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未過門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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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過陳序手裡那疊毛票,徐英怔怔地望著,片刻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兩塊七毛五分錢...

  這點錢在城裡人眼裡不算什麼,但在這個家裡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更重要的是,這是兒子不偷不搶不混,正正經經靠著自己本事掙來的。

  「序子...」

  徐英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辛苦操勞了一輩子,沒讀過書,更沒什麼文化,只會幹巴巴叫著名字...

  陳序把錢塞進母親手裡叮囑道,「媽,錢你收著,以後我會掙更多,讓你和爸還有茹茹都過上好日子。」

  徐英把錢緊緊攥在手心,用皺巴巴的袖子抹了一把眼淚,重重點了點頭。

  這個曾經讓她操碎了心的兒子,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遊手好閒的混小子了...

  晚上,陳序把那本《農村多種經營實用手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直到煤油燈里的油快燒乾了才放下。

  蘑菇種植,最關鍵的是兩樣東西,菌種和培養基,菌種得去買,縣城裡的農技站應該就有,培養基用棉籽殼或者稻草就行,這個也好辦,村裡有的是。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沒錢...

  今天賣廢鐵剩下的兩塊七毛五全都給了母親,他不可能再伸手要回來,那是家裡短期的生活費,不能動。

  「得再想個法子弄點本錢。」

  陳序抱著後腦勺躺在炕上,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房梁,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就在這時,隊裡忙了一天的陳守山也收工回到了家,他顧不得去灶房大缸里喝上一瓢涼水,就火急火燎地找到陳序。

  「序子,你...你回來了。」

  沒等陳序坐起身子回應,陳守山抿著乾癟的嘴唇接著說道,「今天請假這事你大奎哥有點不高興,他說明天你要是再不去上工,就要上報公社。」

  請假這種事情,其實在八十年代的生產大隊裡很常見,畢竟政策是講人性化的,只要不是那種連一聲招呼都不打的無故曠工,大都睜隻眼閉隻眼過去。

  但父親是個本分老實的農家漢子,自小就跟著去世的爺爺在村里子幹活,十幾年下來從沒有請過假,曠過工,而今天,張大奎的態度明顯讓他慌了神...

  「爹,我知道了,你去喝點水吧。」

  看著父親默不作聲的轉身走向灶房,陳序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思考。

  看來,掙錢這事還是急不得。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工分掙夠。

  在這個年代,工分就是莊稼人的臉面,掙不夠工分,年底分糧分錢的時候抬不起頭,在村里也直不起腰。

  他今天請了一天假去賣廢鐵,明天必須得回去上工,要是連著請假,隊長張大奎那裡也說不過去,傳到公社更不好聽。

  以前的名聲本來就不好,再不去上工,以後在村里就真的抬不起頭了...

  重活一世,陳序比誰都清楚「名聲」兩個字,對於農民來說有多重要。

  上輩子,他就是因為名聲太臭,幹什麼都被人家在背後戳著脊梁骨,以至於那個「二流子」稱號伴隨他好幾年。

  這輩子,他必須要把這名聲給掰回來。

  將冊子壓在炕席底下,陳序閉上眼睛...

  第二天天沒亮,陳序就起了。

  徐英照例在灶房裡忙活著做飯,看到兒子又起這麼早,她愣了一下。

  「序子,今天還去鎮上?」

  「不去了,今天上工。」

  陳序蹲下來主動幫她燒火。

  看著往灶膛裡面添柴的兒子,徐英掀鍋蓋的手頓了頓,「序子,我昨晚上聽你爹說了,其實你大奎哥人挺好的,你別往心裡去...」

  以前的陳序性格並不怎麼好,咋咋呼呼的很容易生氣冒火,尤其是聽到有人在背後嚼舌根,他都會毛毛躁躁的找人進行當面對峙。

  陳序性格過激易怒,徐英擔心兒子會因為張大奎的態度去找人家麻煩...

  「媽,這事你放心吧,你兒子不是不講道理,也沒有那么小肚雞腸。」

  陳序當然知道老媽說這話的意思,他也沒過多解釋,只是朝著徐英笑了笑。


  「那就行。」

  徐英也沒在這事上多嘴。

  「對了序子,昨天你給媽的錢媽攢著呢,等以後攢多了,給你說個媳婦。」

  陳序剛開始並沒有多想,

  但聽到老媽說到媳婦二字時,他的心裡卻不自覺浮現出前世飽受病魔摧殘,但始終不離不棄陪著自己的那個女人...

  想到這裡,陳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上一世的現在,

  葉凌應該還在鎮子上高中,身體還沒有出現大問題,如果能早點掙到錢,帶她去大醫院做檢查並且能做掉手術的話...

  一切都不晚!

  灶膛里的木柴迸濺著火苗星子,駁雜的回憶如潮水般湧入陳序的腦海...

  那一年是八四年,

  陳序二十二歲,外出打工的十年期間他輾轉多地,從鄉鎮到縣城,從西北到華南,最後落腳到羊城的一座食品加工廠。

  在經歷兩位親人離世的打擊後,內心飽受折磨的陳序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在九四年,也就是陳序三十二歲時,他在廠里認識了比他小兩歲的葉凌。

  緣分這事說來很奇妙,兩人是老鄉,鄰村之隔,相處不到一年,彼此情投意合下便商量好辭職回老家舉辦婚事...

  西北農村婚嫁不講究門當戶對,只要子女願意,家庭條件不算太差,長輩基本都支持。

  陳序母親早逝,父親陳守山是個跛子,但葉凌一家並沒有嫌棄,不僅沒要彩禮三金,還把他們當自家人對待。

  婚禮那天,酒席上推杯換盞,你來我往。

  葉凌一大家子人儼然是將陳序父親的面子裡里外外安排到位,場面熱鬧也就罷了,陳序的老丈人更是當場提出,婚後要自掏腰包幫兩人張羅著蓋新房子。

  陳序至今還記得,

  那天散席後,父親喝多了借著酒勁拉著他的手在屋頭炕上止不住地淌著眼淚,嘴裡吐了一大堆憋在心裡多年的委屈。

  那個晚上,一個五十來歲的瘸腿老漢,在陳序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而也就是自那天結婚以後,陳序的心裡終於是有了對生活的盼頭。

  白天他和葉凌到附近鎮上開辦的廠子裡打工,而老丈人則是四處找人幫忙,在村里蓋新婚房,到了晚上,兩人回來又能吃上父親陳守山親手做的臊子麵。

  後來婚房蓋好了,陳序二人也從老宅里搬了出來,只留下父親一個人在老房子裡住。

  雖然他腿腳不便,但好在同一個村,就隔了半條巷子,小兩口就時不時就往父親住的老宅子裡跑,陪老頭子聊聊天啊,嘮嘮嗑啊,送點好吃的啊,好喝的啊什麼的。

  陳序本想著以後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靠著兩人打工攢下的錢,沒個幾年就能掙夠縣城樓房的首付,可好景不長...

  婚後幾個月的某天夜裡,老婆葉凌突然暈倒在地上,陳序嚇得不行,趕緊帶著她到縣醫院裡檢查,可檢查後才知道,

  胰腺癌晚期...

  治不了,花多少錢都治不了。

  哪怕是以上輩子最頂尖的醫療條件,也沒辦法讓這種病百分百的痊癒。

  厄運專找苦命人,麻繩專挑細處斷。

  陳序恨命運不公,恨老天爺瞎眼,但所有的抱怨最後也只能化為默默接受。

  往後的五年,妻子葉凌陪伴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父親陳守山也在五十七歲那年睹物思人,最終鬱鬱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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