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守夜規矩,暗中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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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邊,延和扶著楊暄重新上車,才道:

  「你方才那番話,不只是立規矩。」

  「嗯?」

  「也是在叫他們知道,你雖傷重,卻不是躺著等人抬的人。」

  楊暄靠回軟褥,閉了閉眼。

  「人心這東西,最會看強弱。」

  「我若今日躺著不出面,他們表面仍會照辦,心裡卻只會各算各的。到了夜裡,真有風吹草動,第一個散的就是這支隊。」

  延和沒有否認。

  她想了想,忽然道:

  「你說私藏盤纏便逐出隊伍,可若真有人藏了呢?」

  楊暄眼也未睜。

  「那要看是誰。」

  「若是怕死、怕餓,偷偷給自己留一小口活命錢,我會記著,但未必立刻辦他。」

  「若是拿著我的糧、我的車、我的名分,還想著半路賣消息換價,那就不能留。」

  延和聽著,輕輕點了點頭。

  車外很快忙了起來。

  崔慎果然拿著路引去驛里周旋,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借來了熱水、粗米和一間靠里的小灶屋。

  聞伯帶著人把藥爐先安進去,又把主車和副車頭尾相接,圍著那片背風地擺成半弧。

  裴照回來後,什麼都沒多說,只沉著臉將外頭三層哨一層層分下去,連火堆起幾處、馬拴哪邊都定得極細。

  天徹底黑下來時,這支白日裡還顯得有些寒酸散亂的隊伍,終於像是勉強有了個樣子。

  火光一起,風聲便顯得更大。

  官道夜裡空曠,偶爾有行腳商旅遠遠經過,看見這邊火勢和守夜人影,也不敢輕易靠近。

  藥在小灶屋裡慢慢煎著。

  聞伯把晚食分下去,不過是粗米粥和一點醃肉乾。

  比長安自然差得多,可對這些今日一路緊繃著的人來說,能有熱食下肚,已足夠穩心。

  楊暄喝了半碗粥,又被逼著灌下藥,臉色總算比傍晚時好了一點。

  夜更深時,外頭的爭執聲卻又起了一回。

  阿福掀簾進來,壓著聲音道:

  「公子,後頭有個姓董的老僕,說自己從前跟的是郡主外祖家,不肯跟雜役輪一撥守夜,嫌裴照安排得太低。」

  楊暄睜開眼,想了想。

  那人大概四十多,白日裡沒什麼存在感,做事也算麻利。

  可這種時候拿「從前跟誰」來說嘴,便是還沒把心思從舊門第里拔出來。

  「裴照怎麼說?」

  「裴大哥說,今夜只有守得住和守不住,沒有貴賤高低。那董老僕不服,就僵住了。」

  楊暄靠著引枕,淡淡道:

  「你去告訴那姓董的。」

  「今日夜裡,他要麼守哨,要麼現在就帶著他那點體面,自己走回長安。」

  阿福眨了眨眼。

  「就這麼說?」

  「就這麼說。」

  阿福應聲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外頭便安靜了。

  延和在旁聽著,沒有出聲。過了片刻,才道:

  「那姓董的,從前確實是在我外祖家門下當差,比尋常陪房更有些臉面。」

  楊暄偏頭看她。

  「你是嫌我壓得重了?」

  「不是。」

  延和搖了搖頭。

  「我是在想,你今日這規矩一立,往後隊裡很多人怕都要慢慢換過一遍腦子。」

  「總得換。」

  楊暄望著簾外搖曳的火光。

  「不把腦子換過來,他們到姚州也只是多幾張吃飯的嘴,成不了人。」

  這話說完,兩人都靜了片刻。

  夜色越發深了。

  風吹得車簾輕輕鼓起,遠處偶有犬吠,轉瞬又沒入黑里。

  就在這時,簾外忽然傳來三下極輕的敲擊。


  不急不慢。

  是約好的訊號。

  延和先一步坐直了些。

  楊暄道:

  「進來。」

  裴照掀簾而入,身上帶著夜裡草木和冷露的味道,臉色比出去前更沉。

  「有人。」

  楊暄並不意外,只問:

  「幾個?」

  「眼下只敢確定兩個。」

  裴照低聲道。

  「一個在驛西小林後頭,一個在更外頭的土坡邊。都不貼近,換位也快。若不是我繞了半圈看地,還真未必能摸出來。」

  「是相府的人?」

  「不像。」

  裴照搖頭。

  「相府家奴我認得些路數,出手、走路、藏身都沒這麼幹淨。這兩個人更像邊軍里退下來的探騎,或者哪家養熟了的外手。」

  楊暄眼神微凝。

  不是相府的人,意思便很清楚了。

  盯著他南下的,不止楊國忠一方。

  這倒也不奇怪。

  昨夜花萼相輝樓那一鬧,今日安化門前又叫滿城都看了熱鬧。

  一個被右相親手切出去、卻又沒死透的長子,本就值得許多人多看兩眼。

  「他們今夜會不會動手?」

  「不像要動手,更像是在掂分量。」

  裴照聲音壓得更低。

  「看咱們這隊人散不散,傷的是不是真這麼重,夜裡守得有沒有章法。」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方才換位時,我還瞥見其中一人左腕纏著舊牛筋護腕,是軍里常用的東西。」

  「不像來奪命,倒像先來看看,您值不值得後頭那一刀落下來。」

  車裡靜了一瞬。

  楊暄卻慢慢定了下來。

  對方既還在看、還在掂分量,就說明自己眼下還讓他們有所忌憚、舉棋不定。

  怕的是連看都不看,直接一刀殺死。

  「那便讓他們看。」

  楊暄淡淡道:

  「今夜外哨照舊,不抓,不逼,不打草驚蛇。」

  「火別滅,刀別離手。再讓阿福半個時辰換著跑一圈,專看誰在這時候犯困、偷懶、亂張口。」

  「今夜是他們頭一回看咱們隊伍的成色。」

  裴照應了一聲,掀簾退了出去。

  車簾落下後,延和看著楊暄,輕聲道:

  「你不怕?」

  「怕。」

  楊暄答得很快。

  「但怕也沒用。」

  「眼下咱們剛出長安,最值錢的不是刀,是還沒露盡的底牌。」

  「今夜他們看不透,明日咱們就多一分主動。」

  延和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將車簾又壓實了一些。

  「那你就先睡半個時辰。」

  「外頭有人看,你總不能連自己都先熬垮。」

  楊暄低低應了一聲,這一回卻沒有再硬撐。

  他閉上眼,耳邊仍能聽見風聲、火聲、遠處守夜人踩過草地時極輕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並不安穩。

  可比起長安城裡那種處處都要命的靜,這樣的夜,反倒讓人更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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