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是我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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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管事忙上前行禮:「郡主,外頭風大,這裡血氣又重,您還是先回院裡去吧。相爺已有吩咐,大郎君從偏門進,不許驚動內宅,先安置在西偏院……」

  「我知道。」

  延和沒等他說完,便看向擔架上的人。

  她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在袖中微微收緊。

  這一眼,比她想得還重。

  不是簡單挨了几杖,而是實打實地被往死里打過。

  若非行刑的人最後收了幾分力,眼下抬進來的怕已不是活人。

  可她臉上仍未見半點失態,只問:「郎中呢?」

  采蘩立刻回道:「已在偏院候著了,熱水、淨布、藥都備齊了。」

  延和點了點頭,轉而看向那管事。

  「既是相爺吩咐先安置西偏院,那便抬過去。」

  那管事聽她口氣平穩,心裡正鬆了半口氣,卻又聽她接著道:

  「我也過去。」

  「郡主!」

  那管事臉色一變,慌忙攔道:「這不合規矩。大郎君如今是御前待罪之身,相爺那裡尚有處置未下,您若過去,萬一……」

  「萬一什麼?」

  延和看著他。

  她說話依舊輕,卻輕得叫人不敢胡亂接話。

  「萬一沾了他的禍,牽累了我?」

  管事額頭冒汗,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只低聲道:「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今夜府中本就亂,相爺心中正在火頭上,郡主若再與此事牽扯過深,只怕……」

  「他是我夫君。」

  延和打斷了他。

  還是這五個字。

  只是這一次,她不是在院裡對采蘩說,而是在偏門口,對著相府管事、金吾衛和一眾下人,當面說了出來。

  「他今日是風光也好,是獲罪也罷,名分都還在。」

  「既然人抬進了楊府,便輪不到旁人攔我。」

  那管事張了張嘴,還想再勸,目光卻撞上延和的眼,心裡沒由來一虛,終究低頭退到一邊。

  「抬去西偏院。」延和道,「快些。」

  一行人這才重新動了起來。

  擔架入了偏院,老供奉郎中已提著藥箱站在門口。

  見了楊暄的傷勢,他原本還想依規矩先問幾句,待看到延和的臉色,便把話都咽了回去,只沉聲道:「把人放榻上,火盆再添兩個,門窗留一線透氣。其餘閒人都退出去。」

  屋中很快只剩下延和、采蘩、郎中和兩個得力的婆子。

  傷衣被小心剪開。

  背上的皮肉一露出來,采蘩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中銅盆差點沒拿穩。

  那已不是尋常杖傷。

  大片皮肉綻開,血痂和碎布粘連在一處,越往下看越觸目驚心。

  縱是老郎中見慣了軍中傷患,一時也皺緊了眉頭。

  「打的人最後留了分寸。」老郎中一邊淨手,一邊低聲道,「可前二十杖,是實打實落下來的。傷勢重在皮肉與血氣,脊骨倒未見斷裂,這已算不幸中的萬幸。」

  采蘩臉色發白:「那……那會不會有性命之憂?」

  老郎中沒立刻答,只伸手去摸脈,摸了許久,才道:「今夜若能熬過高熱,後頭再慢慢將養,命應當還能保住。」

  這話說得委婉。

  但屋裡幾人都聽明白了。

  能不能活,要先看這一夜。

  延和站在榻邊,看著楊暄那張幾乎褪盡血色的臉,忽然問:「人是一直昏著,還是中間清醒過?」

  抬人過來的金吾衛已退下,留下來搭話的是相府跟去接人的小廝,聞言忙道:「回郡主,杖打完後,大郎君只在末了說了幾句話,隨後便暈過去了。路上也一直沒醒。」

  延和點了點頭,不再問。

  她轉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接過婆子手裡的淨布,在熱水中絞了,遞給老郎中。

  老郎中一愣:「郡主,這等穢血之事,交給下人便是……」

  「你只管醫。」


  延和聲音不高。

  老郎中識趣閉嘴。

  屋中很快只剩下淨傷、止血、敷藥時壓低的吩咐聲。

  楊暄在昏沉里並不安穩。

  藥粉灑上傷口時,他眉心狠狠一抽,整個人本能地繃緊,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像是從極深的水底被人硬生生拽了一把。

  延和捉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冷得厲害,掌心卻全是冷汗。

  她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略一停頓,終究沒有鬆開。

  楊暄朦朧間,像是聽見了許多聲音。

  有杖聲。

  有甲葉相碰的鏗鏘聲。

  也有一個女子的聲音,不急不徐,像隔著很遠的地方傳來,讓他原本繃到斷裂的神經慢慢松下去一點。

  可他終究醒不過來。

  高熱是在三更後起來的。

  先是額上發燙,隨後連呼吸都熱了起來。

  老郎中守著診過脈,沉吟片刻,開了一劑發散兼止痛的藥,又命人把烈酒拿來擦身退熱。

  偏院裡一夜不熄燈。

  消息自然也很快傳到了正院。

  楊國忠回來時,已是夜深。

  他換了一身常服,臉色卻比在花萼相輝樓外還要難看。

  膝頭因久跪而發麻,肩背因一夜驚怒而發沉,真正壓在心上的,卻是御前那一道又一道目光。

  他知道。

  今晚之後,長安城裡所有人都會記得這一場父子相殺的戲。

  記得他如何被兒子拖下水,也記得他如何在御前跪請重責。

  更可恨的是,他越想,越覺得那三十廷杖像不是自己打出去的,而是那孽障借著自己的手,替自己斬開了一條出路。

  「相爺。」

  心腹管事低聲上前,「人已送進西偏院,郡主……郡主也過去了。」

  楊國忠腳下微頓。

  「她過去做什麼?」

  「說是……說是大郎君到底是她夫君,總要過去看著。」

  楊國忠冷笑一聲,笑意里卻沒有半分溫度。

  「夫君?」

  「這府里倒還有人記得他是夫君。」

  他一甩袖子,邁步進了正廳,坐下後第一句便是:「族譜呢?」

  管事雙手將譜冊呈上。

  楊國忠沒有立刻翻,只把手按在封皮上,閉了閉眼。

  真要把長子從族譜里剔出去,並不只是動筆那麼簡單。

  這意味著,他要把今夜這場切割,從御前演給君臣看的戲,變成楊家門內實實在在的規矩。

  只有如此,才能向聖人、向朝野、向所有盯著他的人證明——楊暄今日之舉,與楊國忠、與楊氏一門,毫無瓜葛。

  許久,他才開口:「交有司的文書,明日什麼時候出?」

  「按例,最遲不過明日午前。」管事低聲回道,「但宮裡方才已傳來口風,聖人怒意未消,此案不會久拖,多半天明前便有準信。」

  「好。」

  楊國忠點了點頭。

  他又沉默片刻,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等宮裡准信一下,立刻擬文。」

  「一,稟明宗正寺與京兆府,我楊國忠教子無方,愧對聖恩,自請削楊暄相府一應差遣,不復以相府子弟自居。」

  「二,備一封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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