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灌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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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蜘蛛的屍體側倒在瓦礫堆上,八條蛛腿還在輕微地抽搐,腹部的裂縫中湧出的灰白色體液已經漸漸乾涸,在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暗褐色的漬跡。月光照在那具龐大的屍體上,灰白色的幾丁質外殼失去了生命的光澤,變成了一種暗淡的、像是舊石膏一樣的顏色。

  它的整個屍體從內部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腹部的裂縫邊緣向外翻了翻,已經乾涸的體液被新的灰白色黏液重新濕潤,黏液從裂縫中湧出來,沿著腹部的弧度向下流淌,裂縫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擠。

  村井是第一個注意到的,他站在土路邊緣,檢測儀還握在手裡,屏幕上的波形在土蜘蛛死後已經平靜了一陣子,此刻忽然又開始跳動。蜂鳴聲重新響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銳急促。他的目光從屏幕移向屍體,看到腹部裂縫中湧出的黏液越來越多,裂縫的邊緣被從內部撐開,發出一聲濕潤的、黏膩的撕裂聲。

  一團東西從裂縫中浮了起來。

  那是一截手指。

  乾枯的、深褐色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的手指。長度大約十厘米,指甲還在,暗黃色的,微微彎曲,指根的斷面參差不齊,骨頭的斷口處有細密的裂紋。手指從土蜘蛛的屍體中浮出來,懸停在離腹部裂縫大約一尺高的空中,緩緩地旋轉著,像是在月光下展示自己。

  灰白色的黏液從手指表面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土蜘蛛的腹部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那些黏液在它表面完全掛不住,像是水珠在荷葉上滾落。

  村井的嘴張開了,他想喊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截懸浮在空中的手指,他想起在警視廳的機密檔案里讀到過的描述,星宮稻荷神社的巫女從綾瀨那棟樓里回收的那截手指,和眼前這截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按下了檢測儀側面的一個按鈕,那是警視廳為這種任務特意加裝的即時通訊開關,按下之後,檢測儀會自動將當前的數據打包發送回行動科的伺服器,附帶定位坐標和時間戳。蜂鳴聲中混入了一聲極短的電子提示音,數據發出去了。

  土蜘蛛的螯牙毫無徵兆的碎裂。

  那兩根被金剛折斷扔在地上的螯肢,黑色的硬殼表面本就布滿了金剛握持時留下的裂紋。此刻那些裂紋忽然全部擴大,從螯肢的基部向末端延伸,龜裂的速度快到肉眼幾乎跟不上。裂紋蔓延的同時,螯肢內部的灰白色軟組織開始膨脹,像是有某種被壓縮在裡面的氣體正在急速釋放。黑色的硬殼碎片一片一片地從表面翹起,發出細密的、像是冰塊碎裂時的咔咔聲,發生劇烈的爆炸。

  爆炸的的碎片速度極快,黑色的硬殼碎片、灰白色的軟組織碎塊、殘留的毒液,在爆炸的氣浪中向四面八方迸射。碎片打在佛堂塌陷後的殘垣上,木柱被擊出一個個淺坑。打在泥土上,濺起一小片塵土。打在山門歪斜的門柱上,朱漆的木料被削出幾道白生生的新茬。

  其中一片螯肢的碎片,大約手掌大小,邊緣鋒利得像是一把粗礪的黑曜石刀,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弧線,旋轉著飛向土路的方向。

  地陸和尚站在土路上,朱紅袈裟在爆炸的氣浪中向後飄起。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施法後的姿勢,五指張開,掌心朝外,連接金剛虛像的那根金色絲線剛剛收回,金色的光芒正在他的掌心中緩緩斂去。他的身體微微側對著土蜘蛛屍體的方向,左肩暴露在外。

  碎片從後面切入,切開了朱紅袈裟的多層布料,切開了袈裟下面深灰色的僧袍,切入左肩後側的肌肉。血從傷口中滲出來,浸透了僧袍的灰色布料,然後浸透了袈裟的朱紅色料子,在月光下變成一種近乎黑色的深褐。

  地陸和尚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位置。朱紅袈裟的肩膀部分已經被血和毒液的混合物浸透了,布料貼在皮膚上,勾勒出碎片沒入的輪廓。他的右手抬起來,手指握住碎片露出在外面的那一小截邊緣,用力向外一拔。

  碎片從傷口中被拔出來,帶著一股顏色介於暗紅和紫黑之間的液體,液體從傷口中湧出的速度不快,但一直不停。地陸和尚把碎片扔在地上,黑色的硬殼磕在土路的碎石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的身體又晃了一下,這次晃動的幅度比剛才更大,他的右腳向後退了半步,木屐的齒陷進泥土裡,穩住了身體。

  「大師!」

  前田俊一的聲音從瓦礫堆邊緣傳過來,老和尚從跪倒的地上掙扎著站起來,僧袍的下擺沾滿了泥土和碎石,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瓦礫堆,木屐在碎瓦和碎木之間磕磕絆絆,好幾次差點絆倒,但他沒有停下來。

