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些小日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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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夏末,科茨沃爾德。

  晨光從老石屋臥室的東窗滲進來,薄薄的一片,落在西弗勒斯臉上。

  他皺了皺眉,沒睜眼,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伊恩頭髮上像雨後青草似的淺淡氣息。

  腰間橫著的手臂收緊了點,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貼過來。

  「還早。」伊恩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熱氣噴在他後頸。

  西弗勒斯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含糊的應答,沒動。

  他其實醒了,只是懶得睜眼。

  地窖那些年養成天不亮就自動清醒的習慣,在回到科茨沃爾德這兩年,正被一點點消磨。

  有時候他能像這樣,賴到陽光爬滿半張床。

  伊恩低笑,手指順著他脊椎的線條,懶洋洋地往下按了按,停在某個總是僵硬的點上,不輕不重地揉。

  「今天什麼安排?」

  「……沒有。」西弗勒斯的聲音悶在枕頭裡,「訂單清了,你的薰衣草萃取液,波莫娜說下周才來取。」

  「那正好。」伊恩翻了個身,變成從背後整個環抱住他的姿勢,下巴蹭著他肩胛骨,「凱文昨天寄來信說,弄到幾張大劇院的票,麻瓜的,《歌劇魅影》,問我們去不去,下周六。」

  西弗勒斯沉默了幾秒。

  「……歌劇?」

  「嗯。亞里斯說服裝和布景很值得一看,魔法效果做不到那種……精細的幻覺。」

  伊恩的嘴唇貼著他肩頭的皮膚,話像是吻出來的,「去嗎?就當……換個空氣,我們可以提前一天去倫敦,住一晚,我訂了破釜酒吧隔壁那家小旅館,記得嗎?床墊還算舒服。」

  西弗勒斯終於睜開眼,「……行。」

  「那我下午回信。」伊恩滿意了,手從他睡衣下擺探進去,掌心貼著微涼的腰側,暖意慢慢滲透。

  「再睡會兒?」

  「你手拿開。」

  「暖和。」

  「……熱。」

  話是這麼說,西弗勒斯卻也沒真推開他,只是又閉上了眼。

  伊恩的手老實了,就停在那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那塊皮膚。

  呼吸聲漸漸同步,窗外的鳥叫顯得很遠。

  又過了不知多久,西弗勒斯感覺身邊的人動了。

  伊恩輕手輕腳地抽出手臂,掀開被子。

  冷空氣灌進來一點,西弗勒斯不滿地蹙眉。

  「我去弄早餐。」伊恩俯身,吻了吻他眉心,「你再躺十分鐘,莉亞上回留的酸櫻桃醬要壞了,得吃掉。」

  腳步聲下了樓。

  西弗勒斯聽著樓下傳來鍋具輕微的碰撞聲,流動的水聲,還有伊恩那永遠不成調的哼唱。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紋路,看了幾秒,然後坐起身。

  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濕潤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遠處籬笆上薔薇的甜香。

