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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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著我哥了嗎?他現在過得好嗎?」

  甫一回到家,顧老七的親生兒子顧啟兒就湊了上來,滿眼期待地問道。

  顧啟兒今年十五,在整個顧家莊都算得上好後生。

  身形雖瘦,骨架卻結實,是常年下河道練出來的。

  他平日裡和自己的哥哥最親。

  雖非血緣,卻是吃一口鍋里的飯、蓋一床破被的交情,可謂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李元作為顧家莊的異姓,從小就被人欺負。

  每當此時,啟娃子總是第一個衝上去,哪怕被打得鼻青臉腫,也要護在哥哥前頭。

  顧老七喉嚨忽然哽住。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卻像塞了一個生鏽的鐵疙瘩。

  「啟娃子......」他別過臉去,聲音嘶啞,「你哥......替他弟弟李昊......入贅了......」

  啟娃子一愣。

  「啥?」

  顧老七將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講到李元被李氏夫婦算計,講到那二十兩銀子的「賣身錢「,講到武館們那高不可攀的門楣......

  「狗日的李滄海!」啟娃子一拳砸在石台上。

  他咬牙切齒,眼眶卻紅了,「我就知道他們沒安著好心!接我哥回去時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親骨肉』、『彌補虧欠』,我呸!」

  少年人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

  顧老七接著說道,聲音越來越低:「你哥打小就喜歡練武,想學武......」

  沉默良久。

  「我倒知道個門路。」啟娃子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開口,「東村那邊來了個收魚的,聽說是武社的管事,是個有本事的,塞個人進去想必不難。而且武社招徒的標準......總比那些大武館低一點。」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不行我去問問,也許能給我哥碰碰運氣。」

  顧老七搖了搖頭。

  他活了五十多年,深諳求人辦事的道理。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你一個窮打魚的,拿什麼去換人家的人脈?

  「爹,你看!」

  啟娃子忽然轉身,從魚簍深處拎出一條魚來。

  那魚通體泛著淡淡的銀光,在暮色中竟有幾分剔透,魚鰭邊緣泛著一圈淺淺的金邊。

  赫然一條罕見的珍品,滋補氣血的寶魚。

  「銀紋鱸!竟然真的是寶魚!」顧老七倒吸一口涼氣。

  他打了三十年魚,也沒有見過幾回。

  「就用這條寶魚,給我哥換個學武的機會,怎麼樣?」啟娃子眼睛亮得驚人,仿佛已經看見哥哥穿著練功服、在武社裡揮拳的模樣。

  ......

  一炷香的功夫,兩人來到了東村。

  「德爺!」啟娃子一拱手,腰彎得很低。

  少年人第一次做這種姿態,動作有些僵硬。

  半躺在竹椅上的郭德眼皮微微一抬,將兩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四十來歲,衣著不華麗但算得上體面,看不出半點打漁人的痕跡。

  「我可不是什麼魚都收的,」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只有寶魚才行。」

  「德爺,您看。」啟娃子小心翼翼地將魚簍里的銀紋鱸拎了出來。

  郭德眼睛一亮,但隨即恢復正常。

  他伸出手,捏著魚鰓提起來掂了掂,又湊近聞了聞。

  此人,精明得很。

  「個頭兒小了點,成色也一般。」他撇撇嘴,將魚扔回簍里,「五兩銀子。」

  啟娃子一下子急了,臉漲得通紅:「德爺,這可是寶魚,即便在集市上,也能賣七兩銀子!」

  銀紋鱸十分珍稀,味道鮮美。

  是富家老爺們的心頭最愛。

  更重要的是,對武者來說又是不亞于丹藥的大補之物,價錢一直居高不下。

  顧老爺高價收銀紋鱸,據說是為了給家裡的三少爺滋補。


  顧家三少爺顧雲舟,可是遠近聞名的武道天才,在天龍武館年輕一輩中都有極高的地位。

  「得,算你七兩好了。」郭德不耐煩地擺擺手,像打發叫花子,「看在是我岳父老相識的份上。」

  啟娃子深吸一口氣。

  「德爺,聽說您在武社做管事,神通廣大,冒昧打聽一下......」顧老七趕緊接過話頭,聲音卑微得幾乎聽不見,「您看,能不能......用這條魚,給娃兒換一個學武的機會?」

