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香料種植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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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停歇多日,安汶島的天依舊陰沉。

  漫山丁香林經大水摧殘,枯枝零落、花苞盡毀,原本馥郁綿長的香料清香,此刻只剩雨後潮濕的腐木氣息。

  威廉依舊冷酷如故。

  他日日下鄉催稅,帳冊冰冷,法度無情。任憑村民拿出全部殘存香料,哪怕家家戶戶顆粒不剩,依舊填不滿VOC定下的死額。鞭刑日日上演,村內哭聲不絕,已有三戶村民因徹底無力完稅,被荷兵拖去要塞服終身苦役,再無歸期。

  整個哈塔萊村,徹底沒了活路。

  過去數月,陳守義夜裡娓娓道來的海外天地、琉球輕徭薄賦的安穩日子,早已深深刻進每一個土著的心底。從前那是遙遠縹緲的希望,是苦難里聊以慰藉的幻夢;而今,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生機。

  幾十名壯漢避開沿岸荷蘭哨卡的視線,悄無聲息地從各家茅屋走出。

  夜色沉沉,黑雲壓山,林間風涼刺骨。

  這些土著漢子沿著小道一路疾行,他們知道,那個該死的威廉每月會定期歸返港口官署休憩,今夜院中只剩陳守義一人。

  「咚咚咚。」正在淺淺入眠的陳守義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睡眼惺忪的起身,穿衣,戴帽。

  拿起自己的火繩槍,點燃了油燈。

  在這個慣用冷兵器的時代,這點裝備足夠禦敵。

  陳守義聽見門外細碎腳步聲,推門而出。

  幾十名土著漢子站在門外,一雙雙飽含悲苦與懇切的眼睛,直直望著他。

  一名漢子上前一步,率先雙膝重重跪落泥濘地里。

  「阿守先生。」

  他聲音沙啞哽咽,滿目滄桑悲涼,

  「今年的雨季雨水太多,所有香料樹園都已經絕收,我們再努力收割,也無法滿足荷蘭人的胃口。繼續留在這裡不過是等著屠刀落下來而已。」

  說完,他身後的土著也都跟著他跪了下來。

  「阿守先生,你曾經告訴過我們,在香料群島以外還有琉球這樣的地方。我們現在無路可走,只求先生你帶著我們離開這個地獄一般的地方,我們已經備好了獨木舟,只要您能指明方向,即刻就能出發!」

  好傢夥,這幫人是真的啥都不懂啊!

  陳守義心裡直犯嘀咕。

  香料群島島嶼密集,星羅棋布,因此當地土著一直使用獨木舟通行。

  成本低廉而且製作周期短。

  如果需要運送貨物就會把兩艘獨木舟連鎖,然後中間搭塊木板當作臨時貨倉。

  歷史上南島人也是靠著這個方法征服了一座又一座大洋上的島嶼。

  但是指望這簡陋的裝置飄到琉球去,也不知道這些土著是有多天真。

  陳守義只能耐著性子講:

  「琉球離這裡很遠,你們這樣是飄不過去的。而且琉球缺少的是香料種子,你們這樣又能帶多少種子上路呢!」

  解釋完之後,現場的土著們依然不死心:

  「難道就沒有逃出去的辦法了嗎?」

  「我們不想死在這裡,哪怕是跨越千里在海上餵鯊魚,也比困守孤島強啊!」

  「帶我們走吧!先生,只要能夠逃出去,我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經過再三溝通,陳守義確定人群都是願意走的之後,對他們說道:

