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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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海風獵獵。

  蘇媚倚在欄杆上,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怔怔出神。

  阮靈兒挨在她身旁,手指無意識地摸著一縷青絲,同樣默然不語。

  種下魂牌,起初那兩日,蘇媚夜裡根本睡不踏實,總覺得下一刻那枚魂牌就會被人捏碎,自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阮靈兒更是時常從噩夢中驚醒,抓著她的衣袖不肯鬆手。

  可幾日過去,什麼都沒發生。

  蘇媚漸漸回過神來,李平那人,既沒有折辱他們,也沒有逼問巨鯨幫的隱秘。

  只是平平淡淡地交代,讓去平月島。

  這種被隨手處置的感覺,反倒讓她心安。

  更奇怪的是,對比以往在巨鯨幫的日子,如今竟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從前在幫里,表面上是聞香樓總管,背地裡卻是劫修據點的,既要應付沐家那邊的巡查,又要提防幫內有人背後捅刀子,那種日子,說是刀尖上舔血毫不為過。

  可現在呢?

  不用再演戲,不用再提防,甚至連每日做什麼都不必自己操心。

  雖然失了自由,卻反倒更輕鬆。

  蘇媚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心道,自己大概是賤骨頭,做了階下囚,反覺得踏實了。

  「姐姐,你在想什麼?」阮靈兒歪著頭看她。

  蘇媚回過神來,伸手替她理了理頭髮:「沒什麼,就是覺得這海風,吹著挺舒服的。」

  阮靈兒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把腦袋靠在她肩上。

  兩人就這樣倚著欄杆,看著遠處的海天一色,心中竟隱隱生出對未來的期待。

  正出神間,一個身影忽然靠近。

  蘇媚餘光瞥見,轉頭一看,面色不由一變。

  男人穿著灰布短褐,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透著一股精明勁兒,正是巨鯨幫的周大海。

  「你怎麼來了?」蘇媚眼神冰冷,身子不由自主地繃緊。

  周大海搓了搓手,乾笑道:「蘇娘子,好巧。」

  蘇媚冷笑一聲:「這船上就這麼大點地方,你跟我說巧?」

  周大海訕訕一笑,也不辯解,只低聲道:「想請蘇娘子幫個忙。」

  蘇媚心頭頓時湧起一股邪火。

  這日子剛有了點盼頭,意外便找上門來,她強壓住怒意,冷聲道:「我如今已被種下魂牌,淪為了階下囚,可幫不上你的忙,另尋他人吧。」

  說罷,她拉起阮靈兒便要離開。

  可周大海卻一步跨出,攔在兩人面前。

  他臉上那副諂媚笑容斂去,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在我眼中,你依舊是那個神通廣大的蘇娘子,而且這個忙只有你能幫,你也必須幫。」

  蘇媚腳步一頓。

  她盯著周大海看了片刻,見他態度強硬,不像是輕易能打發走的,心中無奈一嘆。

  這船上人多眼雜,坐在這裡鬧起來對誰都沒好處。

  「跟我來。」

  三人來到蘇媚和阮靈兒的艙房內,門一關,蘇媚便不再掩飾,直接道:「周大海,你為什麼要揪著我不放?」

  周大海聞言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苦澀:「我也是被逼的沒了辦法。」

  蘇媚不明所以,皺眉道:「你什麼意思?到底要我做什麼?」

  周大海沉默了一瞬,抬起頭緩緩道:「想請蘇娘子遞個話,我……想轉投沐家。」

  此言一出,二女齊齊露出異色。

  蘇媚眨了眨眼,盯著周大海看了半晌,才道:「你認真的?」

  周大海重重點頭,嘆道:「蘇娘子,我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妻女在旁,我這個人又沒什麼大心思,幫內提心弔膽的日子,我早就不想過了。」

