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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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宗臉色驟沉。

  他惱楊暄掀桌,可更惱安祿山這句「我敢殺你」。

  這裡是花萼相輝樓,不是范陽軍帳。

  你安祿山再受寵,也不能在御前顯出這種兇相。

  高力士眼神一冷,立刻喝道:「安節度使!御前失態,成何體統!」

  安祿山胸口劇烈起伏,終於像是回過神來,連忙垂首。

  「臣失言!臣失言!」

  可他眼裡的殺意,卻一點沒消。

  楊暄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反倒定了。

  成了。

  至少成了一半。

  因為從現在開始,玄宗心裡不管再怎麼偏寵安祿山,也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這個胡將,骨子裡是有凶性的。

  而這恰恰是楊暄今天冒死要撕開給眾人看的東西。

  「陛下!」

  楊國忠抓住機會,立刻叩首,「犬子狂悖無狀,冒犯安節度使,更驚擾聖駕。臣請將其立刻押下,聽候發落!」

  他說這話時,聲音又急又狠。

  不是做戲。

  他是真的想先把楊暄拖下去,免得這孽障繼續張嘴,再從嘴裡吐出什麼要命的話來。

  玄宗卻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階下跪著的楊暄,又看了看臉色陰沉的安祿山和滿頭冷汗的楊國忠,許久沒有出聲。

  他在權衡。

  權衡這一鬧,到底是單純的少年發狂,還是朝堂黨爭終於當著他的面撕破了皮。

  也在權衡——

  楊暄罵得雖然難聽,可安祿山剛才那一瞬間失控露出來的殺意,卻也不是假的。

  沉默越久,底下跪著的人越煎熬。

  滿樓公卿幾乎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終於,玄宗緩緩開口。

  「楊暄。」

  「臣在。」

  「你今日所為,可知該當何罪?」

  楊暄額頭抵地,答得極快。

  「臣知。」

  「御前失儀,辱罵邊臣,罪當重處。」

  玄宗眯眼看著他:「既知該死,為何還要做?」

  楊暄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聲音竟比方才平靜許多。

  「因為臣怕。」

  這兩個字出來,連玄宗都怔了一下。

  「怕?」

  「是。」楊暄道,「臣怕自己今日不說,日後便再沒機會說。臣更怕大唐上下,人人都知道有些事不對,卻人人都閉嘴。若連臣這種沒什麼出息的紈絝都不敢把酒潑出去,那往後這滿朝文武,怕是更無人敢在陛下面前說一句逆耳之言了。」

  這一番話,已經不只是罵安祿山。

  也是在罵滿朝文武。

  罵他們都不敢說真話。

  罵他們只敢看戲。

  幾名方才還低頭裝死的官員,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可偏偏,沒人敢在這時候跳出來反駁。

  因為誰跳出來,誰就像那個被罵中的人。

  玄宗盯著楊暄,眼神複雜了一瞬。

  他不喜歡逆耳之言。

  可皇帝有時候也很奇怪。

  當滿朝都順著自己說話時,突然冒出一個不要命的瘋子,反而會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但也就只是多看一眼而已。

  御前的體面,終究還是要保的。

  下一刻,玄宗臉色重新冷了下去。

  「高力士。」

  「老奴在。」

  「把楊暄拿下。」

  「拖出花萼相輝樓,交有司議罪。」

  話音落下,滿樓眾人齊齊心頭一震。

  來了。

  終於還是來了。


  幾名金吾衛應聲而入,甲葉鏗鏘,直奔楊暄而去。

  楊國忠暗暗吐出一口氣。

  不管怎樣,先把這孽障拖下去,後頭總還有轉圜的餘地。

  安祿山卻眯起眼,顯然並不滿足於「交有司議罪」這麼輕。

  可他不敢再開口。

  剛才那一瞬失態,已經讓玄宗心裡起了刺,他若再逼,反倒適得其反。

  兩名金吾衛已走到楊暄身側,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

  楊暄沒有反抗。

  他甚至順勢站了起來。

  站起來之後,他沒有看金吾衛,也沒有看安祿山,而是先看向了楊國忠。

  這一眼,平靜得出奇。

  楊國忠卻被他看得心頭一跳。

  緊接著,楊暄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卻像刀鋒一樣,直直割了過來。

  「父親。」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輕聲開口。

  「今日這一局,您還滿意麼?」

  花萼相輝樓中,本已將將緩下去的一口氣,被這輕飄飄的一句問話,再次生生吊了起來。

  楊國忠的臉,在一瞬之間白了,又在下一瞬之間青了。

  他沒想到,到了這種地步,這個逆子竟還敢當著天子與滿朝文武的面,把話遞到自己臉上來。

  這不是問。

  這是刀。

  是臨被拖出去之前,仍不忘回身再補上一刀。

  而樓中群臣,也在這一刻徹底聽明白了。

  先前那一盞酒,潑的是安祿山的臉。

  可這一句話,戳的卻是楊國忠的心窩。

  御前之上,兒子把父親一併拖下水,拖到連辯白都顯得蒼白,這已經不是狂悖二字能形容,而是徹頭徹尾地把父子之倫、家門之體、相門之威,一齊掀翻在了地上。

  玄宗臉上的怒意,也因此更沉了幾分。

  他原本還只當這是個狂妄無知的相府子弟,在御前失心發瘋,仗著年輕氣盛,學人直諫。

  可現在看來,這瘋病,卻不是衝著安祿山一個人去的。

  他連自己父親也要一併撕開。

  這種人,要麼是蠢到了極處。

  要麼便是心機深到了極處。

  不管是哪一種,今日都斷不能輕輕放過去。

  「把人拖下去。」

  玄宗聲音不高。

  可這一句落下來,樓中氣氛頓時一肅。

  兩名按著楊暄肩膀的金吾衛,不再遲疑,便要將他往外押。

  楊暄卻沒有掙扎。

  他只是在被押著轉身的那一刻,仍舊看著楊國忠,眼中無怒無懼,竟還有一絲近乎溫和的笑意。

  越是如此,楊國忠心裡越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向來被視作廢物、只知鬥雞走馬的長子,今日並不是一時發狂。

  這每一句話,每一步動作,都是算過的。

  先借自己的話頭起勢,再在御前潑酒掀桌,逼得安祿山露出兇相,最後回頭沖自己補上一刀。

  不是失手。

  是布局。

  這一認知,讓楊國忠背脊都生出一層涼意。

  而涼意之後,便是更深的殺機。

  不能再讓他開口了。

  再讓這孽障說下去,今日被撕開的,就不只是父子顏面,恐怕連自己在聖人心中的那點體面,也要一起折進去。

  「陛下!」

  楊國忠猛地伏地叩首,聲音發顫,卻極響。

  「臣教子無方,以致此獠御前失德,驚駕辱宴,罪在臣身!」

  這一句話一出,許多人都在心裡暗暗一凜。

  來了。

  右相這是要先把「教子無方」的罪,攬到自己身上一層,做出請罪姿態,緊跟著,便能順勢把楊暄往死里切。

  果然。

  楊國忠抬起頭,臉上已是一片痛心疾首,連嗓音都帶了幾分嘶啞:

  「只是國法家法,不可不明。若只交有司議罪,恐不足以正視聽,更不足以明陛下威嚴!」

  「臣斗膽,乞請陛下於樓外廷杖此子,以示懲誡。若臣再有半句私護,甘受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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