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味道(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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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味道(4k)

  一切都已落下帷幕,在與顧冷月共同祭奠完她的娘親之後,兩人便準備回到那座久居數月的小城,再次過上先前那樣平靜的生活。

  可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攔住了他們。

  「你們還不能走。」

  顧冷月聞聲微怔,眉眼間浮起幾分茫然與不解,下意識循聲望去。

  而沈惟聽到這話直接就皺緊了眉頭,接著轉過身,面色不善地接過話:「沒想到是你啊」

  「事到如今,你們竟還賊心不死啊。」

  風雪盡頭緩步走出的人影,正是張靜初。

  話音剛一落下,幾乎是一剎那,沈惟的劍已經橫至她的身側,同時,冰冷的話語也從她的身後傳來:「我如今已無心爭鬥,不想再傷任何人。」

  「但若是有人執意糾纏,連那樣簡簡單單的日子都不讓我過,那我便不敢保證他的性命能否保全。」

  劍橫在她的脖頸處,甚至已經感受到了絲絲的涼意,可張靜初絲毫沒有懼意,神色顯得相當從容。

  她似乎算準了沈惟不敢殺她。

  事實上,沈惟確實不會殺她,倒不是不敢。

  只是因為麻煩,張靜初身為朝廷之人,身份特殊,殺了她反而更會引起朝廷的重視。

  他現在只想平靜地生活下去,不想與這樣的龐然大物公開對立。

  此次果斷出劍,只是想嚇嚇她,讓她知難而退。

  若是她識趣退讓,此事也就算了,可若是她執意不知趣,執意阻攔,那他也不介意,再添一樁殺伐。

  「這麼說,你這是準備金盆洗手了?」

  沈惟語氣淡漠地回道:「差不多。」

  「我可以幫你。」張靜初直言道。

  沈惟眸光微冷,帶著幾分譏誚:「你幫我?」

  「先不說你為何主動相助、又打算如何相助,你覺得,我會需要朝廷之人的施捨幫扶?」

  張靜初沒有直接回答他,她的視線落在顧冷月身上:「你應該清楚她的身份。」

  沈惟神色微沉。

  顧冷月前朝皇室一脈的身世,早在此前囚龍陣剛剛接觸之時,便已親口告知了他。

  「不止是你知曉,當朝陛下,也已知曉,這也就是我們為什麼會出現在你面前的原因「」

  「你今日就算殺了我,日後也會有更強的人源源不斷前來糾纏,你們終究躲不掉。」

  就在這時,山腰處傳來一道聲音:「什麼身份,我怎麼不知道?」

  隨後,一道身影,雙手叉腰氣喘吁吁的出現在了眾人的眼前,正是秋無痕。

  他抬眼一看,發現自己的同伴脖頸處正被劍抵著,分毫之差便是生死。

  「喂!這位少俠!」秋無痕連忙出聲勸阻,「有話好好說啊!我這同伴就是情商低、

  說話太直,討人嫌了點,但也不至於直接動手取命吧?」

  沈惟的劍並沒有松一絲一毫。

  而張靜初直接無視了秋無痕,繼續說道:「你覺得以她的身份,陛下會輕易地善罷甘休嗎?」

  沈惟沉默了,顧冷月是前朝皇室的後裔,雖然她本人對復辟一事、皇權爭鬥從無半分想法,甚至滿心牴觸。

  但只要顧冷月活在世間,當今聖上便會日夜難安,如此下去,他們二人便永遠過不上真正安穩的生活。

  短暫沉寂後,沈惟抬眸,看著張靜初纖細窈窕的背影開口:「你主動提出相助,絕非單純助人為樂。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沈惟沒有先問她如何幫自己,因為現在的他更好奇,她為什麼要幫自己。

  「當然不只是簡單的幫你。」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想從你口中確認一些事。」

  「一些事?」

  沈惟眉梢微挑,心底愈發疑惑。

  「一些往事。」

  「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張靜初看著他緊繃的神色,忍不住蹙眉催促,「你一個行事利落的人,怎麼此刻這般拖沓婆婆媽媽?可否果斷一些?」


  沈惟沉默片刻,手腕微收,高懸的長劍緩緩歸鞘。

  如果只是問一些往事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與其徹底交惡、招致無窮麻煩,不如暫且應下這場交易。