  蘇媚沒有說話。

  若周大海不提妻女,她絕不會輕易相信。

  巨鯨幫里那些手段她再清楚不過,假意投誠,打入內部的探子暗釘,她見得多了。

  可周大海把妻女搬出來,情況便不同了。


  這人她認識多年,平日裡雖然圓滑世故,但對自己的妻女卻是真心實意的疼。

  每逢出海回來,總要先回家一趟,給女兒帶些新鮮玩意兒。

  幫里有人拿他妻女說事,他能當場翻臉。

  以周大海的性子,絕不會拿妻女的事做假。

  「你妻女現在何處?」蘇媚問。

  「就在船上。」周大海道,「我把她們也帶來了,蘇娘子若不信,可親自去看。」

  蘇媚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遞話可以,但能不能成,我無法保證。」

  周大海見她鬆口,連忙拱手道:「這個我自然明白。」

  「另外。」蘇媚盯著他的眼睛,語氣鄭重,「規矩你應該清楚,一旦投過去,魂牌是少不了的。你可想清楚了,別到時候後悔,讓我里外不是人。」

  周大海神色認真:「來之前便做好了準備。」

  蘇媚聞言不再多說,只點了點頭:「既如此,那你便跟著我們,等到了地方,我幫你書信一封。」

  就這樣,兩人的隊伍里又添了周大海一家三口。

  周大海的妻子姓田,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圓臉微胖,見人便笑,瞧著是個本分人。

  女兒叫周小魚,七八歲年紀,扎著兩根羊角辮,怯生生地躲在娘親身後,一雙黑葡萄的大眼睛滴溜溜打量著蘇媚和阮靈兒。

  阮靈兒瞧見小姑娘,湊過去逗她說話。

  沒一會兒功夫,兩人便熟絡起來,周小魚也不怕生了,嘰嘰喳喳地跟阮靈兒講著話。

  如此轉眼三日過去,渡船抵達平月島。

  一行五人下了船,沿著碼頭往島內走去。

  平月島比溪口坊市所在的那座島要小得多,遠遠望去,島邊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山腰處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一條小徑。

  此時正值潮生藤收穫,島上的人都上山採收去了。

  蘇媚帶著眾人在島上轉了大半日,正好撲了個空。

  「這可怎麼辦?」周大海有些著急。

  蘇媚倒是不慌,正打算找處地方等著,忽見山道上走下來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灰袍,面色微黃,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蘇媚上前幾步,拱手道:「這位這位道友,敢問島上管事的在何處?」

  那人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蘇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幾人,打了個哈欠:「你們找洪杏?」

  「正是。」

  「山上採收潮生藤呢。」那人往山上一指,「沿著這條道上去,走到半山腰往東拐,人都在那兒。」

  蘇媚道了聲謝,正要帶人上山,那人卻又叫住了他:「你們是李平派來的?」

  蘇媚一怔:「道友認識李平?」

  那人點了點頭,隨口道:「我叫謝瑜,是李平請來煉丹的。」

  蘇媚心中一凜。

  他原以為平月島是李平隨手安置他們的一處落腳地,可現在看來,這島上的事遠不止那麼簡單。

  按下心中疑惑,蘇媚帶著眾人沿山道上行。

  走到半山腰,往東一拐,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只見數十個凡人正在忙碌,有的割藤,有的綑紮,有的搬運,還有幾個修士站在高處來回巡視。

  蘇媚一眼便看見了洪杏。

  這女子穿一身青色的短打衣衫,頭髮用布巾豎起,正站在一塊大石上指揮眾人。

  她嗓門不小,隔得老遠都能聽見聲音:「那邊那捆,捆緊些,散了架扣你工錢。」

  蘇媚走上前去,拱手道:「可是洪杏洪道友?」

  洪杏轉過頭來,目光在蘇媚臉上掃過,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阮靈兒和周大海一家,眉頭微微一挑:「你是?」

  「在下蘇媚。」蘇媚道,「是李平讓我們來的。」

  洪杏眼神微動,從大石上跳下來,走近幾步:「可有憑證?」

  蘇媚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洪杏拆開信,飛快地讀了一遍。

  信上確實是李平的筆跡,說的也清楚,蘇媚和阮靈兒是他新收的人,讓安排在島上常住。


  洪杏讀完信,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抬起頭來。

  人沒問題。

  可她的目光在蘇媚和阮靈兒臉上來回尋覓了幾遍,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這兩個女子,容貌委實出眾。

  蘇媚生得明艷,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風情。

  阮靈兒雖然瞧著單純,可那清麗模樣,配上那雙藍眼睛,便叫人移不開眼。

  最要命的是,這二女的修為都不低。

  蘇媚是練氣八層,比她高出三個小境界,阮靈兒也有練氣五層,和她相當。

  洪杏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自打被李平種下魂牌,派到平月島管事以來,她的心態早已悄然轉變。

  從一開始的忐忑不甘,到後來的認命,再到如今,她漸漸覺得自己是李平手下得力的助手,替他管著島上這一攤子事。

  潮生藤的採收、工人的調度、帳目的核算,哪一件不是她在操持?

  李平不在島上的日子,她就是這裡的總管,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經她的手。

  這種被倚重的感覺,讓她生出一種微妙的滿足感。

  可現在,忽然來了兩個女人,樣貌比她出彩,修為比她高。

  雖說是被種下魂牌的階下囚,可誰知道日後會怎樣?