  「我可以帶你們走,但是需要時間,從現在開始,你們回到自己的田園中,收集香料種子和苗木。然後先盡力與荷蘭人周旋。

  至於,能否成功嘛!我不會做出任何承諾。」

  陳守義的話一說完,現場的土著立馬蔫了,任是反覆哭泣哀求,陳守義依舊模稜兩可。

  陳守義知道眼前的人並不都是鐵了心要逃離香料群島的,因此決定先晾一下他們。

  事實上,早在今年雨季剛來,察覺到氣氛不對的陳守義就已經開始做偷渡逃亡的準備。

  荷蘭和西班牙雖然此時是敵對,但是在遠東地區,荷蘭商船還是會偷偷摸摸的跑到馬尼拉補給淡水和食品。

  而八連的林恩事實上也成為了荷蘭人重要的合作夥伴。

  通過威廉的便利關係,陳守義很快就把信息傳給了在八連的林恩。


  林恩馬上派出了一艘快船,在香料群島附近游弋徘徊,隨時待命,就等陳守義的號令。

  之後的十多天,陳守義一直在自己的院子裡面毫無動靜。

  該陪著威廉下鄉下鄉,該記帳記帳,和以前並無兩樣。

  這天收完稅之後,威廉把陳守義叫到了屋中裡面的地窖中。

  熱帶的屋子大多簡陋,威廉和陳守義住的房子也就是一個勉強遮雨的木架子。

  因此他倆為了保密有話都只能躲進地窖之中。

  威廉拿出一疊紙,上面寫滿了最近告狀的土著。

  陳守義拿出來一看,呵呵笑道:

  「我猜的不錯,這些土人中果然有不少軟骨頭。上次我拒絕了他們逃亡的請求,肯定有很多意志不堅定的人會來告密。」

  「但是反向排除,這麼長的時間過去,還沒來告密而且沒有丟下莊園逃入叢林的人,就一定是鐵了心想逃往琉球的,這正是可用之人。」

  「而且這些告密者十分無恥,他們告密的時候無一不是說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豁免自己的稅額。」

  威廉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出賣同鄉換取自己的苟活,這樣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缺。」

  陳守義拿出一張白紙,開始在上面寫下名字,一共十多人。

  「這麼多人逃離,你就不怕香料群島的總督責難嗎?」

  威廉哈哈大笑:

  「現在島上逃亡的人多了去了,荷蘭總督哪裡會管這些小事。更何況……」

  威廉眼神中露出一絲狠厲。

  「等你走之後,我會上報荷蘭總督,就說這裡的土人造反,殺了你之後逃亡深山,請求他派出軍隊來清剿。」

  「到時候我會讓公司的士兵把整個村子徹底摧毀,所有人,無論逃入深山的還是留在原地的,都不會有活口,到時候你的秘密就沒有人會知道了。」

  陳守義默然,他知道自己走之後這裡就將是人間地獄,但是他也很清楚威廉的做法是最穩妥的選項。

  「你把這裡的村子人都殺完了,以後地稅怎麼辦?總督會默許你這麼做嗎?」

  威廉哈哈大笑:

  「這你就放心吧!我這兩天已經到總督府打探過了,總督對於今年的納稅額十分不滿,打算殺掉一批土著,從爪哇等地再抓一些人回來替換香料群島土著。」

  在兩年九熟的印尼諸島,什麼都缺,唯獨兩條腿的人是一點不缺。對於喜歡竭澤而漁的荷蘭人來說,人沒了換一批就是。

  陳守義嘆了一口氣,然後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這張紙上的土著名字,划去幾個平時不靠譜的人。

  再三確認。

  沒問題了,這些人就是既有出逃意願,而且吃苦耐勞能夠滿足琉球方面需求的人選。

  隨後他和威廉走出了地窖。

  傍晚,他親自跑到村子裡面,挨家挨戶敲門把名單上的人都叫上。

  由於陳守義這段時間已經在土著中有了很好的人脈,因此村民對他的信任度很高。

  哪怕是深夜造訪,被敲門之人也毫不猶豫選擇了和他一起出來。

  然後陳守義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自己住宅附近的空地上。

  看著面前不知所措的人群,陳守義大喊道:

  「你們聽好了,琉球方面來接應的大船已經到達外海,你們如果想逃亡琉球,今天是唯一機會,過了今天我就會離開這裡。

  如果你們想逃亡,今天是唯一機會。」

  之前漫長的等待,已經讓這些土人絕瞭望,現在一聽說可以逃亡,眼神中立刻冒出光來。

  「是真的嗎?我們可以去琉球了?」

  「阿守先生,這次不會騙我們吧!」

  「琉球一定會接納我們嗎?」

  「不是說琉球距離萬里,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有船來,怎麼也得幾個月才能過來吧!上次我們提出逃亡不過十幾天之前啊!」