  「就他,要學武?」

  郭德將啟娃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眼角泛出一縷精明的光芒,像估摸牲口價的牙行。

  「不是,不是。」顧老七趕緊擺手,「是我另一個兒子......」

  「我就說嘛。」郭德鬆了口氣,靠回竹椅上,「林老爺眼光高得很,不是什麼人都收的......長這麼瘦,再年齡也偏大,很難有所成了......「

  「......是他哥哥。」

  「噗——」

  郭德一口茶水噴了出來,「那更不行了。不行,不行,練不出來了。」

  郭德不懂根骨的事情,只能從年齡上估摸。

  「幫幫忙。」

  顧老七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些碎銀子和銅錢。

  這是家裡全部的積蓄,約莫有個一兩幾錢的樣子。

  郭德看著那堆零錢,有些煩躁。

  他擺了擺手:「好吧,誰讓德爺我心軟呢,就幫你們問一問。」

  他將寶魚收進旁邊的木桶里,「不過,一條寶魚肯定是不夠的。最少得三條!」

  顧老七身形一個搖晃。

  「德爺,您行行好!」顧老七聲音發顫,「寶魚有多難遇到您也知道。南村的癩頭張他們天天用雞鴨牲禽打窩,半個月也才能打到那麼一兩條......我們這條,是啟娃子在冷水裡泡了三個時辰才......」

  「到底想不想學?」郭德有些急了,聲音拔高几分,「你以為武社是善堂?一條寶魚就想進去,做夢呢?!」

  沉默。

  良久。

  郭德看著顧老七可憐的模樣,長出了一口氣。

  那佝僂的背,渾濁的眼,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像極了曾經自己的老父親。

  那年冬天,父親也是這般弓著腰,帶著他去武社求一個雜役的位置,在雪地里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算了,算了。」他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你們回去籌措十兩銀子,再加上這條魚,就算夠了吧。」

  寶魚算七兩,再加十兩,一共十七兩。

  武社束脩要十五兩,剩下的二兩,作為自己從中的辛苦費,應該不算過分吧?

  顧老七卻現出一臉為難的神情。

  十兩銀子。

  那可不是一個普通漁家子能夠一下子拿得出來的。

  「你們先去籌措八兩好了。」郭德嘆息一聲,徑直對顧老七說道,「剩下二兩......算德爺我借你的,十進十三出,不算坑你。」

  「多謝德爺!」顧老七連連作揖。

  十進十三出,是正常的價碼。

  貴人已經做出如此大的讓步。

  但即便是八兩......

  顧老七陷入了愁苦之中。

  「爹,家裡那三間宅子,差不多能值得上十兩!」啟娃子眼睛一亮,忽然說道。

  郭德一怔,「你這娃子,宅子賣了,你們爺倆住哪兒?」

  「我們搬到船上住,大不了,以後不下來了。」啟娃子眼神倔強,像塊又硬又韌的石頭。

  顧老七身形一顫,「老宅子不能動啊,啟娃子,那可是祖產......」

  「我哥學武更重要!」啟娃子沒有半分猶豫,「正如德爺所說,過了年紀就難有所成了。錢什麼時候賺都可以,宅子什麼時候買都可以,但我哥的機會,就只有這一次。」

  「娃兒,那是留給你娶妻用的。」顧老七的聲音發澀。

  啟娃子低下了頭,半晌,才輕聲開口:「爹,您還記得當年洪水決堤嗎?」


  顧老七一怔。

  「我八歲那年,涼水河堤壩垮了,我被卷進水裡......」啟娃子眼圈紅了起來,聲音卻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哥本來已經爬到樹上了,看見我被沖走,他想都沒想就跳下來,死死拽住我的手......」

  他抬起頭,眼裡有淚光,卻倔強地沒讓它掉下來。

  「爹,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我哥給的啊。」

  顧老七眼眶一熱。

  手心手背都是肉,做這個決定很難。

  「好!」他一咬牙,重重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前幾天,武社倒是也收了一位弟子,」三德子側過頭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不自然,「跟你們一樣也是泥腿子,年紀也差不多十八九歲的樣子。嚯,那人可了不得,一下子單手舉起五百斤的石鎖,連林武師都震驚了......聽說好像是五道口那邊的。」

  五道口?

  顧老七沒聽說過。

  那大概是很遠的地方吧。

  「德爺,明天我就把銀子給您送來!」顧老七激動地說道。

  「算了,還是我過去取吧。」三德子擺擺手,「顧家莊是吧,正好順路。」

  ......

