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秋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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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英說完這句話,果真就不再提了。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麻繩扯得「嗤啦嗤啦」響,一針一線,不緊不慢。

  陳序坐在炕沿上。

  抱著搪瓷缸子,也沒再吭聲。

  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喝,就那麼抱著,手指在缸沿不停摩挲著。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陳序把缸子放在炕沿上,然後站起身來。

  「媽,我出去走走。」

  「天黑了,別走遠了。」

  「就在巷口。」

  陳序出了院門,巷子裡黑黢黢的,遠處有幾家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模模糊糊的,頭頂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夜空。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慢慢地往巷口走,腦海里卻不自覺地閃出葉凌坐在院子裡看書的樣子...

  她低著頭,辮子垂在胸前,大紅色的頭繩在那天的黃昏里格外顯眼。

  與上一世一樣,葉凌還是那麼溫柔恬靜,無論任何時候,她都保持著讀書人骨子裡的那份涵養。

  那抹身影縈繞在腦海,陳序的嘴角不自覺咧開一條縫,然而,笑著笑著,他的腦海里又突然浮現出劉招娣的模樣...

  他笑不出來了。

  使勁甩了甩頭,將那抹複雜紛擾的思緒拋到了九霄雲外後,陳序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路過王長河家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傳來王長河媳婦的聲音:「今天晚上你自己睡,我和招娣睡,你明天早點起,送招娣回她村里,路上小心點。」

  王長河瓮聲瓮氣地應了一句,陳序站在門外頭聽不太清說的是啥。

  他也沒多想,徑直回了家...

  堂屋的燈已經滅了。

  徐英回了裡屋,茹茹趴在炕上,手裡翻著一本皺巴巴的彩繪小人書。

  這是陳序幾年前上高中時,找父親陳守山藉口買書時偷摸著買的,距今已經過了好幾年,裡面畫著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陳茹看不懂字,就看畫,一邊看,一邊嘴裡還振振有詞的念叨著,

  「哥,你看,孫悟空又打妖怪了。」

  茹茹舉起書,指著上面那個拿著金箍棒穿著裘皮,模樣機靈的猴子。

  「嗯,打得好。」

  陳序在炕沿上坐下來,把茹茹手裡的小人書抽出來,合上放在枕頭邊,

  「明天再看,該睡覺了。」

  「哥,你給我講一個。」

  「講啥?」

  「講孫悟空。」

  「今天不講,哥累了。」陳序揉了揉她的腦袋,「明天還要幹活呢。」

  茹茹嘟了嘟嘴沒再鬧,乖乖地鑽進被窩裡,先是一骨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後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

  陳序坐在炕沿上沒動。

  他在想後面的事...

  臨近秋收,眼瞅著又到了農村一年四季最忙碌、最辛苦的時候。

  不同於夏收的繁忙,每逢臨近秋收的這節骨眼上,家家戶戶都要爭分奪秒的割麥子,掰玉米,畢竟「秋老虎」的稱號不是說著玩的。

  要是天公不作美,遇到連續下幾天大雨,那莊稼漢一年的收成就全部毀了。

  秋收要干十來天,王長河那邊得顧著,他家的平菇剛出完第二茬,第三茬還在長,父親的腰不好,不能幹重活,得多分擔點。

  想著想著,一陣困意突然襲來...

  陳序的眼皮逐漸沉重,他深呼出一口氣,脫了鞋上了炕,在茹茹旁邊躺下。

  炕上涼涼的,不冷不熱,蓆子和被褥上還帶著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第二天,天剛剛亮透,陳序就被院子裡傳來的磨刀聲給吵醒了。

  嚯——嚯——

  聲音很有節奏,一陣一陣,不緊不慢,像是有人在用石頭磨刀刃。

  他揉了揉眼睛,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陳守山已經蹲在棗樹底下了,手裡攥著一把鐮刀,在磨石上一來一去地推著。


  磨石是一塊泛著溜光的青石板,用了好多年,中間凹下去一塊。

  陳序翻身下炕,穿上衣服出了屋。

  九月上旬早已入秋,清晨的空氣略有幾分涼意,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直撲鼻息。

  「爹,你咋起這麼早?」

  「睡不著。」陳守山頭也不抬的一邊磨刀,一邊向著身後回應,「今年的玉米稈子壯,鐮刀不快不行。」

  陳序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父親手很穩,每磨幾下就停下來,用拇指在刀刃上輕輕刮著,試試鋒利度。

  這個動作陳序從小看到大...

  以前沒覺得有什麼,現在看著,心裡卻多少有些羞愧,上一世,每逢秋收前父親都是一個人磨鐮刀,而他則在炕上睡懶覺。

  不僅不幫忙,對母親的勸告也是一點兒聽不進去,以至於上一世的他與父母關係並不好,父親陳守山幾乎沒和他主動講過幾句話。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父親性格開朗了,母親也不再愁眉苦臉了,陳茹也健健康康的成長著。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爹,我去借架子車。」

  陳序站起來往王長河家走。

  架子車是王長河的,陳序家裡沒有這玩意,但秋收拉糧食全靠架子車。

  往年每逢秋收前,王長河都會提前幾天將架子車給拾掇好,到時候先借給陳序家裡用,等用完以後自己再用。

  陳序到王長河家裡時,王長河已經起了,正蹲在院子裡啃饃饃,而劉招娣也不見了蹤影,看來早早地就被王長河給送了回去。

  看到陳序進來,他一邊揮手打招呼,一邊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車在後院,你自己推,輪子我昨晚上打過氣了。」

  「謝了長河哥。」

  陳序把架子車推回家,又檢查了一遍車幫和車軸,車幫上的繩子有點松,他從灶房找了一截麻繩,重新綁緊。

  陳守山磨完鐮刀後也過來幫忙。

  父子倆一個扶車,一個綁繩,誰也沒說話,但配合得卻十分默契。

  徐英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揉好的麵團,看到父子倆在忙活,開口招呼道:「早飯一會兒就好,你們別忙忘了吃。」

  「知道了。」

  徐英轉身回了灶房。

  案板上擺著白麵餅、咸雞蛋、一壺綠豆湯,她一邊烙餅一邊心裡想著:序子愛吃蔥油餅,但秋收幹活累,白麵餅頂餓,等忙完了再給他烙。

  想著想著,手上又多揉了一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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