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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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正午,溪口坊市迎來了最熱鬧的時候。

  主街上修士往來,絡繹不絕,沿街鋪子裡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碼頭那邊更是擁擠,大大小小的船擠滿了渡口,船夫們扛著纜繩在跳板上穿梭,吆喝著互相讓道。

  就在這時,一艘貨船慢悠悠地駛了過來。

  船是露天的,上頭蒙著一層粗布,下面鼓鼓囊囊,隱約能看見碼得整整齊齊的靈蔬。

  幾個夥計站在船頭左顧右盼,時不時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船上的東家身寬體胖,癱在船尾一張竹椅上,肚皮隨著鼾聲一起一伏。

  「停。」

  一聲斷喝炸開,只見一名沐家弟子縱身躍上船頭。

  船身猛地一晃,那東家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

  「這裡是內港,貨船不能進。」沐家弟子面無表情,伸手指向外面。

  東家揉著眼睛站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去:「這位管事,可否行個方便?咱這貨是去解憂坊的,耽擱不得。」

  說著,他不著痕跡地遞過去一個靈石袋子。

  袋子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少說也有二三十塊靈石。

  沐家弟子低頭看了一眼,抬手便將靈石袋打落。

  啪嗒一聲,袋子落在船板上,幾塊靈石滾了出來。

  「規矩就是規矩,回去。」沐家弟子聲音冷硬,眼皮都沒眨一下。

  這一下的動靜不小,周圍幾艘船上的修士全看了過來。

  岸上也有不少人停下腳步,伸長了脖子瞧熱鬧。

  東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朱懷瑾深吸一口氣,壓下臉上的窘迫,又擠出笑容:「管事,不是咱不守規矩,實在是那邊渡口滿了,解憂坊又催得急。」

  話沒說完,沐家弟子便冷冷打斷:「這是你的問題,不歸我管。反正你這船,不能進。」

  朱懷瑾聞言,立馬換上一副苦相:「管事,行行好吧。我這貨裝的可是靈蔬,擱久了就不新鮮了,解憂坊那邊可不收蔫了的菜,到時候砸在手裡,我可就虧大了。」

  沐家弟子閉口不言,只冷冷看著他,根本不為所動。

  朱懷瑾見狀,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喊道:「各位,給評評理。我從外島收這些靈蔬跑了整整三天三夜,風裡來雨里去的,賺幾個辛苦錢容易嗎?

  家裡還有老母等著救命錢呢……」

  這一嗓子喊出來,邊上看熱鬧的修士們頓時議論紛紛。

  「確實不容易,跑船的最怕貨砸手裡。」

  「沐家這規矩也太死板了,通融一下又能怎樣?」

  「就是,人家又不是幹什麼壞事……」

  漸漸地,有人開始對那沐家弟子指指點點,說什麼沐家冷血無情、不近人情之類的話。

  沐家弟子站在船頭,臉色越來越難看,眼底閃過一絲幽怨。

  你們倒是高高掛起,站著說話不腰疼,萬一上面責罰下來,還不是我一人擔著?

  想到這裡,他打定主意,任憑別人怎麼說,反正就是不能讓他進去。

  他能忍,但有人卻見不得。

  過了片刻,一個中年男子從碼頭上走了過來。

  他穿一身青灰色長袍,胸口繡著沐家的標識,腰間懸一塊管事令牌。

  圍觀的人群見到他,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沐家弟子見到來人,連忙躬身行禮。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轉向船上的朱懷瑾。

  朱懷瑾眼睛一亮:「劉管事。」

  中年男子面無表情,淡淡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朱懷瑾喜出望外,連連保證:「一定,一定,多謝劉管事通融。」

  沐家弟子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麼,默默退到一旁。

  隨後,貨船靠了岸,朱懷瑾招來一個夥計,低聲吩咐:「去跑一趟解憂坊,就說貨到了。」

  夥計點頭,一溜煙跑了。

  沒多久,一個身穿綢衫的瘦高男子便從坊市那邊走了過來。


  朱懷瑾一見來人,臉上立即堆起笑容,諂媚地迎上去:「林管事,您來了。我這貨您還不放心嗎?保證新鮮,剛從地里摘的。」

  林管事眯起眼睛,慢條斯理道:「新不新鮮,你說了不算。」

  說罷,他跳上船,隨手從布下面抽出一截靈蔬,而後放在鼻下聞了聞,又放進嘴裡嚼了嚼。

  他嚼得很慢,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品鑑什麼珍饈。

  朱懷瑾站在一旁,心裡雖然篤定貨沒問題,但面上還是有些緊張。

  林管事又走了兩遍流程,分別從不同的筐里抽出葉子嘗了嘗,這才點了點頭。

  朱懷瑾見狀,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走到林管事面前,搓了搓手。

  林管事哪裡看不出他的意思,笑道:「這裡人多眼雜,你確定要在這兒結帳?」

  朱懷瑾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如今的溪口坊市可不比以前,沐家的地頭,誰敢鬧事?再說了,我這幾個夥計也不是吃乾飯的。」