  萬一李平更看重他們,把島上的事交給她們管呢?

  一念至此,洪杏心中警鈴大作。

  她清了清嗓子,腰背挺直了幾分,目光在蘇媚和阮靈兒臉上掃過,淡淡道:「既然是少爺安排過來的,那往後你們便待在島上。

  不過,島中一切事務,都要聽我安排。

  若是有人違反規矩,我可不會留情面,可聽明白了?」

  蘇媚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跟明鏡似的。

  她在聞香樓當了那麼久的總管,察言觀色是本事。

  洪杏這女子,分明是見來了兩個容貌修為都在她之上的女人,生出了危機感。

  這是在立威呢。

  蘇媚心中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老老實實點了點頭:「明白了。」

  阮靈兒也跟著點頭。

  洪杏見二女態度恭順,心中不由自得:「任你修為再高,容貌再好,到了這平月島,還不是要聽我的?」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當即吩咐下去。

  蘇媚和阮靈兒被安排去幫忙採收潮生藤。

  蘇媚倒沒什麼,她在巨鯨幫時,什麼苦活沒幹過。

  倒是阮靈兒有些不習慣,但蘇媚在旁,她也不覺得累。

  周大海一家則被安置在山腳下一處空置的院落里。

  洪杏說的明白,周大海的事要等李平回信才能定奪。

  在此之前,他們一家可以先住下,但不得隨意走動。

  周大海連連點頭,帶著妻子和女兒住了進去。

  夜裡,周大海坐在院子裡,看著女兒在妻子懷裡睡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往後如何,就看李平那邊的回信了。

  ……

  ……

  溪口坊市,房間內,李平手中拿著信,眉頭微挑。

  信是洪杏寫來的,厚厚一疊。

  前半截說的是蘇媚等人抵達的事,後半截是匯報潮生藤的採收情況。

  蘇媚和阮靈兒已經安頓下來,周大海的事則等他定奪。

  對於周大海的投靠,李平確實有些意外。

  按蘇媚的說法,此人拖家帶口,又主動提出願意種下魂牌,動機上看,不像是探子安插。

  不過,李平對於那些「考慮妻女、想過安穩日子」的說法,一個字也不信。

  他信的是魂牌。

  只要種下魂牌,命脈便握在他手裡,任憑你有什麼心思,都翻不了天。

  除了周大海的事,洪杏信里還提到另一件事。

  潮生藤的採收已經尾聲,產量比預計的多了兩成。


  買家雖是生客,但洪杏談價時咬得緊,加上急著出手,價格壓得不高,總共能賣一千五百靈石。

  李平心中默算了一下,剛好夠抵投獻兩物的開銷。

  雖不算多,但也解了燃眉之急。

  另外,洪杏還提了一嘴,說謝瑜那邊已經把獸丹的配方摸索出來了,如今島上養的那些鐵脊鯨,吃的都是新配的獸丹。

  李平看到這裡,點了點頭。

  謝瑜這人,煉丹的本事確實不差。

  理了理思路,李平抽出一張信紙開始回信。

  第一件事,便是周大海的魂牌。李平讓洪杏去找沐嚴,把此事交給他來辦。沐嚴是他信得過的人,辦事穩妥,不會出差錯。

  第二件事是周大海的妻女。

  這兩人不種魂牌,但也不能讓他們閒著。

  李平讓洪杏給他們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活計,種菜、縫補、燒火、做飯都行。

  總之一句話,不能白吃乾飯。

  第三件事是勉勵,島上諸事辛苦,待他回來,請大家去解憂坊吃上一頓。

  至於洪杏在信末明里暗裡提及,要他囑咐蘇媚等人聽從他的安排,李平卻是沒有理會。

  不是沒看見,是不打算管。

  洪杏那點小心思,他一看便知,無非是怕蘇媚和阮靈兒搶了她的位置。

  但這事他沒必要插手。

  一來,讓手下人之間有些競爭不是壞事,洪杏有危機感,只會更賣力地表現。

  二來,蘇媚那女人精明著呢,在聞香樓當了那麼久的總管,應付一個洪杏綽綽有餘。

  三來,他若是開口替洪杏撐腰,反倒會讓蘇媚覺得他在刻意打壓,不聞不問才是最好的處置。

  寫完信,李平將信封好,叫來一個沐家的僕從,讓他送往平月島。

  而後,又重新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體內靈氣涌動,丹田裡的氣旋又凝實了幾分。

  照這個速度,要不了多久,便能突破練氣六層。

  到那時候,清剿劫修,才真正有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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