  ……

  陳守義伸出雙手,壓住人們的聲音。

  「你們不要吵鬧,豎起耳朵仔細聽,這次逃亡,要想讓琉球人收留你們,必須帶著香料種子和種植工藝去,才能入得了琉球王的法眼。」


  「你們回去之後,馬上收拾行裝,所有關於香料的種子、樹苗以及工具等能帶多少帶多少。」

  「然後聽我的號令,裝到獨木舟上,直接出海,接應的船在外海,今晚會舉燈為號,只此一晚,明天就不會再來。」

  「還有,不要告訴任何人。」

  陳守義拿出兩張紙,上面是威廉提供給他的告狀口供:

  「這是你們的同胞出賣你們的密信,除了你們之外,村子裡面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人群中一陣驚呼。

  「好了,別感嘆了,趕緊收拾行裝,帶上你們的家眷,出海去吧!」

  說罷,人群四散往村子中跑去。

  而陳守義也離開了自己和威廉居住的住宅,連夜跑到海邊,拉出了早就藏在這裡的獨木舟。

  不得不說這獨木舟在太平洋小島上是真的好用,一人就可以拖下水,一人就可以製作,輕便快捷。

  獨木舟划了一會兒就看到了遠處微弱的燈火。

  這是陳守義事先確定好的計劃,以他對荷蘭人的了解,哪怕現在村子中的人有人告密,那麼荷蘭人也絕無可能在一晚上完成動員派出船隻截擊。

  而且荷蘭人雖然日常也有巡邏船隊緝私,但是他們照例夜晚是不出行的,因此哪怕接應船隻點著燈在大海上大搖大擺的航行,也不會有事。

  陳守義劃著名獨木舟緩緩接近燈光,伴隨著燈光越靠越近,大福船龐大的身形也漸漸顯現。

  這是白野為了此次行動精心定製的特殊福船,船舷低而且加裝了好幾台絞車。

  獨木舟一接近,船上的船員立馬把繩子遞了下來,將獨木舟吊了上去。

  早在出發前陳守義就特地給自己的獨木舟留了繩孔。

  獨木舟上船之後,船員立馬把獨木舟上面的貨物通通卸掉,之後把獨木舟鑿穿扔入海中。

  之後陸陸續續幾艘土著的獨木舟也到了,他們的獨木舟上面沒有繩孔,所以只能人力把貨物用絞車絞上來,然後讓獨木舟順水飄走。

  這也是陳守義事先的策劃,獨木舟一艘都不能留,徹底斷掉土人的後路。

  等到天蒙蒙亮之時,所有名單上的香料群島土著已經全部上船。

  陳守義清點了一下人員和貨物,香料種子與工具應有盡有,塞滿了船艙。

  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安汶島,轉過頭來對著接應船隻的船長發話:

  「出發。」

  大福船隨即鼓起風帆,朝著馬尼拉疾馳而去。

  在他的背後,威廉率領的屠村大軍在三天之後抵達,馬上對這幾個村子開始了「三光」式屠殺,不到半個月,村子裡沒逃走的人連同躲在叢林中的土著,悉數被威廉殺絕。

  大福船航行數日,幸運的躲過了附近稽查的荷蘭船隊,來到了馬尼拉。

  在這裡,負責接應的林恩將陳守義以及眾人分散到華人民居之中,掩人耳目。

  隨後他馬上找到了白野在馬尼拉的盟友—桑切斯。

  此時的桑切斯已經在這些年同白野的交易中賺得盆滿缽滿,對於白野的請求自然是有求必應。

  在桑切斯的安排之下,陳守義帶領的土著逃亡者順利地登上了西班牙帆船,在西班牙海軍和琉球海軍的護衛之下趁著東北季風一路直達東番。。。。

  東番島的白克誠馬上安頓好了一路顛簸的流民。

  這些流民被安置在東番南部的恆春半島。

  此地孤懸東番最南,終年無寒無霜,海風溫潤不烈,日光綿長、雨霧充沛,是全台唯一純正熱帶地界。

  沿岸低山緩坡層層疊疊,無積水澇窪之患,火山衍化的輕壤疏鬆透氣,土味微酸,最合丁香紮根習性。山野間林木蔥蘢、高樹蔽蔭,恰好可護住嬌弱的肉豆蔻幼苗,免被烈日光灼。

  歷史上東番引種香料也是在這裡,現在白野也依葫蘆畫瓢。

  很快第一粒丁香種子被種到了恆春半島的田地之中,琉球王國的香料種植園在此開始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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