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按律辦事,寫進驛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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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驛丞這一回看得比那兩個驛卒細了些,可越看,眉頭便皺得越厲害。

  看完之後,他卻沒有立刻放行,而是慢吞吞道:

  「文書是有。」

  「可你們這車數、人頭,不對。」

  崔慎心中一凜。

  果然來了。

  他低頭道:

  「還請周驛丞明示,哪處不對?」

  周驛丞用指頭點了點過所。

  「此處寫得明白,赴任官眷一行若干,准帶從人若干,車若干。可你們現在,副車多了一乘,雜役也多出兩口。按驛律,這便叫逾制。」

  話音一落,後頭眾人心都提了起來。

  逾制。

  這兩個字在驛路上,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臨時添了人手、借了車馬;往大了說,便能往「藐視制令、違限赴任」上扯。

  而一旦沾上「違限」二字,後面便全是口子。

  楊暄終於睜開了眼。

  延和也微微坐直了些,神色卻仍穩。

  崔慎抱著文書,不卑不亢。

  「副車並非額外添置。」

  「主車載傷者與女眷,藥材、細軟、灶具若全壓在主車上,路上顛簸,反倒有礙病人。至於多出的兩口人,一個是替藥爐,一個是替傷馬,皆是路上臨時調補。」

  周驛丞淡淡道:

  「我不聽解釋,只看文書。」

  「文書不齊,便不能進驛。」

  崔慎眼神微沉。

  他已經聽出來了。

  對方要的根本不是解釋。

  而是要把他們卡在「文書不齊」這一步上。

  只要今日把人晾在門外,明日再拖半日,後頭再尋個藉口,便可輕輕鬆鬆在「赴任有誤」上做文章。

  這不是普通驛吏見人下菜碟。

  這是有人提前把菜都擺好了,只等他們自己往裡走。

  崔慎正要再開口,車簾卻在這時被人從里輕輕掀開。

  楊暄扶著車壁,慢慢下了車。

  他動作很慢。

  慢得仿佛每一步都在牽扯傷口。

  可他腳一沾地,原本還帶著幾分散漫之意的周驛丞,眼神就先變了變。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這人傷得不輕。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血色,立在那裡時背脊雖挺得直,右手卻一直壓在肋側,像是稍一鬆勁,整個人便會散下去。

  一個重傷未愈的赴任縣令。

  一個明晃晃挨過重責、卻又偏偏沒死透的楊家大郎。

  這一下,事情的意味便和方才不一樣了。

  楊暄看著周驛丞,開口第一句卻不是自報家門。

  「你姓周?」

  周驛丞下意識拱了下手。

  「是。」

  「在這永興驛做多久了?」

  「七年。」

  「七年。」

  楊暄輕輕點頭。

  「那你應當知道,驛路盤查,先驗的是什麼。」

  周驛丞眼神一閃。

  「自是先驗文書。」

  「文書之後呢?」

  「核人頭、車數、時限……」

  「再之後?」

  周驛丞一時竟頓住了。

  楊暄看著他,淡淡道:

  「再之後,是看來人是什麼身份,走的什麼差事,有無急病、有無家眷、有無詔命壓身。」

  「你既做了七年驛丞,不會連這點輕重都分不清吧?」

  這話一落,門前幾人神色都變了。

  周驛丞臉色也一點點沉下去。

  「郎君這是要拿身份壓驛?」

  「不。」


  楊暄搖頭。

  「我是拿朝廷的規矩,問你是不是故意裝糊塗。」

  他說話時並不高聲。

  可那種不疾不徐的壓迫,反倒比怒喝更讓人難受。

  「我奉的是赴任敕命,不是白身遊行。」

  「我車中帶著的是宗室家眷,不是尋常婦人。」

  「我身上這傷,是御前廷杖,不是市井鬥毆。」

  「你方才攔水、攔灶、攔門,不是怕規矩壞了。」

  「你是在等我先亂。」

  最後這一句,像一塊石頭,直接砸進了在場所有人心裡。

  周驛丞目光驟然一縮。

  崔慎則在旁聽得心頭一震。

  這便是楊暄。

  平日裡看著病得要倒,可真到該落刀的時候,他抓的從來不是細枝末節,而是那口藏在水面下的真意。

  對方不是在查。

  是在逼。

  逼他們先急,先怒,先犯錯。

  周驛丞沉默片刻,方才冷笑道:

  「郎君這話,可就重了。」

  「在下不過按驛律辦事。」

  「按驛律辦事?」

  楊暄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極淡。

  「那便按驛律辦。」

  「崔慎,把敕命副本給他,再把郡主隨行名錄一併拿出來。」

  崔慎立刻從文書包里又抽出兩張紙,雙手遞上。

  周驛丞接過來,只看了一眼,心裡便先沉了半分。

  前頭那份,是門下轉下來的赴任文書抄副,雖不是硃批原件,卻有中書、門下和吏部一路印記,做不得假。

  後頭那份,更要命。

  是宗室陪從與嫁資名錄節錄。

  不全。

  卻足夠說明延和這一行不是「私自跟隨」,而是名正言順。

  楊暄看著他,繼續道:

  「你若還要查,我許你查。」

  「但你查之前,先把今日這一驗一問、何以攔水、何以攔灶、何以認定我逾制,全都寫進驛簿。」

  「我過驛之後,會讓崔慎謄一份,連同你的姓名、官身、時辰,一併送往劍南道和京兆留底。」

  「往後若有人問我赴任為何耽擱,我也好知道,該先謝誰。」

  話說到這一步,周驛丞的臉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因為他明白,對方已經不是在爭一口氣。

  而是在留證。

  一旦留證,事情便會變。

  原本只是驛站里一場含混拖延,可只要落到紙上,它就能變成他周某人故意卡一名奉詔赴任、帶宗室同行、身帶廷杖重傷的新縣令。

  這責任,他擔不起。

  至少明面上,擔不起。

  可就這麼放人,他又實在不甘心。

  正僵著時,延和忽然也掀簾下了車。

  她今日穿得並不張揚,只一身素青窄袖胡服,外罩半舊披風。

  可她一下車,門前那些人還是本能地低了半截眼。

  宗室氣派這種東西,有時並不在珠玉衣裳。

  而在她站在那裡,便天然叫人不敢直視。

  延和沒有去看周驛丞,只問聞伯:

  「我的印信帶了嗎?」

  聞伯立刻應道:

  「在。」

  說著,便從懷中取出一隻小錦囊,雙手奉上。

  延和接過,也不打開,只拿在手裡。

  然後她才轉過頭,平靜看向周驛丞。

  「你若還要驗,便繼續驗。」

  「只是驗完之後,我也會叫人另寫一封手書,問問宗正寺和大理寺,宗室家眷奉詔隨夫赴任、夜宿驛路,驛官不給水火藥灶,究竟該不該。」

  周驛丞心裡猛地一抽。

  宗正寺。

  大理寺。

  這兩個地方,平時未必真會替一個小小郡主出頭。

  可一旦事情落到紙上,尤其又扯上「宗室家眷途中受慢待」這種名目,便不是他一個小驛丞吃得下的了。

  更何況。

  眼前這位,還不是普通女眷。

  她是延和郡主。

  是實打實的李唐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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