  後院那片草藥園長得鬱鬱蔥蔥,伊恩昨晚睡前又去施了遍溫和的生長咒,這會兒葉子都支棱著,綠得晃眼。

  他下樓時,廚房裡煎培根的滋啦聲正響,咖啡的香氣很濃。

  伊恩背對著他,站在爐子前,頭髮翹著一撮,身上是那件洗得有點發灰的舊T恤和亞麻褲子。

  「不是讓你再躺會兒?」伊恩沒回頭,手腕一抖,平底鍋里的煎蛋利落地翻了個面。

  「吵。」西弗勒斯拉開椅子坐下,看著伊恩把煎得邊緣焦脆的培根、完美的太陽蛋,還有兩片抹了厚厚酸櫻桃醬的麵包放到他面前的盤子裡。

  咖啡杯也推過來,加了雙份奶,沒放糖,伊恩記得。

  他自己那份擺弄得更隨意,麵包甚至有點焦。

  他在西弗勒斯對面坐下,咬了一大口,被果醬酸得眯起眼。

  「莉亞這醬……」他齜牙咧嘴,「威力不減。」

  西弗勒斯慢條斯理地切著培根,嘴角微揚,「自找的。」

  早餐在沉默中進行,但空氣里有種舒適的鬆弛。


  只有刀叉偶爾碰觸盤子的輕響,和伊恩時不時被果醬酸到的抽氣聲。

  飯後,西弗勒斯自動起身收拾盤子,伊恩搶過擦碗布。「今天我來。你去書房?還是地下室?」

  「書房。有幾篇《魔藥創新》的投稿要審。」西弗勒斯擦乾手,頓了頓,「你……別又把噴嚏草和銀線蕨的肥料搞混。」

  「那次是意外!」伊恩喊冤,湊過來飛快地親了他嘴角一下,留下一點酸櫻桃醬的味道,「今天只除草,我保證。」

  西弗勒斯瞥他一眼,轉身上樓。書房朝南,上午的陽光最好。

  他在寬大的舊書桌後坐下,展開那幾份字跡各異的羊皮紙。

  窗台下,伊恩昨晚看了一半的麻瓜小說倒扣著,封面上畫著艘巨大的船。

  審稿是件枯燥且時常令人惱火的工作。

  第二份稿件就充斥著可笑的邏輯漏洞和危險的劑量建議。

  西弗勒斯用紅墨水劃得毫不留情,批註尖銳得能讓投稿人哭出來。

  寫到一半,他停下筆,目光落在窗外。

  伊恩正蹲在草藥園角落裡,戴著一頂可笑的寬邊草帽,莉亞送的,說是防曬。

  他小心翼翼地拔著雜草,動作有點笨拙,但很認真。

  陽光把他裸露的後頸曬成淡金色,那撮翹起的頭髮隨著動作一抖一抖。

  看了一會兒,西弗勒斯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羊皮紙上那愚蠢的段落,紅墨水筆尖懸了片刻,落下的批語稍微……緩和了半個詞。

  臨近中午,稿子審完大半。

  樓下傳來「砰」一聲悶響,接著是伊恩低低的咒罵。

  西弗勒斯放下筆,下樓。

  客廳里,伊恩正對著一個打翻的陶盆發愁,泥土撒了一地,一株蔫頭耷腦的、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躺在中間。

  「手滑。」伊恩抬頭,臉上還沾著一點泥,灰眼睛有點懊惱,「這盆苦根草……好不容易才養活。」

  西弗勒斯走過去,蹲下看了看那株植物,又用手指捻了捻散開的泥土,「盆太大,根沒長穩,土也配錯了,你加了太多珍珠岩。」

  他起身,從儲藏間拿出一個小一號的素燒陶盆和一小袋調配好的種植土,「移過來,陰處放兩天,別澆水。」

  伊恩看著他利索地將植株小心取出,抖掉部分舊土,放進新盆,填土,壓實,動作流暢精準。

  做完這些,西弗勒斯手心也沾了泥,他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來收拾。」伊恩立刻說,揮動魔杖,撒開的泥土和碎片自動歸攏。

  他打了水,擰了毛巾遞給西弗勒斯,然後很自然地抓過那隻沾了泥的手,細細擦乾淨,連指縫都沒放過。

  「午飯想吃什麼?」伊恩問,還握著他的手。

  「隨便。」

  「沒有『隨便』這道菜,親愛的。」

  「……三明治。」

  「昨天的燉菜還有,熱一下就行,加個沙拉?」

  「嗯。」

  午飯簡單。下午,西弗勒斯繼續審完剩下的稿子,伊恩則在書房地板上攤開一堆羊皮紙,寫寫畫畫,是在設計給一家新魔藥店供貨的標籤和包裝說明,嘴裡咬著羽毛筆,樣子和幾年前畫溫室草圖時如出一轍。

  西弗勒斯泡了茶端過去,瞥見羊皮紙上花里胡哨的草稿,評價:「浮誇。」

  「吸引眼球。」伊恩接過茶杯,喝了一大口,被燙得吐舌頭,「嘶,這家店主喜歡亮閃閃的東西。對了,剛貓頭鷹送了信來。」

  西弗勒斯從一堆圖紙下抽出那封信。

  是斯拉格霍恩華麗的字體,熱情洋溢地邀請他「分享一些對最新版《高級魔藥製作》中緩和劑配方的見解」,並隱晦提及「幾個頗有潛力的年輕人」希望得到指點。

  信末附帶一張剪報,是關於某個國際魔藥協會的研討會,在維也納。

  「想去嗎?」伊恩湊過來看。

  「無聊。」西弗勒斯把信扔回桌上,「霍格沃恩的『潛力』通常意味著他父親的人脈。」

  伊恩笑了,不置可否。

  他伸手拿過那張維也納研討會的宣傳頁,看了看。


  「城市看起來不錯,不過這個季節,人肯定多。」

  「你想去?」

  「聽你說過,維也納有幾家老店的收藏不錯。」伊恩把宣傳頁折起來,塞進自己那堆圖紙里,「以後再說,今年秋天先把凱文那批薰衣草精油訂單搞定,他說想試著推廣到法國的麻瓜高端市場,概念是『自然魔力芳香療法』,亞里斯負責寫那些玄乎的說明書。」

