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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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側的混混叉腰而立,衝著人群叫囂:

  「瞧見沒?這就是不交山神香火的下場!山神降罪,小命難保!」

  圍觀者臉上儘是恐懼,卻也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憤怒。

  山神香火——不過是黑虎幫按月收的平安錢,換個名頭罷了。

  諷刺的是,香火錢一分不少地收上去,藍山鎮一帶卻連年大旱,無井之地顆粒無收。

  地上這些人怎麼死的,鎮上人心知肚明。

  李元未作停留,雙腿一夾馬腹,徑直奔向家的方向。

  梧桐巷。

  直到望見自家煙囪升起裊裊青煙,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院門虛掩。

  「蘭姐兒!」

  嗓音沙啞,裹著一路風塵與焦灼。

  灶房傳來輕響,熟悉的腳步聲近。

  門帘一挑,露出那張惦念了數日的面容。

  正是蘭姐兒。

  李元一顆心總算歸位。

  可元姐兒並未如想像中的那般撲上來。

  她身形微怔,反而小心翼翼地後退兩步,雙手攥緊衣角,眼神躲閃。

  李元愣住。

  他意識到,自己身形又壯實了一圈,肩寬胸厚,與離家時判若兩人。

  但這不是關鍵。

  蘭姐兒的目光,落在他腰間荷包上,一動不動。

  並蒂蓮繡樣在晨風中輕晃,淡淡的脂粉味在這狹小院落里,刺鼻得緊。

  這荷包,不是她繡的。

  蘭姐兒低著頭,一言不發,眼圈卻漸漸紅了。

  「我餓了,快去做飯!」李元兇巴巴說道。

  蘭姐兒身形一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扭身又跑進灶房。

  灶膛火勢正旺。

  「啊!」

  一聲壓抑的驚叫。

  一隻大手覆上了她的臀。

  「你幹什麼?!」

  蘭姐兒推開李元的手,變得羞惱起來。

  但話音未落,她整個人已被攔腰扛起。

  天旋地轉。

  她趴在那寬厚的肩背上,鼻尖儘是熟悉的氣息。

  「蘭姐兒,這些日子,快憋死我了。」

  「嗚嗚......」

  粉拳盡力招呼。

  蘭姐兒哭著哭著,就笑了。

  「唔唔......」

  小屋裡,溫度漸升。

  一個半時辰後。

  「這些日子,家裡沒什麼事吧?」李元輕輕揉著蘭姐兒的頭髮。

  蘭姐兒仍舊一臉陶醉地閉著眼睛,不由得往李元懷中又蹭了蹭,「沒事。噢,對了,前兩日黑虎幫來收山神香火。」

  「怎麼不寫信告訴我?」

  「我從街坊那裡借了點,湊夠交上去了。等糧食打下來,就還人家。」

  「噢。」

  ......

  次日。

  哐當——

  周家院門被踹開。

  幾名身著虎頭短打的壯漢提著鬼頭刀,凶神惡煞闖入。

  「山神香火!拿出來!」

  周硯秋正抽著旱菸,聞聲一哆嗦。

  看清來人,忙堆起討好的笑:「秦爺,香火不是前兩日才收過?「

  聲音顫抖,可憐巴巴的。

  「前兩日還吃過飯,今日吃不吃了?」

  「家裡實在沒有錢了,上次交的香火錢都是借的,秦爺行行好,且寬限幾日......」周硯秋的聲音,近乎乞求。

  「少他媽廢話!」

  一混混上前,將周硯秋推了個趔趄。

  「你們幹什麼?!」蘭姐兒正從灶房出來,趕緊扶住父親。


  秦彪將周心蘭上下打量一番,眸中精光一閃,隨即作勢踢了那混混一腳,喝罵一聲:「粗鄙!」

  然後轉頭,目不轉睛死死盯在蘭姐兒的臉蛋上。

  「周小姐更漂亮了。」

  那笑容里的歹意,昭然若揭。

  蘭姐兒剜了秦彪一眼,狠狠啐了一口,轉頭不再說話。

  秦彪上前兩步扶住周硯秋肩膀,「不交,也行......老周,讓這丫頭跟我走,不僅這次香火錢免了,而且以後你們父女也不用再吃糠咽菜,頓頓有肉......」

  周硯秋氣得臉色通紅,嘴唇都在顫抖。

  「秦爺,香火錢早就備好了。」李元不知何時已站在屋門口。

  秦彪轉頭,眉頭一皺。

  在這鄉下地方,家裡有無青壯男丁,是兩碼事情。

  秦彪倒是練過幾手不入流的莊稼把式,僅僅比普通人強一點點而已。

  特別是再看到李元高大魁梧,眼角不自然挑了挑,氣勢不由收斂三分。

  「今日,收的是下月份的,孟三爺催得緊,我們也是沒辦法......」

  這腌臢貨,說話也變得客氣了幾分。

  但同時,也把孟三爺抬了出來。

  孟三爺是黑虎幫幫主,正兒八經地練體巔峰,等閒三五個大漢近不得身。

  就是鎮上的衙差大人,見了也得給幾分面子。

  李元沒有說什麼,默默掏出荷包,取出一兩銀子遞過。

  秦彪心中不由得意,眼前這小子,白長了個傻大個,原來是個紙老虎,看上去嚇人,實際上也是個沒骨氣的憨貨。

  「不夠!山神香火漲了三成,不知道?!」一個混混,馬上囂張喊道。

  秦彪早盯著李元手裡的荷包,兩眼放光,連咽唾沫。

  「拿來吧你!」

  一把搶過,放手裡掂了掂,面露滿意:「兄弟們,走!」

  李元面容依舊平靜,笑臉相送。

  「秦爺,一路走好。」

  ......

