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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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尼拉灣海戰的戰火已經散盡。

  可瀰漫在整座馬尼拉城上空的絕望與恐慌,此刻卻越來越濃。

  海戰的慘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西班牙殖民當局最後的底氣與防線,也給了總督佩德羅·德·阿庫尼亞最致命的一擊。

  總督府內的僕從、衛兵個個面色慘白,腳步匆匆,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的總督阿庫尼亞,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阿庫尼亞獨自一人,癱坐在主位的座椅上,看不到一丁點生氣與活力。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了整整六個小時。

  身上的總督禮服沾滿了污漬與酒漬,平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凌亂不堪,眼底布滿了通紅的血絲,憔悴的面容下,空洞的眼神充滿了絕望。

  幾個小時之前,那艘僥倖逃回港口的殘破帕塔切船,帶回了海戰全軍覆沒的噩耗。

  四艘加利奧特槳帆船全數沉沒,十四艘帕塔切船僅存兩艘,十餘艘坎潘土著小船全軍覆沒,三十餘艘戰船絕大多數沉入海底。

  數以千計的水兵和土著槳手傷亡殆盡,連同之前在突襲中損失的船隻,西班牙人在馬尼拉的海上力量幾乎喪失殆盡。

  整座城市的補給通道,被琉球徹底鎖死,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夜色漸漸降臨,議事大廳內燈火昏暗。

  阿庫尼亞依舊癱坐在座椅上,雙目空洞,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大廳的門被輕輕推開,幾名心腹軍官小心翼翼地緩步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大主教米格爾·德·貝納維德斯,還有剛剛接任城防指揮官的加西亞少將。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無奈與凝重,他們猶豫再三,終究還是硬著頭皮,走到了阿庫尼亞面前,躬身行禮。

  大廳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大主教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語氣恭敬卻堅定,緩緩開口,打破了死寂:

  「總督大人,事到如今,局勢已經徹底明朗,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阿庫尼亞沒有抬頭,沒有應聲,只是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憤怒,卻沒有發作。

  加西亞少將緊接著開口,聲音沙啞,滿是無奈:

  「總督大人,海戰慘敗,我軍海上力量全軍覆沒,灣口被海盜徹底封鎖,陸上被林恩的起義軍騷擾。

  城內糧食最多只能支撐二十天,商人和市民已經在議論紛紛,騷亂一觸即發。」

  「我們沒有戰船,沒有援軍,沒有補給,兵力不足,根本守不住這座孤城。

  而且我們海軍戰敗之後,原本老老實實的土著人也開始動搖了,現在很多土人部落加入了林恩的叛軍,而且城內我們僱傭的很多土人也出現了大規模的逃亡現象。」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戳在阿庫尼亞最痛的地方,也說透了眼前最殘酷的現實。

  阿庫尼亞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彎曲過久,指節咔咔作響。

  大主教米格爾·德·貝納維德斯看著他的神色,繼續躬身,語氣愈發懇切,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不敢說、卻不得不說的話:

  「總督大人,為了保全城內西班牙僑民的性命,保全剩餘的軍隊,也為了保全您自身的安危與前途……

  屬下等人,商議過後,一致懇請大人,派出使者,前往灣口琉球船隊,與琉球國王和林恩談判。」

  「談判?」兩個字落下的瞬間,阿庫尼亞猛地抬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眸里,瞬間爆發出滔天的恨意,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酒杯碎裂,酒液四濺。

  「蠢豬,你知道現在去求和的後果是什麼嗎?我們現在談判和投降有什麼區別?

  我們殺死了那麼多八連區的華人,你覺得後果是什麼?和談的時候他們會給我們開出什麼樣的條件?我們要如何償還自己的罪孽?」

  他聲嘶力竭地嘶吼,聲音嘶啞破裂,指著面前的幾名心腹,厲聲怒罵:

  「我是西班牙國王任命的遠東總督,代表著帝國的威嚴!向他們低頭求和,你們是要讓我身敗名裂,讓西班牙帝國,淪為整個歐洲的笑柄嗎?