  「行,你問。」

  張靜初轉過身來,她一張俏臉生得極為英氣,眉眼利落清冷,輪廓分明,風吹過她的烏髮,顯出一股獨特的氣質。

  張靜初垂下眸子,似乎在組織語言,沉吟片刻,她將壓在心底多年的疑問說了出來:「七年前,京城陸府慘案那一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聽到此話的沈惟愣住了。

  他很明白眼前這人說的就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滅門之禍,這是隱藏在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他剛剛緩和一些的眼神和語氣又徹底冷了下來:「你究竟是什麼人?」

  看著沈惟反應極大,張靜初也皺了皺眉頭:「我的身份,與當年之事有何關聯?」

  「若無關聯,你為何非要追問此事?」

  張靜初無奈輕嘆,她心中清楚若是不把緣由說透,這場對話根本無法繼續下去。

  「陸文公乃當世儒道之首,學識淵博,品行端正,深受陛下器重,是朝堂舉足輕重的賢臣。可七年前,陸府一夜之間慘遭滅門之禍,上下無一人存活。」

  聽著旁人平靜訴說自己的滅門之禍,沈惟心底竟生出一種極為微妙的陌生與恍惚之感,好像這發生在別人的身上一般,但他清楚這是真真切切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皇城腳下,寵臣被殺,足以動搖國本。可事發之後,京城上下竟鴉雀無聲,無人敢提及、無人敢上奏。就連當朝陛下,也對此事刻意迴避、絕口不提。」

  「這難道不可疑嗎?」

  張靜初將這些年自己調查後的發現一一說了出來。

  沈惟敏銳地從張靜初的話中捕捉到了那一句「無一人存活」。

  這說明她應該並不知曉自己的身份,那麼她為什麼就篤定自己就一定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呢?

  「所以,你只是好奇當年的真相?」

  「不只是好奇。」

  「在我年幼之時,張家曾遭一樁冤案牽連,被人構陷定罪,男丁盡數獲罪,餘下婦孺幼童,也該被發配極北苦寒之地。」

  「彼時朝野噤聲,無人敢為我張家鳴冤。是陸文公心懷仁善、頂著朝堂壓力暗中奔走陳情,替我們洗去部分污名,免去了流放極北之地的結局。」

  「旁人都道陸文公生性端謹、不涉黨爭舊案。無人知曉,當年他本無意插手這樁錯綜複雜的朝堂舊怨,是偶然聽聞一段隱秘實情、知悉張家滿門冤屈,才毅然出手。

  「他於我張家有再造活命之恩,是我畢生敬慕之人。我自幼便盼著長大成人,登門報恩,可沒過去幾年,陸家竟一夜之間慘遭滅門,既然無路報恩。那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傾盡所能,查清當年的真相,查清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惟愣了愣,他從沒想過,張靜初的動機竟然會是這樣。

  而且她的話讓他想起數年前的往事,他依稀記得,年少時居於陸府,曾偶然聽聞下人閒談朝堂隱秘冤案。

  他當時知曉之後,便隨口在飯桌上說與父親聽。

  他從未放在心上,卻萬萬沒想到,父親竟因自己這一句無心閒談,默默查證、暗中奔走,最終救下這一家無辜之人。

  但沈惟不打算將這些說與張靜初聽,這無疑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於是他不動聲色,故作疑惑地再度開口:「可是,那你為何偏偏找上我呢?憑什麼篤定,我就一定知道七年前的內情?」

  「憑味道。」

  「味道?」沈惟眉頭微蹙,滿心不解。

  「味道?」

  「是我獨有的感知。」張靜初緩緩解釋,「我天生體質特殊,能通過不同的「味道」

  區別出不同事物,當然這不是說,我真能聞到常人聞不到的味道,萬事萬物在我面前都有其獨特的特徵,我只是形象地將其稱之為「味道」」

  「我曾去過當年陸府的舊宅,當然是那件慘案很多年以後。那裡既無人修繕,也無人敢侵占損毀。」

  「它就一直保持著那副面目全非的模樣,聳立在皇城腳下,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同時有一種極為獨特的味道時隔很久卻依舊散發不出去。」


