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大三巴的影子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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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節:晨曦中的立面

  一七O五年四月三日,清晨。

  多羅在聖保祿學院的客房中醒來時,第一縷陽光正透過窗欞灑在地板上。他躺了片刻,聆聽著窗外陌生的聲音——遠處傳來的鐘聲,近處聽不懂的人語,還有某種鳥類的啼鳴。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已經踏上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土地。

  昨夜抵達時天色已晚,他只來得及簡單祈禱便沉沉睡去。十幾個月的海上顛簸,讓他在陸地上的第一夜睡得格外深沉。此刻醒來,渾身充滿了奇異的力量。

  他起身,簡單洗漱,穿上黑色的主教長袍,推開房門。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盡頭一扇窗透進晨光。他順著走廊走去,經過一扇扇緊閉的房門,來到樓梯口。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有人在走動,在低語,在準備新的一天。

  多羅走下樓梯,穿過一條迴廊,來到學院的庭院中。

  晨光中的聖保祿學院比他昨夜模糊看到的更加宏偉。庭院的中央是一座噴泉,清澈的水流在晨光中閃著銀光。四周是兩層樓的拱廊,紅磚白牆,典型的葡萄牙風格。但拱廊的檐下卻裝飾著中式的彩繪,畫著梅花、竹子、仙鶴,還有他看不懂的漢字。

  多羅正凝神觀察,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回頭,看見路易斯·阿爾梅達正快步走來。

  「特使大人,您起得真早。」路易斯微笑著行禮,「院長讓我問問您,是先用早餐,還是先去教堂祈禱?」

  多羅想了想:「先去教堂吧。我想在彌撒前靜靜祈禱。」

  路易斯點點頭:「請跟我來。」

  兩人穿過庭院,走向教堂的側門。多羅注意到,一路上遇見的修士和學生都恭敬地側身行禮,但目光中卻帶著好奇和審視。他知道,關於他此行的使命,一定早已在學院裡傳遍了。

  推開側門,一股混合著乳香和蠟燭的氣息撲面而來。多羅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教堂。

  然後他站住了。

  這是他見過的最奇特的教堂。

  從建築結構看,這是一座典型的巴洛克式教堂——拉丁十字平面,高大的穹頂,兩側的壁龕里立著聖徒雕像。但目光所及之處,卻處處透著東方的氣息。

  穹頂上的彩繪是天使環繞聖母,但天使的面容卻帶著東方的柔和,衣著也似乎融合了中式的寬袍大袖。壁柱上雕刻著葡萄和麥穗,但枝葉間卻點綴著梅花和牡丹。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巨幅油畫,畫的明明是聖經故事,背景卻是中國的山水——那些山峰的形狀,那些樹木的姿態,分明是他從未見過的東方風格。

  但最讓他震撼的,是祭壇兩側懸掛的對聯。

  那是兩幅長長的紅底金字條幅,上面寫著他看不懂的漢字。字體遒勁有力,在燭光中泛著柔和的光。對聯的上方,懸掛著一個巨大的木製匾額,同樣刻著四個漢字。

  「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多羅輕聲問。

  路易斯抬頭看了看,低聲翻譯:「特使大人,那副對聯寫的是:『無始無終真主宰,宣仁宣義大權衡』。匾額上寫的是『萬有真原』。」

  多羅咀嚼著這些詞語。無始無終——這是上帝的屬性。宣仁宣義——這是上帝的作為。萬有真原——這是上帝的本體。用中國的文字,表達基督教的教義,這……這簡直是奇蹟。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祭壇前的信徒身上。

  那是十幾個中國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樸素的棉布衣裳。他們跪在祭壇前的石板地上,手中捧著小巧的香爐,正對著聖母像虔誠祈禱。一縷縷青煙從香爐中升起,與乳香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香爐。

  多羅皺起了眉頭。在歐洲,信徒祈禱時用的是蠟燭,是乳香,但從不使用東方式的香爐。香爐是異教祭祀的用具,是用來供奉偶像的。這些中國信徒手持香爐,跪拜聖母——這和他們在寺廟裡跪拜佛像有什麼區別?

  他正要開口詢問,跪拜的人群中忽然有一個老者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那老者的眼神清澈而平靜,沒有絲毫躲閃。他緩緩起身,走到一旁的長椅邊,對多羅深深鞠躬,然後用葡萄牙語說:

  「特使大人,歡迎您來到主的聖殿。」

  多羅愣住了。這個穿著中國長袍的老者,竟然會說葡萄牙語?