  春風和煦,暖陽醉人心。

  一匹健碩的黃鬃馬,信步在通向顧家莊的大道上。

  「元哥兒,如果養父嫌棄我怎麼辦?」

  馬背上,蘭姐兒依偎在李元的身前,有些擔心的問道。

  「醜媳婦也總要見公婆的嘛,再說......哎喲!」

  不知什麼時候,李元手背上多了兩排牙印。

  另一邊,顧家院子。

  郭德懶洋洋地半躺在竹椅上,對著站立一側的顧老七說道:

  「錢,都湊齊了?」

  「德爺,這是十兩銀票。」

  顧老七卑微地弓著身子,將一沓銀票小心翼翼地遞到了郭德手上。

  家裡那三間老房子,到底是典當出去了。

  德爺倒是說過,可以先交八兩。

  但是欠著別人的錢,顧老七終究心裡不踏實。

  德爺這人並不知根知底,如果欠下人情,說不定人家以後會瞧不起元哥兒,造成不好的影響。

  社會,就是這麼個社會。

  「怎麼都是一兩一張的?」德爺皺著眉頭,語氣中略帶不滿。

  「我爹怕大票有假,零錢踏實一些。」啟娃子趕緊解釋說道。

  窮苦人過日子,最忌諱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郭德漫不經心開始數了起來。

  兩人緊張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喘。

  「剛好,十兩!」

  聞言,顧老七才鬆了一口氣,與啟娃子相視一笑。

  「可以啊老顧,這麼快湊齊了銀子,不會是把房子賣了吧?」郭德笑道。

  「正是抵了房契。」

  「沒看出來,老顧你挺有魄力......不過這宅子,賣了就賣了,這還能住人嗎?」郭德皺著眉頭看了一圈四周的環境,說道。

  「行了,明天讓你兒子去青牛武社找我,我帶他去見林老爺。」郭德起身說道。

  顧老七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德爺費心了。」

  郭德將銀票塞進口袋,「行了,我走了。」

  「德爺親自遠道來一趟,喝一碗茶水再走?」啟娃子把大茶壺和幾個茶碗端了出來。

  以後李元哥要進青牛武社,把關係提前搞好一點總沒壞處。

  郭德轉頭看了一眼石几上破舊的大茶壺,還有幾個帶著豁口的青瓷大碗,眼睛微微一眯,「不了,武社裡還有要緊事。」

  嘶——

  不料,他推門而出的瞬間,正巧一匹駿馬停在面前,一聲嘶鳴。

  緞子一般棕黃油亮的皮毛,額生白點,狀如滿月。

  不是自家老爺的馬,還能有誰?

  這身上的鞍韉,都是當初他親手裝上的。


  馬兒見了熟人,也是激動異常,雙蹄一下子翻了起來。

  郭德熟練地一把抓住韁繩,這個動作,是長期的職業慣性,是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您...您怎麼在這兒?」他嘴角抽搐,聲音抖得不似人聲。

  馬背上的人兒,見過,非常熟。

  正是那個一手舉起五百斤石鎖,連林老爺都震驚了的李元。

  「元子你回來了?」顧老七變得激動起來,「正好,快來見過德爺。德爺,這就是我的大兒子......」

  郭德雙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上。

  李元......是你兒子?

  顧老七你是在尋我開心嗎?

  被林老爺器重的弟子,真正的明勁武者,是何等的身份。

  還用得著我一個小雜役來引薦入門?

  郭德心中直罵娘,在大戶人家林家做工的他,能跟大老爺說的上話,在尋常百姓看來,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人了,婚喪嫁娶的宴席上,都能坐上主位。

  但在林老爺的弟子、真正的武者面前,算個屁啊!

  「德爺?」李元眉頭微微一皺。

  郭德右眼皮噼啪亂跳,竭力堆出一個難看笑容,立馬低聲下氣說道:

  「不是,什麼德爺......這不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嗎。我說怎麼今天一出門,喜鵲就圍著我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原來是今兒要拜見李武師啊!」

  為了以示歉意,郭德像模像樣一巴掌拍在自己右臉頰上。

  「三德子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顧老爺是李武師家屬,罪過。」

  三德子?

  顧老......爺?

  顧老七更加不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不是這郭德沒瞧上李元,才故意說反話來著。

  「德爺,錢您已經收了,可不興反悔來著......」他聲音很輕,透著卑微和試探。

  三德子立馬將那一沓銀票掏出來,特意還多夾帶了幾張,塞回到顧老七手中。

  「顧老爺,三德子老眼昏花,您別見怪啊。您可能還不知道,您兒子,已經是林老爺的弟子了,而且已經是他非常看重的明勁武師了。」

  顧老七踉蹌後退兩步,「三德子,你沒騙我吧?」

  他內心激動如斯,忍不住瞪大眼睛,再次尋求一次確認。

  「顧老爺,此事千真萬確!」

  顧老七眼圈有點微微發紅,激動,自豪,欣慰,喜悅......一股腦涌了上來,他背轉過身,以至於不會在眾人面前失態。

  「顧老爺,您把房契抵押在哪個典當行了,小的這就替您跑一趟,給您贖回來。」郭德雙手抱拳,弓著身子說道。

  「李武師,有件事求您一下。您幫忙向二奶奶那邊請幾天假,容三德子把顧老爺的宅子,里里外外都修葺一番,這裡好風水,養人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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