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個人,四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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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那封信燒過之後,隊伍里的氣息便有些不一樣了。

  不是亂。

  而是更繃。

  像一根原先只拉了七分的弓,忽然又往後扣了半寸。

  這種繃,最先顯在裴照身上。

  他原本就不多話。

  這兩日更少。

  白天趕路時,他騎在前頭,看地形,看路邊草痕,看哪個挑夫走路時老愛把眼睛往主車上飄。

  夜裡宿地一紮,他就沿外圈一遍遍轉,連馬槽邊的糞土都要用腳尖撥兩下。

  阿福私底下同崔慎嘀咕:

  「裴頭兒這兩天像要咬人。」

  崔慎卻搖頭。

  「不是要咬人。」

  「是要挑刀。」

  阿福沒聽懂。

  「咱們自己不是有刀麼?」

  「有,不夠。」

  崔慎把紙折好,壓低聲音。

  「姚州那地方,照如今摸出來的路數看,到了地頭,缺的絕不會只是一個會寫文書的,一個會看人心的。」

  「還得有真能壓場、真能跑山路、真能在關鍵時候替主車擋一刀的人。」

  阿福眨了眨眼。

  「那就招唄。」

  崔慎瞥了他一眼。

  「問題就在這兒。」

  「不是誰提著刀、騎過馬、吹自己見過血,就真能上咱們的車。」

  這話阿福倒是聽明白了。

  這一路上,想靠過來的人,其實已經有了。

  有的是衝著楊家舊名。

  有的是看見主車裡坐著個赴任縣令,覺得好歹有口公門飯。

  還有些人則更直接,看中的不是飯,是以後到了邊地可能分出來的油水。

  只是裴照先前一直沒鬆口。

  誰來,他都只看,不收。

  直到這一日傍晚,前頭過了一處叫石盤嶺的小驛鋪,裴照才第一次主動停了馬。

  那地方不大。

  一邊是破亭,一邊是草料棚。

  棚下坐著三個人。

  一個斷了半截左耳,膚色曬得發黑,腰背卻還挺直,正低頭拿布擦一把舊橫刀。

  一個年紀更輕,虎口厚,腳邊靠著根短槍,像是走鏢走散了路。

  還有一個披著灰布短褂,腿邊放著馬鞭和麻繩,看著像常年跟馬幫混飯的路數。

  三人本都在喝粗茶。

  見車隊過來時,那個缺耳的先抬了眼。

  只這一眼,裴照就勒住了馬。

  因為那不是江湖人見車隊時愛有的貪眼。

  是看隊形。

  看誰押尾,誰護中,誰是真做主。

  「你認得我?」

  裴照先開口。

  那缺耳漢子把刀橫在膝上,沒起身,只拱了拱手。

  「認得一半。」

  「你像邊軍里出來的。」

  「還像河西那一線待過。」

  裴照眼神這才真冷了一分。

  「你呢?」

  「魯成。」

  那人答得乾脆。

  「前年從涼州邊上退下來的,耳朵是跟吐蕃人搶坡口時丟的。」

  「如今跟貨隊混飯。」

  旁邊那拿短槍的年輕人也跟著站起來。

  「我叫陳野,原在鳳翔軍里跑過斥候,後來押過兩趟鏢。」

  最後那個馬幫漢子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竇平。」

  「人沒你們那麼講究,就是會看馬,會認山道,也敢夜裡走路。」

  阿福在後頭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三人站在一起,活像三把刀。


  一把舊,一把快,一把滑。

  最要緊的是,他們不像尋常路邊討活的。

  更像是早等著有人來挑。

  裴照沒問他們為何先自報家門。

  因為這三人既看得出他是邊軍路數,自然也看得出這一隊南下的人不是單純逃難。

  既然如此,再裝糊塗便沒意思了。

  「想跟車?」

  他直問。

  魯成也直答。

  「想。」

  「為什麼?」

  陳野搶先道:

  「單混貨隊,餓不死,也就那樣。」

  「跟上一個赴任的縣令,若真是個能做事的,後頭總有場面可見。」

  竇平則笑嘻嘻接了一句:

  「我不懂那麼多大道理。」

  「就是聽說你們這一路,永興驛釣過人,三岔亭放過空,連官面留客的軟局都撕開了。」

  「這活路,比跟著一般商隊有意思。」

  這話一落,阿福心裡一動。

  果然。

  白天那封信放出去後,風已開始往人身上吹了。

  這三人未必是特意被勾來的。

  可他們敢在這時候湊上來,本身就說明,前頭那番動靜已在南路邊上長出了回聲。

  裴照沒有立刻拒,也沒有點頭。

  他只是把他們三人從頭看到腳。

  最後,道:

  「跟可以。」

  「先過四道門。」

  陳野一聽,眼裡立刻亮了。

  「哪四道?」

  「守夜。」

  「押車。」

  「閉口。」

  「快行。」

  裴照一句一句往下壓。

  「過了,再說上不上車。」

  「過不了,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竇平笑容不減。

  「這算考校?」

  「不。」

  裴照淡淡道:

  「算篩廢物。」

  這話不客氣。

  可那三人里,竟沒一個變臉。

  魯成甚至還點了點頭。

  「該。」

  裴照這才轉頭,朝後面比了個手勢。

  「今晚宿地外圈,給他們留三個位置。」

  阿福立刻應聲,卻在心裡暗暗咋舌。

  他先前還當招人就是問問來歷、看看身板。

  誰料裴照這邊一開口,便是直接拿人往刀架上擺。

  當天夜裡,宿地扎在一片干河床邊。

  前後各能望出去半里,周圍沒太多藏人處,唯一的壞處便是風大,夜裡冷得快。

  裴照故意把那三人的位置放在最外圈。

  魯成守東面缺口。

  陳野守西頭草坡。

  竇平則被壓在拴馬處後頭。

  「兩條規矩。」

  裴照立在他們面前,聲音不高。

  「第一,夜裡有動靜,先看,不許先喊。」

  「第二,沒我的話,誰也不許往主車邊靠。」

  陳野下意識問了一句:

  「若真有賊摸進來呢?」

  「那就先把他留在外頭。」

  裴照看著他。

  「真有本事的人,不會把刀聲放進主車跟前。」

  這句話把陳野堵得沒了聲。

  夜過子時後,風果然更急。

  外圈火早壓滅了,只留裡頭一堆暗炭。

  阿福縮在被褥里,本來快睡著,忽然聽見遠處有極輕的一點石子響。


  他睜眼時,正看見西頭草坡那邊有道人影一閃。

  陳野沒喊。

  他記著裴照的話,先伏低了身子。

  可下一刻,他還是急了。

  因為那黑影不是沖外頭去的。

  而是繞了半圈,像要往馬匹那邊摸。

  陳野一緊,腳下先動。

  他這一步不算錯。

  錯在急。

  人剛撲出去,腳下便踩斷了一截干枝。

  「咔」的一聲不大。

  卻足夠叫那黑影猛地一竄。

  另一頭,竇平倒是沒動。

  他只蹲在馬後,眼神死死跟著那影子。

  等對方真撲到拴馬樁邊,伸手要割韁繩時,他才猛地甩出麻繩。

  繩頭一下套住那人手腕。

  魯成幾乎同時從東邊壓過來,一刀背狠狠干在對方膝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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