  路易斯連忙介紹:「特使大人,這位是沈福宗先生,是我們學院的中國修士,也是畢方濟神父的學生。」


  沈福宗——多羅想起在細化大綱中看到的名字。中國籍耶穌會士,幼年入教,在澳門受訓後返回內地傳教。他仔細打量著這位中國修士——花白的鬍鬚,溫和的面容,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沈先生,您怎麼知道我是特使?」多羅問。

  沈福宗微微一笑:「昨夜學院裡都在談論您的到來。而且,您胸前的勳章……」他指了指多羅掛在胸前的銀質勳章,「那是教皇陛下賜予的特使標誌。我在北京時,聽南懷仁神父說起過。」

  多羅低頭看了看那枚勳章,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這個中國修士,不僅會說葡萄牙語,還知道南懷仁,知道教皇的勳章。他對歐洲的了解,恐怕比自己對中國的了解多得多。

  「您剛才在祈禱?」多羅問,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香爐上。

  沈福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神情坦然:「是的,特使大人。我在向聖母祈禱,求她保佑中國教會平安。」

  「為什麼用香爐?」多羅終於問出心中的疑問,「在歐洲,我們只用蠟燭和乳香。」

  沈福宗沉默片刻,然後緩緩答道:「特使大人,中國人表達敬意的方式,就是焚香。我們對父母焚香,對師長焚香,對君王焚香。當我們向聖母祈禱時,用香爐表達敬意,就像我們用蠟燭表達敬意一樣。這是我們的方式,但心意是一樣的。」

  多羅沉默了。他想起利瑪竇的教導——「在中國傳教,要像水一樣適應容器的形狀。」也許,這就是適應?

  但另一個聲音在心中響起:適應到何種程度?如果焚香可以接受,那麼跪拜祖先呢?祭祀孔子呢?界限在哪裡?

  這時,教堂的門再次打開,一位身穿白色祭披的老者走了進來。正是昨夜在碼頭上迎接他的那位白髮神父——聖保祿學院院長,安東尼奧·德·馬加良斯。

  「特使大人,早安。」院長微笑著說,「您已經見到我們的中國信徒了?」

  多羅點頭:「是的,院長。我正在向沈先生請教香爐的用法。」

  院長走到他們身邊,看著那些仍在祈禱的信徒,眼中滿是慈愛:「特使大人,您知道嗎?這些信徒中,有人每天清晨步行一個時辰來參加彌撒,風雨無阻。他們的信仰,比許多歐洲人更加虔誠。」

  多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些跪拜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重。他們手中的香爐升起裊裊青煙,與透過彩窗的陽光交織在一起,仿佛真的升上了天堂。

  第二節:彌撒的困惑

  早餐後,多羅參加了聖保祿學院舉行的彌撒。

  主持彌撒的是院長本人,輔祭的是學院的修士和學生。多羅被安排在祭壇側面的專座,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儀式的每一個細節。

  彌撒的流程與歐洲無異——進堂詠、垂憐經、光榮頌、集禱經、讀經、福音、講道、信經、奉獻詠、感恩經、聖三頌、天主經、領聖體、禮成詠。拉丁文的禱詞在教堂中迴蕩,莊嚴而神聖。

  但多羅的目光,始終無法離開那些中國信徒。

  他們跪在長椅上,隨著彌撒的進程時而站立,時而跪拜。但他們的跪拜方式,與歐洲人截然不同。歐洲人跪拜時,只是雙膝跪地,上身挺直,雙手合十。而這些中國人跪拜時,卻要深深彎腰,額頭幾乎觸到膝蓋,然後緩緩直起身來。那動作的幅度之大,讓多羅想起了他在畫冊上看到的中國官員覲見皇帝的場景。

  更讓他不安的是,有幾個信徒在彌撒進行到某些時刻時,會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木製牌位,雙手捧著,低頭默禱。那牌位上似乎刻著漢字,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牌位。

  多羅的心猛地一緊。那不就是多明我會士控訴的「祖先牌位」嗎?這些信徒,竟然在彌撒中捧著祖先牌位?

  他勉強按捺住心中的震驚,繼續觀察。

  領聖體時,那些信徒按照順序走向祭壇,跪在欄杆前,接受神父分發的聖體。他們雙手合十,低頭默禱,神態虔誠。但就在他們返回座位的路上,多羅清楚地看到,有幾個信徒在經過一處燭台時,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在燭火上點燃,然後看著紙灰飄落。

  燒紙。

  這也是多明我會士控訴的「異教習俗」——中國人給死者燒紙錢,相信這樣可以讓死者在陰間使用。這明明是迷信,是偶像崇拜!怎麼能在教堂里進行?

  彌撒結束後,多羅幾乎迫不及待地找到院長。

  「院長,我有幾個問題想問您。」

  院長似乎早有預料,微笑著點點頭:「特使大人,請到我書房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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