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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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那夥計引著方誓,七拐八拐,不往正門走,單揀那僻靜小巷,直趨後院。

  巷子裡橫七豎八撂著幾隻空獸籠,牆根下散著幾團乾草,空氣中腥膻之氣撲鼻,直衝腦門。

  方誓跟在後頭,屏氣斂息。

  走了一程,夥計忽地慢下腳步,也不回頭,道:「你要多少?」

  方誓心中暗忖:左右不過三日苦工,不如傾囊買了也罷。

  便道:「三粒半碎靈的肉。」

  夥計道:「曉得了。」

  二人轉過彎,眼前豁然開朗,露出一片空地。

  中央停著一輛板車,車上橫擱一隻鐵籠,籠中蜷著一頭風雷犼。

  那畜生一條後腿齊膝斷了,斷處裹著粗布,布上洇出暗紅血跡,想是傷了些日子,早已沒了精神,只伏在籠中,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喘息,咻咻如悶雷隱隱。

  一個瘦骨漢蹲在車旁,手裡攥著一把剔骨尖刀,正就著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

  刀刃在暮色中閃著寒光,發出「嚯嚯」的聲響,不緊不慢。

  夥計也不避諱,徑直走上前去,道:「黃三,我這兒要買些風雷犼的肉。你且記個帳,明兒回頭我再報與你。」

  那黃三抬起頭,瞟了夥計一眼,又低頭接著磨刀,道:「要多少?」

  夥計道:「二十斤。」

  黃三道:「使得。」

  說罷,他撂下磨刀石,站起身,轉身鑽進旁邊一間低矮庫房。

  不多時,扛著一大塊肉走了出來。

  那肉足有半條人腿粗細,長約二尺有餘,外層裹著厚厚一層油脂,筋肉分明,血水順著指縫往下滴,滴滴答答,在地上砸出幾點暗紅印子。

  夥計眼角一瞥,朝方誓使個眼色。

  方誓心領神會,搶上一步,伸手接過那塊肉。

  入手沉甸甸的,果真有二十來斤,血水滑膩,沾了滿手。

  他也顧不得許多,將那肉往懷裡一揣,用道袍下擺兜住,低頭站到一旁。

  那黃三眼皮也不抬一下,好似壓根沒瞧見方誓這個人,逕自轉回板車旁,將那把剔骨尖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兩下,這才站起身,朝鐵籠走去。

  夥計也不多言,朝方誓微微點頭,轉身便走。

  方誓連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順著來路回去。

  巷子狹窄,光線昏暗,方誓懷揣那二十斤肉,寸步不離地跟著。

  走到巷口,方誓忽然停步,從懷中摸出一粒碎靈,遞了過去。

  夥計接過,在指尖掂了掂,嘴角微微一翹,道:「你倒機靈,曉得做長久生意。罷了罷了,看在你向道之心誠篤,肯耐心等候,人又伶俐,以後你便來我這裡買肉罷。」

  方誓拱手道:「多謝小哥。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這靈獸的血肉,再怎生說,也比那辟穀丹強些。小哥自家為何不服,倒要賣與別人?」

  他心裡其實已有幾分猜度:這夥計手裡的肉,多半是御獸軒給的福利,數目有限,並非取之不盡。他將這福利轉手賣出,自家反倒吃不到嘴裡。

  夥計聽了,哂笑道:「你可曉得,上一個在我這裡買靈獸肉的是誰?」

  方誓道:「是誰?」

  夥計道:「便是那百草堂的採藥人。那人一心向道,甚麼苦活累活,只要賺錢便去干,還如你這般在我這裡買靈獸肉。你可知那人如今怎樣?」

  方誓忽然想起沈無暮那番話——百草堂因折了人手,才要招募新的採藥人。莫非夥計口中那人,便是死在採藥路上的那個?

  他自然不這般回答,道:「不曉得。」

  夥計也不在意。

  他並非真要方誓答甚麼,只是想問,然後自家說出答案罷了。

  世間便有這等人物,不圖你應答,只圖你聽了之後那副神情。

  夥計道:「死了,死在採藥路上。」

  說罷,他唱了一句:

  「求道千山風雪老,不如壟上半分田。」

  唱畢,他收住聲音,淡淡一笑。

  方誓沉默不語。


  半晌,他道:「敢問小哥尊姓大名?」

  夥計道:「待下回你見著我時,你還活著,再來問我罷。」

  說完,他轉身便走。

  步子不緊不慢,背脊挺得筆直,衣袖被晚風微微揚起,倒有幾分灑脫之意。

  方誓立在原地,望著那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之中,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懷中的肉,轉過身去,比來時更疾,徑直去了。

  ……

  卻說那夥計送走了方誓,轉身又回到了那片空地。

  黃三還蹲在板車旁邊,那把剔骨尖刀擱在地上,刀身上沾著暗紅的血跡。

  鐵籠的門已經打開了,籠中的風雷犼一動不動,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徹底閉上了,腹部的起伏也停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斷了氣。

  黃三正拿一塊破布擦著手上的血污,見夥計回來,頭也不抬,道:「周德茂,你又在那兒忽悠人了。」

  周德茂眉毛一挑,道:「我哪裡做了這等事?」

  黃三站起身來,把破布往肩上一搭,道:「你哪裡沒做?方才那小子,一看就是個窮散修,省吃儉用攢了幾粒碎靈,巴巴跑來買肉。你呢,定是端著一副高人架子,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你這是在賣肉呢,還是在傳道呢?」

  周德茂聽了,非但不惱,反而笑了,道:「在店鋪里迎來送往,一日到頭賠著笑臉,辛苦得很。總得有些愛好,不是麼?就如你——你黃三不愛別的,就愛那『閒來垂釣碧溪畔,醉後狂歌明月前』。我說你什麼了?」

  黃三哼了一聲,不接這話茬,彎腰撿起那把剔骨尖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兩下,道:「等下你和我一起去。」

  周德茂沒有答話。

  他仰起頭,看了看天色。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像是被火燒過之後的餘燼。

  遠處市街上的喧譁早已消歇,四下里靜悄悄的。

  他忽然開口,唱了起來。

  調子還是那個調子,腔還是那個腔:

  「求道千山風雪老,不如壟上半分田。」

  「半分田裡乾坤小,千山雪外天地寬。」

  「求道雖苦終自在,守田雖安亦籠樊。」

  「若得逍遙超物外,何須壟上問耕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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