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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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劉洵的理智即將被本能徹底淹沒的時候——

  「將軍!」

  內堂的門被推開了。

  陳宮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盞燈,昏黃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而瘦的影子。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劉洵分明看見,她握著燈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呂布鬆開劉洵,轉過身,臉上帶著被打斷好事的不耐煩:「公台,你來幹什麼?」

  「來給將軍送醒酒湯。」陳宮舉了舉手裡的食盒,聲音平淡得像在匯報軍務,「主公明日還要上城巡防,不宜再多飲了。」

  她的目光越過呂布,看了劉洵一眼。

  劉洵靠在牆上,嘴唇上有一抹殷紅,滿臉紅暈,衣領歪了,但好在沒被完全扯開。

  陳宮鬆了口氣。

  「我沒醉。」呂布擺手,「你下去。」

  「將軍——」

  「下去!」

  陳宮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老樹。

  「將軍,」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殿下乃大漢公主,天子之妹。將軍如此行徑,與禽獸何異?」

  「禽獸?」呂布冷笑,「這下邳城中,誰不是禽獸?餓極了的人吃人,渴極了的人喝污水……我不過想要個男人,怎麼就是禽獸了?」

  「萬年公主是朝廷貴胄。將軍若舉止無禮,必遭天下人的唾棄。」

  「天下人?」呂布哈哈大笑,笑聲中滿是癲狂,「天下人什麼時候瞧得起過我?」

  「曹操要殺我,袁術、張楊、臧霸都背信棄義不來助我!至於將士……」

  她猛地收住笑,眼神陰鷙:「高順頂撞、侯成飲酒,諸將離心……她們早就不把我當主公了!」

  「正因如此,將軍更該振作,整肅軍紀,凝聚人心!」陳宮寸步不讓,「而非在此醉酒妄為!」

  兩人對視了良久。

  「帶他走。」

  呂布轉過身,走回榻邊,一屁股坐了下去,抓起一個新的酒罈。

  「滾!!」

  陳宮放下食盒,走到劉洵身邊:「殿下,請。」

  劉洵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抬手擦了擦嘴唇上的血跡。

  他跟著陳宮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呂布。

  麻蛋!

  你以為意猶未盡的只有你自己嗎?

  陳宮提著燈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青衫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劉洵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溫侯府的迴廊,誰都沒有說話。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院中積水未退的青石板上,泛著冷冷的白光。遠處的城牆上,巡邏士卒的火把像螢火蟲一樣在夜色中明滅。

  直到走出溫侯府的大門,陳宮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沒有看劉洵的臉,而是低頭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抖開,披在了劉洵肩上。

  青色的綢料還殘留著陳宮身上的暖意。

  「更深露重,殿下小心著了涼。」

  劉洵攏了攏衣襟,自己剛才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夜風一吹,確實有些冷。

  好了,原諒你了。

  陳宮轉身繼續往前走。

  劉洵加快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公台,你還相信呂布能贏曹操嗎?」

  陳宮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往前走。

  「殿下覺得呢?」

  「我覺得你心裡清楚得很。」劉洵看著她日漸消瘦的側臉,「下邳被水圍了快一個月,糧盡援絕,士卒離心。呂布武藝再高,也已經無力回天。」

  陳宮沒有反駁。

  她走到一處巷口停下,轉身看向劉洵。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如往常一樣沉穩。

  「殿下說得對。呂布贏不了。」

  劉洵沒想到陳宮會這麼幹脆地承認。


  「我知道她贏不了。」陳宮靠在巷口的牆上,仰頭看著天上那輪被雲層遮了一半的月亮,「從曹操掘開泗水、沂水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公台何不勸呂布投降?」

  陳宮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是東郡人,年少時在家鄉讀書,後來舉孝廉,做了縣令。」

  「那時候天下還算太平,雖然宦官當道,外戚專權,但日子還能過得下去。」

  「後來董卓來了。」

  「她火燒洛陽,遷都長安,縱兵劫掠,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我眼睜睜看著家園變成廢墟,看著百姓流離失所,看著那些讀書人、世家子弟像狗一樣被西涼兵砍死在街頭。」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天下需要一個人,一個能終結混亂、匡扶社稷的人。」

  「所以你選擇了曹操。」劉洵說。

  陳宮點了點頭。

  「曹操當年起兵討董,雖然兵少將寡,可她是真刀真槍地在打。別人都在觀望、保存實力,只有她,是真的在拼命。」

  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可後來,她殺了邊讓。」

  劉洵知道邊讓。兗州名士,曾任九江太守。被曹操找了個藉口誅族。

  「邊讓是我的故交。」陳宮說,「她出身世家,是當世大儒。曹操殺她,不是因為她有罪,是因為她妨礙了自己。」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曹操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劉洵有些意外,他以為陳宮是因為曹操殺呂伯奢而反目的。

  他開口問道:「曹操不是,難道呂布就是公台心中理想的主君嗎?」

  陳宮回頭看了看溫候府,淡然一笑:「呂布野蠻、愚蠢,喜怒無常,縱情任性。但她有一點好——她沒有治理天下的本事,也沒有那份心思。」

  「她需要我,需要邊讓,需要許汜、王楷,需要徐州士族幫她打理州郡、徵收糧草、安撫百姓。所以她不得不倚重我們。」

  「天下只要由飽讀詩書之士來治理,由經學傳家的世家來制定法度、教化萬民,那麼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姓劉、姓袁、姓呂,還是姓別的什麼,其實並無多少分別。禮樂不會崩,綱紀不會壞。」

  「但曹操不一樣。」陳宮的聲音陡然轉冷,「她太聰明了,太有能力,也太有膽識和決斷。她看透了這套規矩,她知道怎麼利用它,也知道怎麼打破它。」

  「可惜世人都看不清楚。」

  「但我了解她啊!孟德有禍亂天下的能力,更有禍亂天下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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