  地陸和尚轉過身來,面向前田俊一。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蒼老的、和六十多年前一模一樣的臉上,左半邊臉的皮膚已經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灰白色從左側下頜的邊緣向上蔓延,已經爬過了顴骨,正在向左眼的下眼瞼逼近。他的左眼比右眼渾濁了一些,瞳孔的反應變慢了,像是有一層極薄的灰霧蒙在了眼球表面。


  但他的站姿依然筆直,像是一株被雷劈過但還沒有倒下的老樹。朱紅袈裟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袈裟的下擺沾著從傷口滴落的血和毒液的混合物,在土路上留下幾滴深色的濕痕。

  前田俊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扶住他的手臂。地陸和尚微微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在說不用。

  「貧僧來此,本是來查看封印是否穩固,現在還可還一段因果。」他的目光從前田俊一身上移向佛堂塌陷後的廢墟,又移向山門外那片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雜木林,「令祖當年在貧僧最落魄時,給過貧僧一碗粥,一個遮雨的屋檐。」

  「貧僧一身本事,承的是施主法脈的情。如今命不久矣,還於施主,理所應當。」

  地陸和尚的右手抬起來,按在前田俊一的頭頂。

  手掌落下的瞬間,金色的光芒從地陸和尚的全身湧出來,直到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包裹在一層純金色的光芒之中。

  光芒太亮了,亮到前田俊一不得不閉上眼睛,亮到村井和技術員同時用手臂擋住了自己的臉,亮到穿制服的那個同事低下了頭把臉轉向一邊。四個人在這片金光中什麼都看不見,視野中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色的金色。

  永山明站在那片金光的中心。

  他的右手按在前田俊一的頭頂,左手探入儲物袋,指尖觸到那個貼著「陽」字標籤的小瓷瓶。

  【天陽落炁】從瓶中流出,散發著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溫熱。

  溫熱從永山明的左手掌心流入,沿著經脈流向右臂,又從右臂流向右掌,最終從按在前田俊一頭頂的掌心中灌入。【天陽落炁】是五品,日德真炁,此炁取自午後時分大日漸落之時的意象。

  《佛說光明舍經》的功法路線在他意識中展開,日德釋修的功法,走的是以光明破黑暗的路子,又有以身飼虎之法。【虛日】是漸落之日,懸於虛空,光芒內斂,熱而不灼,與這門功法的契合度恰到好處。

  法力沿著他開闢的經脈路線推進。從前田俊一頭頂的百會穴開始,沿著督脈下行,運行一個大周天。

  前田俊一的身體在金光中微微顫抖,【天陽落炁】在他體內流轉,溫熱的法力沿著新開闢的經脈路線緩慢運轉,每運轉一寸,他體內的寒意就被驅散一分。

  溫暖代替了寒意。

  丹田之中,一縷淡金色的法力從無到有地凝聚成型。像是一片被午後陽光穿透的薄雲,金色的邊緣,溫潤的內核。

  練氣初期。

  永山明的右手從前田俊一頭頂移開。

  籠罩在四個人視野中的金色光芒開始消退,從最外層開始,金色的光暈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一樣從邊緣剝離,一片一片地飄散在夜空中。每飄散一片,月光就重新照亮一小塊地面。

  村井第一個放下手臂,他的眼睛還殘留著金光造成的視覺暫留,視野中有一團模糊的金色光斑在緩慢消退。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看到了土路上的景象。

  地陸和尚還站在原地。朱紅袈裟的顏色在金光的餘暉中顯得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被那陣光芒從布料內部抽走了某種東西。袈裟的下擺還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動了。

  前田俊一跪在他面前。老和尚的雙手撐在地面上,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地陸和尚的身體開始碎裂。

  從袈裟的下擺邊緣開始,朱紅色的布料化為一層極細極細的灰白色粉末,被夜風一吹就散了。粉末在月光下飄散的樣子像是香爐中升起的最後一縷青煙,升到半空中,越來越淡,越來越稀薄,最後和夜色融為一體。袈裟之後是僧袍,僧袍之後是皮膚,皮膚之後是肌肉,肌肉之後是骨骼。從頭到腳,從外到內,一層一層地化為飛灰。

  整個過程安靜得不像話,有夜風拂過土路時帶起的細微沙沙聲,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被風捲起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簌簌聲。

  最後一縷灰白色的粉末從地陸和尚原本站立的位置飄散,月光照在那片空出來的土路上,照出地面上兩個淺淺的木屐印痕,印痕的邊緣清晰,中間有木齒陷入泥土的凹槽。印痕周圍散落著幾滴暗色的血漬和毒液的混合物,還在月光下泛著潮濕的光澤。

  印痕的中間,躺著那株鬼面芝,還有那截乾枯的手指。

  是從土蜘蛛屍體中浮出來的那一截,與警視廳檔案中記載的一模一樣的深褐色皮膚,一模一樣的緊貼在骨頭上的干縮質感,一模一樣的暗黃色微微彎曲的指甲,一模一樣的參差不齊的指根斷面。

  第三根手指,或者說,在這個世界的記錄中,將會成為第三根被回收的兩面宿儺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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