  ......

  ......

  月上柳梢頭。

  郊外三里,破舊的山神廟中,篝火搖曳。

  「秦爺,現在四海會的雜碎們跟鬣狗一樣咬著不放,我看咱們黑虎幫遲早藥丸。」

  「也不知孟三爺是什麼打算?」

  「呵,孟三爺正在老槐里弄的深宅大院吃香喝辣睡女人,哪管咱們死活?」

  「噓,這話也敢說,你找死啊!」

  「這裡,不是沒外人麼?」

  酒過三巡,話題轉回今日收穫。

  秦彪掏出荷包,嘩啦倒出二兩銀子並幾枚銅錢:「姓周的那老傢伙,倒生了個標緻女兒,那臉蛋細嫩的,能掐出水......」

  「不如改日綁來,嘿嘿......」

  「沒見她家裡有男人?」

  「怕個球!沒見他今天連個屁都不敢放,慫包一個!」

  秦彪一杯烈酒下肚:「就這麼定了!等咱們玩夠了,再往窯子裡一送,嘿嘿,又賺一筆!」

  嘭!

  屋頂驟破大洞,一道身影天降。

  「什麼人?!」秦彪周身一顫,瞬間酒醒大半。

  一道冰冷的聲音回應:

  「要你命的人!!」

  秦彪圓睜雙目,欲看清來人,卻見一把石灰撲面撒來!

  「啊——我的眼!」

  一聲慘叫,撕心裂肺。

  但,秦彪縱橫江湖十餘載,也不是吃素的。

  當即緊閉雙眼,憑藉直覺鬼頭刀翻然劈下,刀風呼嘯。

  李元雙眼微眯,側身避過。

  刀尖擦著衣襟划過,布帛撕裂聲刺耳。

  「啊——!」

  又一慘嚎。

  身後衝上來的混混躲閃不及,被鬼頭刀斜砍在了肩膀上,刀身嵌進肉里,鮮血汩汩,瞬間染紅半邊身子。


  管不了那麼多了。

  秦彪雙目灼痛,淚水混著石灰漿往下淌,在臉上犁出兩道白痕。他本能抽刀後退,鬼頭刀在身前舞成光團,護住周身要害。

  「小畜生!老子弄死你!」

  李元屏息如伏虎,悄然繞至其左側。

  氣血催動,力涌四肢。

  看準刀光空隙,身形驟動。

  右肩沉,左肩撞,整個人如下山猛虎,直取對方腰間。

  虎莽勁!

  砰!

  悶響如雷,骨裂聲清脆。

  秦彪未及反應,拳頭已至。

  虎形拳,惡虎錘心!

  五指併攏如虎爪,明勁爆發,直取心臟。這一拳若砸實,胸骨粉碎,神仙難救。

  秦彪畢竟是練家子,據說有練體巔峰的底子,廝殺多年,膽氣經驗俱在。只見他頭顱猛然後仰,右肘上撩,撞向李元肋下——兩敗俱傷的打法,逼其變招。

  李元嘴角一扯,不退反進,左膝硬接這一肘。

  咔嚓——

  更清脆的骨裂聲。

  「啊——!」

  一聲更悽慘的哀嚎。

  秦彪肘關節詭異彎折,白生生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這力道,絕非普通人能發。

  「你到底是誰?」

  無人應答。

  咚!

  秦彪後背猛地鼓起拳印,前胸衣衫炸裂,碎布紛飛。雙腳離地,向後飛去,撞翻酒菜,砸上石牆,碎屑迸濺。

  噗——

  胸膛塌陷,肋骨不知斷了幾根。張口噴出鮮血混著肉屑,他抹了把血紅的雙眼,用力將眼睛睜出一條縫,喉頭咯咯作響:「你......你是......」

  「你是......周家的女婿?!」

  李元淡淡道,「也是你惹不起的人。」

  秦彪頭一歪,瞳孔驟散。

  餘下嘍囉早已腿軟癱地,見李元目光掃來,嘴唇顫抖,身如篩糠,連滾帶爬欲逃。

  李元深吸一口氣,單腿蹬地,沖射而出。丹田氣血如汞,沿脊椎攀升後頸,順右臂轟然落下——

  虎形拳,虎嘯山林!

