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爭氣(感謝大佬nickpaul、4775、桃園悠客的打賞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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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雜貨鋪,李滄海宅。

  偌大的鋪面,如今已是空空蕩蕩,四壁蕭然。

  有些知情的人自然明白,這是李滄海夫婦為了支應兒子李昊在武館學武的開銷,將鋪中存貨悉數賤價甩賣了。

  此刻後院之中,氣氛頗有幾分慘澹。

  一家人圍在小桌旁用飯,桌上只擱著一隻盛了幾枚乾癟窩頭的竹籃,並一小碟鹹菜疙瘩。四人的粥碗清可見底,能照出人影來。

  李滄海悶頭啃著窩頭,一言不發。

  他原本白白胖胖的一個人,這些時日下來,也眼瞧著瘦削了許多。

  李陶氏身上早已聞不見那股廉價脂粉的香氣了,臉色蠟黃,沒什麼神采。

  李昊抄起一枚窩頭咬了一口,眉頭便擰成了一個疙瘩,隨即將筷子往桌上一擱,動靜不小。

  「窩頭,窩頭,怎麼又是窩頭?日日吃這玩意兒,我哪來的氣力去練功?」

  李陶氏心疼得不行,暗中踢了踢李滄海的腳。

  李滄海只低著頭不去看她,腮幫子一鼓一鼓地,使勁嚼著嘴裡那口粗糧。

  李陶氏白了他一眼,「他爹,小昊說得在理。孩子眼瞅著就要武考了,這滋養跟不上去怎麼成?」

  李滄海一愣,眉頭皺得更緊了。

  可他還能有什麼法子?

  但,他能有什麼辦法,所有的所有,連自己的棺材本,都給兒子搭進去了。

  他現在也不能變出錢來啊。

  李陶氏見自家男人沒應聲,便接著說道:「他爹,東鄉菜市那王嬸兒,素來和我交好。她有門路能弄到些便宜肉,機會實在難得。要不……您再到外頭去借些銀錢,我去買幾斤回來?」

  李滄海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所有相熟的不相熟的,他已經借了一個遍,現在都不敢出門了,怕以前相熟的老人,見了他轉身就跑。

  「小昊啊,實在不行,你還是到外頭尋個掛職吧……」李滄海試探著開口。

  李昊騰地站了起來:「掛職?如果我去掛職,哪兒還有時間練功?再說了,我如果出去掛職,我那些朋友,他們怎麼看我啊?」

  李陶氏連忙接話道:「對,可不能叫孩子在朋友跟前抬不起頭來。上回不是說了麼,這事若要叫葉家那閨女知道了,定會覺得咱們家寒酸。這門親事若是黃了,那可是耽誤小昊一輩子的前程吶!」

  一提起葉家,李昊頓時沒了脾氣,垂頭喪氣地坐了回去。

  葉文晴的心思,早已不在他身上了。

  那樁所謂的婚約,也早被葉館主當面撕了個乾淨。

  他本就羞於和家中說實話,自己又在葉文晴身上花費了那麼些銀兩,這一下,就愈發不敢讓家裡知曉了。

  飯桌上再無人出聲,愁雲慘霧,沉沉地籠罩著這一家子。

  吱呀一聲。

  一個國字臉的婦人邁著小步走了進來,手裡還挎著一隻竹籃。

  「小昊啊,快看姑姑給你帶什麼好吃食來了!」李長紅一掀門帘,興沖沖地嚷道。

  來者正是李滄海的胞妹,李昊的姑姑。

  竹籃掀開,香氣四溢,竟是一隻燉得爛熟的肥雞。

  「長紅,你……你把家裡那下蛋的老母雞給殺了?」李滄海聲音都顫了。

  李長紅點了點頭,面色坦然:「眼瞅著就要武考了,正是小昊最緊要的關口,哪能耽擱了。」

  「謝謝姑姑。」李昊撕下一隻雞腿,吃得滿嘴油光。

  一陣吞咽口水的聲音,在這小小的院落里,清晰可聞。

  李滄海舔了舔嘴唇,裝作不經意般把手伸向那燉雞,立時便被李陶氏一筷子敲了回來。

  「這是給小昊練武用的,你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你說說你,成日家窩在家裡躺著,什麼都不願干,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了你……」

  說話間,李陶氏已開始嚶嚶抹淚。

  李滄海心裡憋屈得緊。

  當初她娘家也不過是尋常光景,嫁與他,還不是看中了他家裡那間雜貨鋪子?