  我絕不答應!大不了與馬尼拉共存亡,我就算是戰死,也絕不會向琉球人低頭,絕不可能做出這等奇恥大辱的事情!」

  他歇斯底里地發泄著,尊嚴與驕傲,讓他根本無法接受投降的提議。

  幾名心腹軍官、文官,沒有退縮,也沒有畏懼,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他嘶吼怒罵完畢,等他發泄完心底最後的戾氣。

  「總督大人,談判不一定會是什麼壞事,至少目前來看,琉球人似乎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敵對。」

  阿庫尼亞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你們已經和琉球人接觸過了。」

  大主教米格爾·德·貝納維德斯點頭答道:

  「馬尼拉城中商人推舉桑切斯先生去和琉球人私下談判,他帶回了十分寬厚的條件。」

  隨即貝納維德斯遞給阿庫尼亞一份聲明:

  「為彰顯琉球王國通商共贏之誠意,緩解馬尼拉城內民生之困,即日起,單方面允許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無需等待議和條約簽署,無需經過殖民政府許可,直接與大明商船、琉球商船開展自由貿易。

  琉球海軍將全程為所有參與通商的西班牙商船保駕護航,清除南海航路的所有海盜與阻礙,保障商船往返安全;西班牙人只需要正常繳納關稅,即可進行貿易。

  商品方面,除糧食以外其餘所有商品均可自由貿易,不過為保證不出現走私行為,進入馬尼拉的貨物需要先到馬尼拉港外卸船檢查,在檢查確認無糧食之後,西班牙商人與大明、琉球商船完成交易,貨款直接兌付白銀,絕不拖欠。」

  「總督大人,這是桑切斯先生帶回來的琉球人的最新聲明,他說只要您授意,他可以代表您進行談判。並且許諾可以以非常公平的態度結束戰爭。

  一聽到這個桑切斯,阿庫尼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自己有今天,不就是拜這個桑切斯所賜嗎?

  阿庫尼亞憤怒地說:

  「你們這群傻瓜,被一個遠東的貿易販子騙得團團轉,這不過是琉球人分化我們的計策,通過向商人釋放誠意,瓦解我們,等我們投降之後,他們會毫不猶豫的把我們送上絞刑架。」

  一直好脾氣的大主教貝納維德斯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用近乎祈求的話語與阿庫尼亞溝通:

  「總督大人,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再戰的能力了。城內的糧食只夠支撐二十到三十天,根本不夠支撐到國內援軍抵達。

  反倒是對面琉球人的船隊裡面,我們甚至能見到來自日本的旗幟。而且琉球人的船艙里也有葡萄牙人的蹤跡。

  現在被多方圍攻的是我們,繼續頑抗,只有死路一條,整座馬尼拉的西班牙僑民,都會跟著陪葬。

  以上帝的名義,請求總督大人,放下成見,開啟和談,哪怕讓出部分利益,也要保全馬尼拉,保全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啊!」

  大主教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瞬間引發了眾人的附和。

  城防指揮官加西亞緊接著上前,面色苦澀:

  「總督大人,海軍全軍覆沒,我們僅剩的陸軍不到兩千人,根本抵擋不住琉球軍的攻城。

  琉球人圍而不攻,就是要困死我們,我們耗不起了!和談,是唯一的活路,哪怕條件苛刻,也比城破之後被屠戮殆盡要強!」

  「懇請總督大人,同意和談!」

  剩下的軍官和文官紛紛躬身,異口同聲地懇求,所有人都清楚,和談是現在唯一的出路。

  可他們的懇求,落在阿庫尼亞耳中,卻如同刺耳的嘲諷,瞬間點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夠了!」

  阿庫尼亞猛地一拍扶手,轟然巨響,震得桌上的燭台都微微晃動,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廳下的心腹們,雙目赤紅,周身爆發出滔天的戾氣與傲慢。

  「你們這群懦夫!叛國者!」

  」我是西班牙國王腓力三世親自任命的遠東總督,代表的是日不落帝國的威嚴與榮耀!