  他身後幾個夥計挺了挺胸膛,有意無意地露出腰間的法器。

  林管事聞言也不再多說,從懷裡掏出一個靈石袋子。

  袋子鼓鼓囊囊的,少說也有一千靈石。

  朱懷瑾眼睛一亮,立馬招呼夥計搬貨,自己則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接過靈石袋子,笑眯眯地數了起來。

  他數得很慢,還時不時舉起一塊靈石,對著太陽照一照,一副財迷心竅的模樣。

  碼頭上人來人往,不少人看見,目光都有些發熱。

  朱懷瑾渾然不覺,依舊美滋滋地數著他的靈石。

  他當然不知道,此刻不遠處的另一艘渡船上,正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目光陰鷙而熾熱,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狗看見骨頭。

  馮三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躁動,轉身下了渡船。

  他腳步很快,穿過碼頭上擁擠的人群,一頭扎進了坊市的巷子裡。

  左拐右拐,繞過幾條窄巷,他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外牆斑駁,門上的漆皮都掉了大半,看上去就像個普通散修的住處。

  馮三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見裡面沒人應,他又敲了三下,可還是沒動靜。

  馮三皺了皺眉,繞到院子後頭。

  後門更不起眼,夾在兩堵牆之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

  他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這次院門開了。

  馮三側身擠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他面露疑惑,正要開口,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找好目標了?」

  馮三被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回頭。

  只見門後的陰影里站著一個老者,身形乾瘦,臉上皺紋縱橫,一雙眼睛渾濁中透著精光。

  馮三壓了壓驚,乾笑道:「義父,您怎不在房裡?」

  馮源沒接話,背著手自顧自走進屋裡。

  馮三見狀,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屋裡陳設簡陋,只有一張木桌,幾把椅子。

  馮源在桌旁坐下,抬眼看向馮三:「說說吧。」

  馮三連忙湊上去,將碼頭上那一幕講了出來。

  從朱懷瑾跟沐家弟子爭執開始,到林管事當場結帳,再到那鼓鼓囊囊的靈石袋子。

  講到最後,他面露不屑:「義父,這些人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當街結帳,一千多靈石就這麼露出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似的。

  這次一定要讓他們吃個苦頭。」

  馮源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慢慢敲著。

  「那人修為如何?」

  「練氣四層,頂天了五層。」馮三語氣篤定,「他身邊那幾個夥計也只是練氣初期,撐死兩個能打的。咱們父子出手,拿下他輕而易舉。」

  馮源沉默片刻,又問:「油水可夠?」

  馮三眼睛一亮,伸出兩根手指:「我看得真切,那袋子鼓得都快撐破了,至少兩千靈石。」


  馮源的手指停住。

  兩千靈石,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

  近來手頭確實緊,手下那幫人催靈石催得緊,養著的那幾個探子也要錢,再不弄一筆,怕是連人都留不住了。

  想到這裡,馮源緩緩點頭:「去盯著,別讓人跑了。」

  馮三聞言大喜,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臨出門時,他又回過頭來,舔著臉問道:「義父,做完這一趟,能不能讓我去耍耍?聽說那邊新來了幾個姑娘……」

  馮源聞言,抓起桌上的茶杯砸了過去:「就這點出息。」

  馮三一縮脖子,茶杯擦著頭皮飛過,砸在門框上,碎了一地。

  他嘿嘿一笑,轉身跑了。

  屋裡只剩下馮源一人。

  他坐在油燈旁,渾濁的眼睛在跳動的火光里忽明忽暗。

  這筆買賣確實誘人,可他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蠻渡那老東西已經有些日子沒消息了。

  前些天他還派人來遞過話,說是手底下的人發現了幾個可疑的沐家弟子,問要不要一起動手。

  他當時沒應。

  倒不是不想賺靈石,而是覺得蹊蹺。

  沐家一向管得嚴,怎麼忽然冒出來幾個生面孔在海上晃蕩?

  結果這才幾天,蠻渡就沒了動靜。

  連帶著他那幾個手下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馮源越老越怕死,干劫修這行能活到這把年紀,靠的就是一個穩字。

  要不是實在缺靈石,他真不想在這個時候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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