  如今鋪子沒了,他也就變得一文不值,討人嫌了。


  李長紅勸了幾句,李陶氏方才止住悲聲。

  「小昊啊,近來和葉館主那閨女處得怎麼樣了?」李長紅有意岔開話頭,向李昊問道。

  李昊支吾了半晌:「……還那樣唄。待我武考高中,掙下武師的功名,他葉家的女兒還不得上趕著求我……」

  「有志氣!」李長紅贊道,「姑姑知道你一定行的。如今咱們老李家的指望,可全在你一人身上了。你要好生爭氣才是!」

  李昊咽下滿口雞肉,拍著胸脯道:「姑姑放心,侄兒定會拼盡全力。將來若有一日功成名就,斷不會忘了姑姑的恩情,一定好好孝敬您,便如孝敬我娘一般!」

  「小昊就是機靈,會說話,招人疼。」李長紅伸手摸了摸李昊的頭,滿臉欣慰,「會有功成名就那一天的,姑就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李滄海臉上也難得浮起一絲笑容,眉頭舒展了不少:「小昊,咱這個家可就全指望你了,這次武考一定要爭氣啊。」

  李昊縮了縮腦袋:「爹,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孩兒定會全力以赴的。」

  ……

  翌日,青牛武社。

  院中的氣氛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不過,也仍有幾個弟子心不在焉地聚在一處說笑。

  他們大多對武考已不抱什麼念想了。

  「聽說今年的武科,比往年更難了……」姜寧喃喃道。

  齊修遠擺弄著手中摺扇,面上掛著一絲苦笑:「今年新冒頭的新秀,再算上往年的落榜生,不下千人之數。勝出的名額卻只有區區十個,說一句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也毫不為過。」

  「你們聽說過天龍武館的蕭逸塵沒有?」一個弟子湊過來道。

  齊修遠將摺扇嘩啦一展:「去年的第十一名,僅以一招之差,淚灑考場。如今又苦修一年,捲土重來。蕭逸塵此番的目標,怕是直指那榜首之位了。」眾人嘖嘖連聲。

  「還有虎威武館的孫露,也是難得的天才弟子。有一回切磋會上,我親眼見過她的風采……」

  「清風武館的滕文杰,鐵拳山莊的石大壯,瀟湘館的燕無雙……一個個都是如雷貫耳的名頭。今年的武考,當真稱得上是百家爭鳴,神仙打架了。」

  正議論間,陸青邁步進了院子。

  他目光四下冷冷一掃,最後直直地落在了李元身上,停了數息,方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這一陣子,他瞧著又憔悴了些,只是看向李元的目光里,卻頗有些深長的意味。

  李元自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可他並不想理會,只是按部就班地習練著功法。

  武考不過是漫漫生涯中的一處節點罷了,遠非全部。

  縱使眼下進境的增長少得可憐,想在武考之前再將境界提上一層已沒什麼指望,可眼光須得放長遠些,讓自己不斷變強,才是真正的根本。

  內堂之中,林重望著窗外漸漸暗淡下去的天色,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回桌上。

  人吶,不服老當真是不行。

  想當年,自己堂堂一個化勁宗師,孤身一人便能挑翻一整個幫會,不費吹灰之力。

  而如今年歲漸長,氣血不住地衰退,身上那些經年的老傷暗傷又時時復發,每每念及往昔,總不免一番感慨。

  「師父,該用藥了。」

  楊成端著湯藥走了進來。

  苦澀的湯藥被林重一飲而盡,隨即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師父,您說這回武考,弟子可有勝出的指望?」楊成問道。

  林重默然片刻,終是搖了搖頭:「難吶。你雖說是突破暗勁最久的一個,可方方面面……都稱不上最拔尖。」

  楊成神色微微一黯,卻也並未太過放在心上。

  經歷了幾次武考失利的沉浮,他早已看得淡了。

  有些人註定是天生的主角,平庸之人,怕是永遠也上不得台面。

  「那李師弟與陸師弟,您瞧哪一個更有盼頭?」

  林重望了望窗外那兩個正在練功的身影,不由苦笑了一下,心中暗想:若是能將他二人合而為一便好了——有李元的穩重勤勉,又有陸青的聰穎靈動和那逆天的天賦。

  他呵呵笑了兩聲,隨即收斂了神情,鄭重道:「要說他們兩個,還是陸青更有希望。今年青牛武社的指望,十之八九,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了。」


  ……

  「足下,可是李元李兄弟?」

  冷冷清清的街面上,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

  正走在回家路上的李元轉過身來,眉頭微蹙:「你是何人?」

  那人眸中精光一閃,臉上湧現一抹熱絡之色:「鄙人姓孟。」

  「孟武師,尋我何事?」

  此人周身氣息凝練,修為絕計不在暗勁之下,李元心下自然存了幾分提防。

  那孟武師笑呵呵上前兩步,拱手道:「武考在即,孟某略備了一份薄禮,還請李兄弟萬勿推辭。」說話間,他身旁一個小廝便遞上來一隻小小的錢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李元皺了皺眉,沒有伸手去接。

