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亂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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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敬堯心裡暗罵一聲,只得賠笑:

  「縣尊新到,做事利落,是鹽井縣之福。只是何六再怎麼糊塗,也不過是個皂隸頭,城門口那點活錢,也養著不少差役和腳夫。若當真一刀切了,怕是底下人心裡會亂。」

  「亂?」

  楊暄輕輕把那方舊印壓在紙邊。

  「人心會亂,是因為原先有人靠這口糊塗錢活得太安穩。」

  「既然不安穩了,正好讓他們想一想,以後這日子該怎麼過。」

  他看向阿福。

  「把何六押去東廂,單獨看著。」

  「趙算盤迴來前,不許旁人見他。」

  「是。」

  阿福答得乾脆,心裡那口火還沒散,帶著兩個老差便把何六架了起來。

  何六還想說話。

  「縣尊,小的……」

  「你昨夜有機會說實話。」

  楊暄看都沒再看他。

  「今早又有機會說。」

  「你自己不要。」

  「那便等我把帳一筆筆算完,再聽你說。」

  何六被拖走時,腿腳都還有些發軟。

  門外圍看的那些人,也跟著往兩邊讓了一讓。

  誰都看得出來。

  新來的縣令這是認真了,就是不知道能撐幾天。

  許敬堯望著何六被拖走的背影,心裡那點僥倖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從這一刻起,衙門裡那些原本還想裝糊塗、看風向的人,都得重新掂量了。

  何六雖不是什麼大人物。

  卻是鹽井縣一連串利益鏈條上的一環。

  如今這條鏈條斷了,其他人再想像以前那樣躺著賺錢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院外風聲未停。

  衙門裡的事,卻還沒完。

  不到半個時辰,趙算盤便一路小跑著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搬木匣的小腳夫。

  他臉色比早上還白,袖口和衣擺都蹭了灰,顯然是被人逼著從棚子底下、舊案縫裡把東西全掏出來的。

  「縣尊……」

  「簿子、收條、散錢木牌、月末對帳紙,都在這裡了。」

  楊暄沒急著翻,只叫崔慎和韓季通當場接手。

  木匣一開,裡頭零七碎八,亂得很。

  有記雜費的舊冊。

  有收錢後臨手劃的木牌。

  有誰家車過門、哪日少給了兩文、哪次腳夫鬧嘴被多加一筆的邊角紙。

  阿福看得眼都花了。

  崔慎卻越翻越快。

  這種亂,不是壞事。

  越亂,越說明這口活錢平日沒人真按官樣留底。

  越說明它本來就是給人摸著黑分的。

  韓季通只看了幾頁,便指著一張折得發皺的紙條低聲道:

  「這筆不對。」

  「淨溝錢支給了一個叫柳七的。」

  「可我記得,城門外那條溝,往年都是田家的人領腳夫去清。錢若真支到柳七頭上,十有八九隻是借名。」

  崔慎抬眼看了他一下。

  「柳七?」

  「縣裡有這個人?」

  「有。」

  韓季通想了想。

  「城南柳記布行的夥計。」

  「可這種人不該來領淨溝錢。」

  楊暄指尖輕輕頓了一下,卻沒多說,只把「柳」字先記進了心裡。

  過了午時,衙門口的人不減反增。

  這也難怪。

  何六被按,城門口的帳箱被掀,衙門裡一早就把地面舊氣撕開了一道口子。

  鹽井縣這種地方,消息傳得快,腿也快。

  到了這時候,真正該坐不住的人,總該出手了。


  第一個來的,還是田承義。

  只是和昨日不同。

  昨日他是替田家來「送個接風薄禮」。

  今日卻換了口風。

  人還未進院,笑便先傳了進來。

  「縣尊真是雷厲風行。」

  「小的回去把今早的事一說,家主就嘆,說衙門這些年松得太久,合該有位肯立規矩的官來收一收。」

  他說著一揮手,身後小廝抬進來兩樣東西。

  一筐上好的藥材。

  一匣銀鋌。

  再往後,還有個小廝捧著帖子。

  田承義把帖子雙手送上,嘴上仍是一派恭敬。

  「家主說了,城門口那座破棚子,既已叫縣尊看見了,便是縣裡失禮。若衙門一時騰不出手,田家願先墊一筆修棚淨溝銀,另外今晚在東街設個薄席,不敢說替縣尊接風,只當替本地百姓賠個不是。」

  阿福在旁邊聽得直想笑。

  說得好聽。

  修棚淨溝銀。

  賠不是。

  可真正要緊的,是後頭那句「今晚設席」。

  桌上一坐,很多事便不再是公事。

  變成人情。

  人情一落地,刀就鈍了一半。

  楊暄卻沒駁。

  他只看了眼那匣銀子,問:

  「你家主倒是熱心。」

  「修棚淨溝這種衙門裡的小事,他也記得這樣清。」

  田承義面上笑容不變。

  「都是一縣人,自該分憂。」

  「好。」

  楊暄點了點頭。

  「那你回去告訴你家主。」

  「銀子我先不收,席我也不赴。」

  「不過他既這樣熱心,我倒真有件事要請教。」

  「城門口那條溝,這三個月按帳上算,共清了四次。你方才又說田家願代修棚子、代清溝。」

  「那想來田家平日對這地方很熟。」

  「既熟,勞煩你把近半年裡,田家在縣中經手的井、腳行、雜役、過門商貨、修溝修棚等事項,列個單子,送到衙門來。」

  「免得將來誰再說這是縣裡的舊例、誰家的舊情,我卻連門路都分不清。」

  田承義臉上的笑,終於有一點掛不穩了。

  這不是拒禮那麼簡單。

  這位新縣令,是順著他們伸出來的手,反過來摸他們腕子上的脈。

  你不是要替縣裡分憂麼?

  那好。

  你分了哪些憂,碰了哪些事,先報清楚。

  田承義只頓了一瞬,便又把笑撐了回去。

  「縣尊言重了。田家不過本分人家,哪敢經手那許多。」

  「不敢經手最好。」

  楊暄淡淡道。

  「那單子就更好列了。」

  田承義心裡發堵,嘴上卻只能應是。

  禮自然還是被封在了廊下。

  帖,自然也只能原樣帶回去。

  田承義前腳剛走,胡榮後腳便到了。

  這位西市鹽行掌柜,比田承義更會看人臉色,也更會藏話。

  他今日帶來的禮,不是銀。

  是兩口新算盤、一摞上好的蜀紙,還有三匹細布。

  看著不像賄。

  倒像是替新到任的縣衙添置公用。

  「縣尊昨夜查冊,想來最缺這些趁手物件。」

  胡榮一進門,先笑著拱手。

  「小的做鹽行,也懂幾分帳面苦。舊紙爛筆,最誤正事。」

  「這些不過是小小心意,不敢污了縣尊的眼。」

  崔慎聽得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位胡掌柜,倒真會挑地方。

  昨夜他們翻了半宿冊,今日便送算盤、送紙、送布,像是句句都沒碰錢,卻句句都在說:你查帳,我幫你省力。

  這是另一種試探。

  看你吃不吃這份「便利」。

  若吃了,往後很多帳,便都能順著「方便」這個口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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