  「就是你身上現在不斷瀰漫著的味道。」

  「所以,我敢肯定,當年一事必定與你脫不了干係。」

  可看著張靜初言之鑿鑿、篤定萬分的模樣,便知她所言非虛。那股常年纏繞他周身、

  與陸府同源的陰冷氣韻,答案早已昭然若揭—正是盤踞他體內、伴隨他長大的邪龍煞。

  沈惟愣了愣,他此生還從未聽聞過這般奇異的體質,但她既然能那麼篤定自己身上存在一種味道與陸府里留存的味道一樣的話————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至於她說的那種味道,便一定是源自盤踞他體內、伴隨他至今的邪龍煞了。

  但此刻的沈惟有些沉默,因為他不知該如何作答。

  是要告訴她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她那天真實發生過的一切,還是繼續隱瞞過往,將自身的秘密繼續隱藏下去。

  可若是要刻意的隱瞞,那他又該如何解釋,自己身上的那股「味道」呢?

  「我解釋完了,到你了。」

  見沈惟還在思索,她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說道:「我不在意你在當年之事中充當何種身份,你只需將你知曉的內情,盡數告知於我便可。」

  「可我若是如實相告,你事後反悔,又該如何?」

  沈惟獨自行走江湖多年,生性謹慎,很少輕信於人。

  「我說到做到。」張靜初語氣乾脆利落,「你若是不信,這份交易就此作廢。」

  沈惟沒想到張靜初竟如此果斷。

  他閉目沉思片刻,細細權衡著利得失,最終緩緩點點頭,應下了這場交易。

  他想了想,將那些往事告知於她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妥。

  隨後,他將自己知曉的當年內情緩緩道出,刻意隱去了邪龍煞的存在,也藏起了顧寒風才是當年滅門真兇一事。

  「原來當初那件慘案的隱秘背後是這樣。」

  秋無痕在一旁默默地聽著,有些感慨地說道。

  張靜初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在細細消化著他口中講述的那樁滅門之案始末之後,這才抬眸望著他,說:「就這些?」

  「就這些。」

  事實上,他也不能說完全知曉那樁慘案的前因後果。

  而且,後知後覺的他,突然覺得這樁滅門慘案背後遠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背後似乎藏著一場更為龐大、更為隱秘的陰謀,但顧寒風、那名老者、他所知道的能與那件事有關的人已盡數死去,早已死無對證了。

  更何況,他早已答應過顧冷月,從此放下過往,不再去糾纏陳年恩怨了。

  張靜初環著胸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也罷,倒不是全然沒有收穫。」

  「那你準備怎麼幫我?」

  他倒是十分好奇,想看看眼前這女子,究竟有何能耐,能讓疑心深重的當朝聖上,徹底放下對前朝遺脈的忌憚,放過他與顧冷月。

  「我只承諾幫你。至於方法,我沒必要告知於你。」

  「也罷。」沈惟輕輕頷首。

  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於她言出必行。

  「」

  若是她做不到,他也無懼,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交易既定,我們走。」

  張靜初話音落下,轉身便欲離去。

  秋無痕聽得一頭霧水,連忙快步跟上,小聲嘟囔著:「交易?什麼交易?喂,我剛上來就要走啊,早知道,我就在下面等你了。」

  兩人漸漸的消失在山峰盡頭。

  沈惟看著兩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片刻後,又轉身回到了顧冷月身側。

  「發生了什麼?」顧冷月抬起好看的眸子望著他,眼底帶著淺淺的擔憂。

  方才兩人一言不合便拔劍相向,她不由得為其擔心。

  她雖知曉沈惟實力強橫,世間少有人能傷他分毫,可終究難以安心。直到最後雙方化干戈為玉帛,她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但她也不由得好奇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惟將前因後果一一輕聲解釋於她聽。

  「原來,是這樣。」

  少女輕聲喃喃自語道。

  沈惟接著她的話說:「這樣一來,往後應該就沒人再來煩擾我們了。」

  顧冷月輕輕應道:「希望如此。」

  沈惟點了點頭,以後他只要與她安心生活下去就好,至於其他的————

  便盡數隨著這場山間落雪,悄然消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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