  「噢,你瞧我這記性。」那人拍了拍額頭,「孟某近來剛接管了藍山鎮這一片地面,聽聞李兄弟就住在梧桐巷,便特地趕著過來拜訪。」

  「好說。」李元這才接過錢袋,在手中掂了掂,約莫有十幾兩碎銀。

  新起的幫派接管地盤,須得向地面上的頭面人物挨個拜碼頭,也叫做投石問路,摸摸對方的底細,辨清敵友。

  這本就是江湖上的規矩。

  「往後有些事情,還少不得要向李武師請教。」孟武師見李元收了錢袋,心裡頭也踏實下來,當即抱拳笑道。

  「孟武師言重了。」

  「唉,如今這世道也當真紛亂。先是天狼幫被人一夜滅盡,後又是四海會……這中間才隔了幾天吶。幫派這碗飯,如今也不好混了。」孟武師感慨兩句,言辭倒頗為懇切,話鋒忽地一轉,「聽聞更早些時候,還有一個黑虎幫,據說便是被四海會所滅。李武師可知那其中的內情?那黑虎幫的幫主……究竟是怎麼死的?」

  「不清楚。」李元面無表情,淡淡應道。

  「好,好。那孟某便不多叨擾了。李武師得閒時,隨時歡迎到我四平幫做客。」說完,孟武師抱拳一禮,便帶著小廝轉身離去。

  李元心中卻微微一動。

  此人表面上是來拜碼頭,可言語之間,總在有意無意地打探消息。

  恰在此時,那遠去的一主一仆間壓低了的交談,一字不漏地落進了李元耳中。

  「仁爺……」

  李元身形陡然一頓。

  仁爺?

  姓孟。

  孟仁。

  阿仁?

  孟三臨死那日,曾提及過這個名字,仿佛黑虎幫所有翻身的希望,都押在了這個叫「阿仁」的人身上。

  騰地一下,李元周身氣血便涌了上來。

  這哪裡是來拜碼頭,分明是敲山震虎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方才那隻錢袋收好,轉過身,不緊不慢地綴了上去。

  黑水河畔,碼頭近旁。

  本就蕭條的碼頭廣場,天一擦黑便再沒什麼人影了。

  這年頭,窮苦人家也沒什麼消遣,更為了省些燈油錢,大多養成了日落便歇的習慣。

  此刻的碼頭廣場上,江風陣陣,連半個旁人影子也瞧不見。

  孟仁主僕二人,便走在暗淡的月光底下。

  「仁爺……三爺死得慘吶,連頭蓋骨都讓人給打爆了……您說,會不會就是方才那小子下的手?」

  「眼下還不太吃得准。」孟仁心中翻騰不已。

  丁振那廝死到臨頭,仍咬死了什麼都不肯吐口。

  可他那心腹手下卻是個軟骨頭,稍一嚇唬便全招了——說是有人故意將三哥的藏身之處泄露給了四海會。

  待四海會的人趕到時,三哥腦袋早被砸爛了,屍體都涼了。

  身旁那小廝恨聲道:「這仇,不能就這麼算了。」

  「自然不能算!」孟仁目中湧起一股激動,「當年若不是我哥省下錢來供我學武,我孟仁焉能走到今日?後來我手癢犯了命案,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是我哥四處花錢疏通,才將我遠遠送出了城……沒有我哥,便沒有今日的我。」

  「仁爺,寧可錯殺,不可錯放。既然疑心那小子,咱們不如眼下便動手……」小廝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急什麼!」孟仁壓低聲音喝道,「那小子可是暗勁修為。我近來已隱隱察覺到了叩關化勁的徵兆,如今身邊還剩一枚小培元丹。今夜便借那丹藥之力衝擊瓶頸,待我踏入化勁,再殺他,便如捏死只螞蟻一般!」

  「恭喜仁爺,祝仁爺馬到功成!」小廝連忙道。

  這小廝的目光也愈發冷厲起來:「到那時候,定叫那小子死無葬身之……」

  話猶未了,那小廝嘴裡忽然冒出一串血泡,咕嚕咕嚕的聲響不絕。

  他雙目瞪得如同銅鈴,兀自帶著滿眼的疑惑與驚恐,身子一歪,便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後心處,深深插著一柄「狼牙」短匕。

  「誰?!」

  孟仁驚喝一聲,毛骨悚然。

  (ps:不好意思,今天發晚了,主要是定時弄錯了。沒切書,上架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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