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大伯,你來的正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勇把碗筷收了,拿到廚房泡上水。

  回來的時候,李桂蘭開口了。

  「其實,我沒給你倆說,前天……傳達室接了個電話。」

  張德發還是愣愣的站在桌邊,沒敢動。

  「你大伯張德旺,說下周一坐長途車來京城。讓咱們去六里橋長途汽車站接。」

  張勇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來幹嘛的。」

  李桂蘭抬起頭瞪了一眼張德發,眼圈又紅了。

  「他哪次來不是這樣?說有急事。回回都是急事。回回事不一樣。回回得掏錢。」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聲音越說越快,像是憋了好幾年的話終於找著了縫。

  「每回都是四五天。你爸天天領著他下館子,走的時候還得塞一百塊路費。」

  她氣的敲了桌子。

  「我就是個外人是不是?老張家的事,當媳婦的管不了?」

  「他每回來,都是我去張羅,還得給他找招待所住——」

  李桂蘭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響。

  「這回我不管了。張德發你自己接去吧。」

  張德發全程沒敢說話,只是低頭。

  張勇看著父親的側臉,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眶。

  「行媽,這事你別管了。」

  「今天的事兒,說開了,但從明天開始,家裡的帳歸我管。大伯來了,該怎麼應對,我來安排。」

  「剩下你們自己聊吧。」

  李桂蘭沒再說話。她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轉身進了裡屋。

  張德發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勇子。」

  「嗯。」

  「你大伯那個人……他不壞。」

  張德發低聲說了句:「就是日子過得太緊了。」

  然後他也回了屋。

  彈簧床吱嘎響了一聲。

  張勇把客廳的燈關了,回到自己那間六平米的臥室。

  他從抽屜里翻出那本硬皮筆記本,又把桌上那沓匯款存根一張張展開,用鉛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表格。

  日期、金額、收款人、備註。

  一筆一筆抄。

  1983年3月,五十,張德旺,老屋瓦碎了。

  1984年6月,二百,張德旺,種地缺化肥。

  1986年11月,一百五,張翠芬,老婆婆腿摔折了。

  ......

  一打欠條,抄了老半天,全是寄保定的。

  張勇把鉛筆擱下,掃了一眼總數。

  總額:八千四百二十元。

  七成多,都是同一個人。

  張德旺。

  ……

  次日清早,六點剛過。

  張勇洗了臉出門,先去傳達室撥了譚興國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

  「餵?」

  「譚主編,我是張勇。昨天的事,謝謝您。」

  電話那頭傳來譚興國打著哈欠的聲音。

  「唉,你可別謝我。說巧不巧,陶處長那天正好在朝陽這邊開一個會,我只是打了個電話,至於來不來,那是人家自己看得上你。」

  譚興國頓了一下。

  「不過,張勇,你小子運氣是真好。要換個日子,我打十個電話也叫不來一個處長。我可沒這麼大面子,你這叫什麼——時來運轉。」

  張勇笑了一聲。

  「另外有件事你留意下。」譚興國的語氣鬆快,「出版合同我走掛號信寄你了,應該這兩天就到。你收到了看看,有問題再找我啊。」

  「行,謝了。」

  掛了電話,張勇騎上嘉陵125,擰油門出了勁松。

  ……

  朝陽區派出所。


  片兒警小李正坐在值班桌後面啃油條,面前攤著一份《北京晚報》。聽見摩托車響,他抬起頭,看見張勇推門進來了。

  「喲,張勇。是來問昨天的事兒的?」

  「是。」

  張勇在對面的木椅上坐下。

  「昨晚那個夾克男,叫什麼來著?」

  小李兩口把油條塞嘴裡,一擦手,在桌上的登記本翻了翻。

  「劉貴。豐臺人。沒正式工作,在豐臺路一個汽配店打雜跑腿。」

  「哪個汽配店?」

  「老闆姓許,叫許大成。規模不大,地址在這。」小李看著筆錄指給張勇看,「劉貴交代了,說是許大成讓他拿著欠條去你們家要錢的,上面的人是保定高陽縣一個叫馬德貴的。」

  張勇心裡盤算了起來。

  保定。高陽。馬德貴。

  是那個假油的上線。

  「他還交代了別的嗎?」

  小李搖了搖頭,嘴裡的油條還沒嚼完。

  「有,說還有兩個兄弟一起來的,不知道人去哪兒了,還有他們騎的那兩輛摩托也是從許大成那個汽配店借出來的。「

  小李把筆錄本合上,往旁邊一推。

  「已經按治安處罰拘了,三天。」

  張勇點了點頭,正要起身,小李忽然想起什麼。

  「哦對了,有個東西。」

  他從身後柜子里翻出一個牛皮紙袋,從裡面倒出來幾樣東西——一個破皮夾子,幾張皺了的角票,還有一張紙條。

  「這是從他褲兜里搜出來的。這也不算正經證物,你家也算受害人,我先給你看看,自己心裡也有點數啊。」

  小李把紙條展開擱在桌面上。

  張勇低下頭。

  紙條正面,原子筆寫著三個字。

  張德旺。

  底下是一個電話號碼。區號0312,保定座機。

  張勇倒吸了一口氣,忙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墨跡劃成一團,裡面內容都看不清了。但靠近邊角的地方,有三個字沒劃乾淨。

  馬德貴。

  大伯張德旺的名字,和假油販子馬德貴,出現在同一張紙條上。

  正面和背面。

  「小李,這個我能抄一下嗎?」

  「行,你抄。原件我得留著存檔。」

  張勇掏出筆記本,把號碼一個數不差地抄了下去。合上本子,站起來。

  「謝了。有需要配合的隨時喊我。」

  「行嘞。路上小心。」

  ……

  出了派出所大門,太陽已經爬上了槐樹頂。

  張勇沒急著回家。他拐進路邊一個早點攤,花三毛錢要了碗豆腐腦,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

  滷子是芝麻醬調的,咸口,裡頭飄著兩片香菜葉。

  【汽修Lv.5:進度15%(掛機中……30倍速)】

  他習慣性的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面板,開始理這一圈事兒。

  馬德貴,保定高陽,搞假油,成本兩塊出廠五塊。

  周老闆在通縣分銷給魏大彪他們,二十桶,單價十二。三輛東風卡車因假油拉缸。

  魏大彪追查周老闆——周老闆捲款跑了。

  然後有人摸到了自己家的住址,豐臺許大成派劉貴上門要債。

  劉貴身上帶著一張紙條。

  正面是張德旺。

  背面是馬德貴。

  張勇把最後一口豆腐腦喝乾淨,放下碗。

  兩種可能。

  第一種:大伯欠了馬德貴的錢。欠條是真的,只不過債主換了一層皮,從親戚手裡繞到了討債人手裡。

  第二種:大伯和馬德貴之間還有別的關係。老家保定高陽,大伯也在保定鄉下。兩個人的名字寫在同一張條子上,不一定是債務關係——也有可能是生意關係。

  張勇想起張德發說的那句話。

  「你大伯那個人……他不壞。就是日子過得太緊了。」

  日子緊到每年進京借幾百上千,年年不落?

  如果大伯和馬德貴是生意關係——那張德發這些年往保定寄的八千多塊錢,有多少是被倒進了假油生意里?

  張勇站起來,把錢放在桌角,跨上嘉陵125。

  區號0312,保定的座機是吧。

  先打個電話摸摸底。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