。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趙大站在自己棺材前無能狂怒,眼睜睜看著自己一系帝統斷絕,趙老二刻薄嫂子、侄兒,然後趙二一脈把北宋霍霍乾淨的表情。

  清炁在童淵體內流轉,於頭頂締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

  青蓮大如磨盤,將開而未開。

  是十二重青冥仙法之第八重景象。

  若能邁入第九重仙法,便可青蓮初綻,煉出一絲太清仙光。

  叮——

  忽然,童淵耳畔回想起低沉憨厚的聲音,還伴著幾聲哞哞牛叫。

  「大老爺第二次講道即將開始。諸有緣人速速準備,切記——攜帶太清符詔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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