  右拳轟出,拳風激盪,空氣中炸開低沉爆鳴,如猛虎咆哮。

  瘦小嘍囉剛拉開半扇院門,後背便遭重錘。

  衣衫粉碎,拳勁透體,震碎心肺。

  他撲倒在門檻上,四肢抽搐兩下,不動了。

  最後一個嘍囉,褲襠濕透,腥臊瀰漫。

  他癱坐泥地,見那道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如真正的猛虎逼近垂死獵物。

  「別、別殺我......」他語無倫次,「山神香火......您拿走......都是您的......」

  「晚了。」

  聲音平淡,如宣判。

  「那就去死吧!」

  嘍囉瞳孔驟縮,猛地從懷裡掏出匕首,朝李元小腹捅去。

  「這是你逼我的!」

  寒光劃破虛空。

  李元左手下探,精準扣住其手腕,五指發力。

  咔嚓,腕骨粉碎。

  匕首落地,插入泥土,刀柄顫動。

  「啊——」

  慘叫剛出口,李元右拳已印上對方天靈蓋。

  嘭!

  拳骨與顱骨相撞,令人牙酸的悶響。嘍囉腦袋猛然後仰,脖頸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頭顱向後折成詭異角度。

  李元緩緩收拳,站直身體。

  血腥味瀰漫,與夜風中的泥土清香混成詭異氣息。血水蜿蜒成溪,匯入牆角凹槽。

  遠處狗吠,更遠處似有細若蚊蠅的喊殺聲。

  這世道,不太平。

  李元渾身微顫。

  「不怕。」他自語,「黑虎幫傷天害理,我這是為民除害。」

  努力止住手抖,他將四人的錢袋嘩啦倒地。

  一兩、二兩......共三兩八錢!

  秦彪懷中,竟還有一本破舊藍皮書冊。

  《元煞功》。

  確認無遺漏,李元拾起方才秦彪掉在地上的粉色荷包,一併塞入懷中。

  現場如何處理?

  一把燒了,反而不美。

  如今世道亂糟糟的,誰又會在乎一個底層小嘍囉的死活?!

  心中主意篤定,李元閃身沒入夜色。

  月上柳梢頭。

  周宅。

  嘩啦——

  一盆涼水澆在身上,李元漸漸平靜。

  吱呀。

  屋門拉開一條縫,露出睡眼惺忪的面容。

  「元哥兒,怎麼還不睡?「

  蘭姐兒帶著困意問道。

  「我再練幾遍,你先睡吧。」李元儘量平靜。

  「早些睡吧,明日再練,別太累了。」幸而她並未懷疑。

  咔噠,門合上。

  「若破廟中的屍體被發現,應該不會懷疑到我吧?」

  李元仔細回想,並無遺漏。

  借著月光,他展開《元煞功》。才看第一句,便倒吸涼氣。

  「欲練此功,須得清心明玉輔助,否則元煞之氣入體,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從名字看就邪性,有如此要求,李元不疑有假。

  況且,真要是能隨便練,秦彪早就邪功大成了。

  「元煞功,共一十三層。每一層圓滿,可提升自身兩成實力,包括力量、身法......」

  兩成?!

  若十三層全部修至圓滿......效果將難以想像!

  李元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唾沫。

  如面對美味海膽,他欲一口吞下,卻不知從何下口。

  看來,清心明玉是關鍵。

  但,清心明玉,到哪兒去找呢?

  秦彪之流,不可能有此等逆天功法。

  至於他手的里這本功法,到底從何而來?

  奇遇?

  搜刮?

  亦或是......偷盜?

  李元猜不到答案,他按耐住激動的心情,悄悄將《元煞功》塞進了衣服的最裡層。

  ......

  次日。

  秦彪被殺的消息,如野火般燒遍了藍山鎮。

  暗處,人人拍手稱快。

  「活該!欺男霸女,魚肉鄉里,喪盡天良,早該死了!」

  「蒼天有眼,山神爺終於顯靈收了他!」

  ......

  而在一條狹長深邃的里弄深處,槐花香甜得發膩。

  堂屋裡,圍坐著七八個黑虎幫精銳。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幢幢鬼影。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手持一口狀如彎月的長刀,架在婦人頸上。

  「識相點、快把東西交出來!」

  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

  他三十上下,正值壯年,猿臂蜂腰,虎頭銳目,唇邊微須,顯出與年齡不符的老辣沉鬱。

  此人,正是黑虎幫幫主,孟三。

  他把秦彪的住處翻了個底朝天,結果一無所獲。

  這婦人,秦彪的姘頭,是最後的線索。

  婦人抖如篩糠,喉頭咯咯作響:「孟爺,我真的不知道......阿彪從沒給過我什麼書冊......」

  孟三面無表情:「不見棺材不落淚?」

  手腕微沉,刀鋒入肉三分。

  鮮血順著頸項蜿蜒而下,在彎刀上積成細細的紅線。

  「我說!我說——」婦人尖叫,聲音因恐懼而撕裂,「一定是兇手拿走了!」

  孟三皺眉,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兇手?你他媽告訴我兇手是誰?!」他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婦人一哆嗦,「孟爺,我雖然不知道兇手是誰,但阿彪死前一日,還去了梧桐巷收下個月的山神香火......那裡的幾戶人家,應該脫不了干係......」

  梧桐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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