  琉球不過是日本海的彈丸小國,一群烏合之眾,讓我向他們低頭議和,無異於奇恥大辱,是對西班牙帝國的褻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陡然拔高,歇斯底里地嘶吼:

  「我絕不和談!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哪怕馬尼拉化為焦土,我也絕不會向那些東方匪類低頭!誰敢再提和談二字,以叛國罪論處,即刻處決!」


  「從今日起,全城戒嚴,所有男人全部編入隊伍,死守王城,與馬尼拉共存亡!上帝會保佑我們。」

  這番話,徹底堵死了所有和談的可能。

  廳下的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絕望與無奈。他們看著眼前從傲慢到瘋狂的總督,心底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

  暴怒過後,阿庫尼亞渾身脫力,再次重重癱坐回座椅上。

  隨後他揮揮手把人們從自己的住宅之中趕了出去,然後拿起珍藏的葡萄酒,開始了瘋狂的酗酒。

  之後的幾天,阿庫尼亞拒絕見任何屬下,只知道躲在自己的屋子裡面。把所有重要事務都交給加西亞等人操辦。

  中間他的屬下多次向他提議談判的事情,都被他一口回絕。

  而白野的誘降政策也不斷加碼,他宣布不會追究被西班牙人裹挾的土著的罪過。

  馬尼拉城中的土著士兵大量叛逃,不僅帶走了裝備和給養,也讓城中西班牙人本來就短缺的兵力更加捉襟見肘。

  幾天之後,馬尼拉西班牙商會密室,燈火昏暗,門窗緊閉,守衛被撤至百米之外,嚴禁任何人靠近。

  密室中央,一張長桌兩側,坐著馬尼拉所有核心掌權者:

  城防司令加西亞、大主教米格爾·德·貝納維德斯、隨軍神父羅德里格、駐軍各部首領、殖民政府高階官員,一共二十多人,個個面色凝重,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坐在主位上的,是最近一直非常活躍的馬尼拉商人桑切斯。

  他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諸位,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等了。

  城內存糧撐不過十五日,軍隊隨時譁變,僑民人心渙散,而且城外琉球人已經開始了懷柔手段拉攏城中商人,時間繼續推遲下去,我可不能保證會給你們爭取到更好的條件。」

  眾人紛紛嘆氣,面露苦澀,卻又無可奈何。

  「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加西亞攥緊拳頭,語氣滿是無力,

  「總督大人閉門不出,整日酗酒,拒不見人,別說議和談判,連大門都不出。我們數次提議,現在連他的面都見不到,還能說什麼?」

  「談判?你們真的以為,總督大人拒絕議和,只是為了所謂的帝國尊嚴嗎?」

  桑切斯眼神一沉,聲音陡然壓低,變得冰冷而沉重:

  「我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就是要告訴大家一件,我壓在心底多日,不敢輕易透露的秘密——琉球特使卜加勞先生,早已通過密信,給了我們馬尼拉,唯一的一條活路。

  卜加勞先生說,只要給他們兩樣東西,他們全線撤軍,解除馬尼拉灣封鎖,恢復全城通商,並保障所有西班牙人的性命與財產安全。」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瞬間精神一振,紛紛抬眼看向桑切斯,眼底閃過一絲希冀。

  「什麼活路?卜加勞到底提了什麼條件?之前你為何不說?」

  加西呀急切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桑切斯看著眾人期盼的眼神,心底一陣沉重,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語氣冰冷,一字一頓的說:

  「琉球聯軍的條件,不要一分賠款和土地,只要兩顆人頭——總督佩德羅·德·阿庫尼亞,及其侄子、駐軍統領迭戈·德·阿庫尼亞的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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