  西弗勒斯想像了一下亞里斯繃著臉,編造「月光下採摘的薰衣草蘊含寧靜魔力」的樣子,嘴角又抽動了一下。

  傍晚,兩人一起準備晚飯。

  伊恩堅持要做一個從莉亞那兒學來的新菜式,步驟複雜,結果是把廚房弄得煙霧瀰漫,最後端出來的東西顏色可疑。

  西弗勒斯嘗了一口,沉默。

  「……失敗了?」伊恩自己嘗了,臉皺起來。

  「能吃。」西弗勒斯又叉起一塊,面不改色地吃完,然後起身,從儲藏間拿出兩個罐頭,加熱,是簡單的燉豆子和香腸。「下次……別學。」

  伊恩看著那罐樸實的燉豆子,忽然笑出來,肩膀抖動,「好吧,還是這個靠譜。」

  飯後,天色變成暗藍色。

  他們坐在後院的門廊下,兩張舊藤椅挨著。

  伊恩手裡拿著杯冰鎮過的接骨木花飲料,西弗勒斯只要了清水。

  遠處田野的輪廓模糊下去,第一批星星冒出來。

  「哈利上周來信,」伊恩望著天邊說,「說他終於搞定了麥格教授留的那篇關於跨物種轉換咒的論文,十五英寸,差點要了他的命。還問我們有沒有『不那麼學術性』的防禦術小技巧,赫敏說他總想走捷徑。」

  「把他去年暑假在這裡看的《基礎防護魔文圖解》後半本筆記寄過去。」西弗勒斯說,「夠他琢磨一陣。」

  「莉莉附信說,詹姆對哈利想當傲羅的念頭有點矛盾,覺得危險,但又驕傲。」伊恩喝了一口飲料,「時間真快。感覺昨天他還是那個抓你扣子的小不點。」

  西弗勒斯沒說話,只是看著越來越密的星空。

  晚風很輕,帶著白日未散盡的熱氣,和夜露初生的涼意。

  安靜了一會兒,伊恩忽然說:「雷古勒斯上個月去了挪威,寄了張明信片,只有雪山,背面寫『安靜,適合思考』。沒提回不回來。」

  「嗯。」

  「博金先生上禮拜路過,喝了杯茶,說翻倒巷現在『乾淨得像對角巷的分店』,他快無聊死了,我送了他一包自製的安神茶,希望他能睡好些。」

  「他需要的是少賺黑心錢。」

  伊恩低笑,藤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吱呀響。

  他伸出手,在昏暗裡準確找到西弗勒斯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握住。

  指尖有些涼,他慢慢焐著。

  「有時候覺得,」伊恩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像一場特別長、特別累的夢醒了,然後發現,早飯的煎蛋還是可能煎糊,後院的草永遠拔不完,你審稿子時還是會皺眉,我設計標籤還是會被說浮誇。」

  西弗勒斯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動了一下,「不好?」

  「好。」伊恩立刻說,握緊他的手,「再好不過。」

  他們又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濃得化不開,蟲鳴聲清晰起來。

  西弗勒斯先起身,伊恩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回屋。

  洗漱,上床。

  伊恩照例檢查了一遍窗戶是否關好,門是否鎖上,然後他滑進被子,立刻挨過來,手臂環住西弗勒斯的腰,臉貼著他後背。

  「下周去看歌劇,」伊恩在黑暗裡說,聲音已經帶了濃濃的睡意,「得給你找件像樣的禮服……我那件灰色的可能得改改……」

  「睡吧。」西弗勒斯說。

  「嗯。晚安,西弗。」

  「晚安。」

  呼吸漸沉,月光移過窗欞,靜靜照在相互依偎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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