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連夜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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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愈發濃重,鹽井縣的街巷裡早早沒了人影。

  這地方的規矩向來如此,天一黑,家家戶戶閉門閉戶,除了打更的梆子聲和偶爾竄過街角的野狗,再聽不見半點多餘的動靜。

  可今夜的城南,卻透著一股異樣的緊繃。

  城南多是些賣粗布、雜貨、竹木器具的鋪子,白日裡亂糟糟的,到了夜裡便成了一片死寂的黑影。

  柳記布行就夾在這片黑影中間,門臉只有兩間寬,舊木板門嚴絲合縫地閉著,連門縫裡都沒透出半點燈光。

  但在柳記後院的那條窄巷裡,卻有兩個人正像壁虎一樣貼在生滿青苔的矮牆上。

  陳野的呼吸有些重。

  他不是累,是興奮。

  自打在鬼見坡被裴照半留著跟了隊伍,他一直想找個機會真正露一露手裡的刀。

  今日傍晚,裴照把他叫出來,只說了一句「城南柳記,盯死,跑了人拿你是問」,他便知道,自己立足的機會來了。

  「別喘這麼大聲。」

  裴照的聲音極低,像是一縷貼著牆根溜過去的夜風,只有陳野一個人能聽見。

  陳野咬了咬牙,把身子往下壓了壓:「裴大哥,裡頭半天沒動靜了,咱們就在這兒乾耗著?」

  「耗著。」裴照的目光死死盯著柳記後院的那扇角門,「耗到裡面的人比你更急。」

  「那田家和胡家的人不是剛進去沒多久嗎?」陳野壓著嗓子問,「咱們不趁著他們都在,直接衝進去一鍋端了?」

  裴照偏過頭,在暗色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

  「端了誰?」

  「田承義只是個管事,胡榮也只帶了兩個隨從。你現在衝進去,他們可以說是在談買賣,說是在對舊帳。你拿什麼辦他們?」

  「縣尊要的不是這幾個人頭。」裴照轉回視線,「要的是能把他們主家一塊兒釘死的帳。」

  陳野似懂非懂地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的橫刀刀柄。

  他雖然是從鳳翔軍里出來的斥候,腿腳快,膽子大,但真論起這等按捺心性的熬鷹手段,他比裴照差得太遠。

  院牆裡頭。

  柳記布行的後堂,此時正點著一盞如豆的如意燈。

  光線昏暗,只能勉強照亮方桌周圍的一小片地方。

  柳慎行坐在桌邊,平日裡那張總是掛著和氣笑容、仿佛天塌下來都能用兩句好話圓過去的臉,此刻已經是一片慘白。

  他額頭上的冷汗一層疊著一層,連擦都顧不上擦,只死死盯著坐在對面的兩個人。

  田承義和胡榮。

  這兩人是連夜從后街的小巷子繞過來的,身上都披著深色的斗篷,進來時連院子裡的狗都沒驚動。

  「柳掌柜,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田承義端著個空茶盞,大拇指在杯沿上一下下地摩挲著,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今日內宅里的那位郡主,已經把你的名字點出來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縣衙那幫人不是在瞎貓碰死耗子,他們是衝著青岙井的帳來的,而且,已經摸到你這裡了。」

  柳慎行嘴唇哆嗦了一下:「田管事,胡掌柜,兩位東家,你們可得救我啊!我這些年替幾家頂著名,過著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新來的縣令是個活閻王,何六那麼滑的人,今早一句話沒對上,當場就給按下了。他要是拿我,我這身板可扛不住廷杖啊!」

  胡榮冷笑了一聲,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柳掌柜,咱們相交多年,自然不會看你受苦。」胡榮把布包往前推了推,「這裡是兩百兩馬蹄金。你今夜就走,帶著家小,順著南河的水路下蜀中,或者去黔中道。只要出了劍南道的界,這輩子就別回來了。」

  柳慎行看著那包金子,非但沒有半點喜色,眼角的肉反而劇烈地抽搐起來。

  兩百兩金子,確實是一筆能讓人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的巨款。

  但前提是,他得有命花。

  白手套最怕的是什麼?

  不是官府查帳,而是主家讓你「走」。

  在鹽井縣這地方,「走」往往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死路。


  水路風高浪急,翻個船、遇個水匪,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胡掌柜……」柳慎行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我若是走了,這布行……這帳……」

  「帳,自然是不能留的。」田承義接過話頭,目光死死釘在柳慎行的臉上,「青岙井近三月的出鹽邊冊,後場過秤的底單,還有牙行那邊轉銀的私契。這些東西只要還在,縣衙就有藉口順藤摸瓜。柳掌柜,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怎麼做。」

  柳慎行心裡猛地一沉。

  果然。

  他們不是來送瘟神的,他們是來滅口的。

  帳一燒,他柳慎行在這世上就成了一個捲款潛逃的奸商。

  到時候,官府發海捕文書抓他,豪強派殺手在半路截他,他真成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喪家之犬。

  而那本被要求燒掉的真帳,恰恰是他唯一能保命的護身符。

  只要真帳還在他手裡,田家和胡家就不敢真在半路上把他做掉,因為他們怕他把帳藏在某個地方,一旦他死了,帳本就會重見天日。

  柳慎行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兩位東家放心。我既然要走,自然不會留著那些催命的紙。」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個大紅木箱子前,摸出鑰匙打開鎖。從裡面搬出厚厚一摞帳冊,吃力地抱到方桌上。

  「田管事,胡掌柜,你們看。」柳慎行指著最上面的幾本,「這是青岙井的日常流轉冊,這是後場腳夫的墊支單,還有這本,是平日裡打點各路神仙的暗帳。全都在這裡了。」

  田承義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借著燈光掃了兩眼,確實是青岙井的帳目,上面還有柳慎行按的指印和畫的押。

  「都在這兒了?」胡榮眯起眼睛。

  「都在這兒了,一本不少。」柳慎行連連點頭,隨即走到一旁,拿來一個火盆,「既然兩位東家不放心,我這就當著你們的面,把它們燒個乾淨。」

  他說著,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直接點燃,扔進了火盆里。

  火苗瞬間竄了起來,吞噬著乾燥的紙頁,散發出一股嗆人的焦糊味。

  田承義和胡榮看著火盆里漸漸化為灰燼的帳冊,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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