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罪臣不得久留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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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去了哪裡?」

  「平康坊南口,一家做宗室生意的老櫃坊。」

  聞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家掌柜受過郡主外祖家的恩,不敢亂說話。東西先入他家暗庫,再折現銀,比放在楊府穩。」

  楊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延和沒有看他,只翻開帳冊,簡明扼要道:「現銀可動的不到兩千貫,但若把幾件壓箱底的金器、珠飾和那兩輛車一併折進去,再連同兩匹馬,今日之內湊出五六千貫,應當不難。」

  「五六千貫……」

  楊暄低低重複了一遍。

  若只是貶去姚州赴任,這筆錢已不少了。

  可若他要在出長安之前,順手撈人、鋪路、買藥、備車、押下沿途驛站與腳力,那還遠遠不夠。

  但至少,已有第一口活水。

  「相府那邊呢?」他問。

  聞伯答得很快:「前廳天一亮就派人封了大郎君原先的書房、庫房和外院帳房。凡屬相府門下的車馬、契券、出入牌符,暫都動不了。」

  延和道:「這便是我方才說的第三重。」

  「楊國忠不是只想把你趕出去。」

  「他是想把你趕得一乾二淨。」

  楊暄眼神沉了沉。

  這倒不出他所料。

  若換作自己,既已決定切割,便絕不會留下一點能讓對方翻身的餘地。

  只是楊國忠越急,越說明昨夜花萼相輝樓那一場,對他心裡也並非全無震動。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采蘩剛要出去攔,一道尖細卻克制的聲音已在門外響起。

  「奉相爺吩咐,來給大郎君傳個話。」

  屋裡三人對視一眼。

  延和抬了抬手,示意人進來。

  來的是前廳一個姓周的管事,平日裡專替楊國忠跑外務。

  此人最會察言觀色,今日進門卻連眼皮都不肯多抬一分,顯然是得了明確吩咐。

  「見過郡主。」

  他說完這句,便朝楊暄拱了拱手,連「大郎君」三個字都省了。

  「相爺有話:聖旨既下,罪臣不得久留相府。請郎君於巳時之前收拾停當,巳正出偏門,上車離府。」

  「另外,相府諸庫、諸房、諸院,不得再出入取用。若有短缺,自去沿途州縣按制支給。」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歸根到底,只有一個意思——滾,而且別想再帶走相府半根線頭。

  屋中靜了靜。

  楊暄躺在榻上,沒有立刻說話。

  延和卻先開了口。

  「聖旨只說外貶離京,可曾說今日巳時便要把人抬出相府?」

  周管事陪著笑,話卻不軟。

  「郡主明鑑。相爺也是替朝廷體面著想。郎君如今是待罪外官,繼續留在府中,難免叫外頭生閒話。」

  「哦。」

  延和點了點頭,語氣仍舊輕緩。

  「那我也替你回相爺一句。」

  「相府家產,相府要封,我不爭。」

  「但郡主陪嫁、宮中婚賞、宗室隨禮,不屬相府門庫。今日我若帶人清點搬走,誰敢伸手,便是伸到了宗室帳上。」

  周管事臉色微變。

  「郡主,這……」

  「你只管回話。」延和看著他,「再告訴相爺,楊暄傷成這樣,真要即刻上路,死在半道上是楊家的體面,還是聖人的體面,讓他自己掂量。」

  這兩句話,輕得很。

  可一落下來,卻把路都堵死了。

  周管事再會說話,也不敢當面去跟宗室身份掰扯,更不敢把「死在半道」四字輕易接下來。

  他額上見汗,只得含糊應了一聲,趕忙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內那股若有若無的繃勁才鬆了些。


  楊暄看著延和,忽然道:「你平日裡在府中若都這麼說話,想來沒人敢來招你。」

  延和淡淡道:「平日裡用不著。」

  「那今日為何用得著?」

  「因為今日若不替你擋這一回,你後頭很多事都不必做了。」

  楊暄聽完,低低笑了一聲。

  這話不算好聽,卻實在。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榻沿。

  「聞伯。」

  「老奴在。」

  「巳時之前,除去折現銀,再替我辦兩件事。」

  「郎君請吩咐。」

  「第一,把能上路的傷藥、退熱藥、止血藥,照雙份備。貴一點無妨,只要真有用。」

  「第二,替我去西市北口找一家名叫『福升車馬行』的舊店,掌柜姓梁。你只需告訴他,『河西雪夜,故人借鞍』。他若還記得這句,就會把我當年壓在他那兒的一筆舊帳吐出來。」

  聞伯一怔,顯然沒想到他連這種線都埋過。

  延和也看了過來。

  楊暄卻沒有解釋。

  那不是什麼舊帳。

  是原身早年賭氣撒錢時,無意中給車馬行老闆留過一條活路。

  後來安史亂起,楊暄在一次倉皇南逃的途中,曾從一個老驛卒嘴裡聽到過梁掌柜這個名字。

  對方在亂世里靠著囤車、識路、認人,硬是帶出了一支專替逃官豪族運命的車隊。

  那時他只是聽了一耳朵,沒想到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場。

  「去吧。」楊暄道,「若那梁掌柜認這句話,便讓他把最好、最穩、最能走山路的車和車夫留給我。錢不是問題。」

  聞伯應下,轉身便走。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時,日頭已抬高了些。

  楊暄閉目養了一會兒神,腦中卻沒停。

  巳時之前,時間不多。

  他需要銀錢落手,需要車馬穩妥,更需要人。

  不是一群只會哭喊著隨行的家奴,而是能在後頭真頂事的人。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外頭終於再度響起急促的腳步。

  先衝進來的還是阿福。

  他跑得氣喘吁吁,額上全是汗,進門後先回身把門掩好,才壓低聲音道:「公子,人我先找著了一個!」

  「哪個?」

  「崔慎。」

  阿福狠狠喘了兩口氣,才把話說順。

  「他果然在西市南口,支了張破案子替人寫契。小的報了名字,他先不肯來,還說公子如今自顧不暇,何必再尋他這種倒霉鬼。後來小的把您的話帶到,說您給的不是差事,是活路,他就不說話了。」

  「人呢?」

  「在外頭。」

  「帶進來。」

  阿福連忙轉身,把人領了進來。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清瘦,衣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臉確實白得近乎病色,右眼角也真有顆不大的痣。

  只是那雙眼並不渾,反倒透著一種長期受壓後仍不肯徹底低下去的冷硬。

  他進屋之後,先看了眼榻上的楊暄,又看了看一旁的延和,最後才拱手。

  「崔慎,見過楊郎君,見過郡主。」

  他稱「楊郎君」,而非「大郎君」。

  這便說明,他不是相府門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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