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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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有人敲門。

  李桂蘭正在爐子上熱粥,擦著手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樓傳達室的陳大爺,六十多歲的老頭兒,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跨欄背心,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

  「陳大爺?您這一大早的……」

  「嫂子!打攪了打攪了!」陳大爺滿臉不好意思,把塑膠袋往李桂蘭手裡一塞,「這是我老伴滷的花生米,這配粥吃的,給勇子嘗嘗。」

  李桂蘭趕緊推回去:「這這這使不得,您快拿回去——」

  「別推了別推了!」陳大爺急急忙忙擺手,壓低了嗓門,往屋裡探了探頭。

  「嫂子,我找勇子有點事,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

  張勇聽見了,嘴裡含著牙膏走過來。

  「陳大爺,咋了,您說唄。」

  陳大爺搓著手,臉上堆著難為情的笑。

  「那個……勇子啊,昨天你那兩個電話,我不小心聽了一嘴.」

  「京城大學的老師,親自打電話來請你去上學?」

  「我尋思……勇子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瞞你說,我那孫子小陳陽,今年高二,成績還湊合,就是作文不行。每回考試,前面填空選擇分都不低,一到作文就拉胯。」

  老頭兒嘆了口氣。

  「人家都說你在《十月》發了文章,千字一百塊的稿費。你要是有空的話,能不能給我孫子看看作文?不白看,我出錢——」

  「出什麼錢啊陳大爺。」張勇趕緊擺手,「您把陳陽叫過來,帶著他那作業本,我抽空給看看就是了。」

  陳大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拍手!

  「勇子!你是個好孩子!」

  他使勁攥了攥張勇的手,提高了嗓門。

  「你不知道,我之前也找過人。找的就是樓上那個孫磊。」

  張勇挑了下眉。

  「那天我上樓敲門,他媽給我開的門。我還沒說完呢,人家就給我攆回來了。」

  陳大爺學著孫建媳婦的腔調,捏著嗓子說:

  「'陳大爺呀,我們家孫磊可忙著呢,這種事我們幫不了喲!您呀,讓孩子多背背書,笨鳥先飛嘛!我們家孫磊從小就沒讓我操過心,都是自個兒學的——'」

  陳大爺學到一半自己先苦笑了。

  「你說這話說的,我回來一肚子氣!」

  張勇接過那袋花生米,拍了拍陳大爺的肩膀。

  「成,您讓小陳陽把這幾回的語文作文都帶過來,晚上我給他看看。」

  「唉好好好!謝謝阿勇!太謝謝了!」

  陳大爺千恩萬謝的走了。

  張勇回屋繼續刷牙,李桂蘭還站在門口,一臉的義憤填膺。

  「這個孫建媳婦,怎麼張嘴就這德性?人家好好去求個忙,至於那麼說人家......」

  張勇漱了口,胡亂的點了點頭。

  然而話音剛落。

  「嘎吱——」

  樓道里下頭四樓的門開了。

  孫建媳婦穿著碎花睡衣,頭上頂著捲髮筒,手裡端著個痰盂,正往樓道里走。

  她顯然聽見了陳大爺剛才上樓的動靜。

  在樓道站定,倚著欄杆,嗓門拉開了。

  「喲!桂蘭姐呀,我剛才好像聽見陳大爺來你們家了?」

  李桂蘭正要關門的手停住了。

  「怎麼,找你家阿勇輔導作文去了?」孫建媳婦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上下兩層樓的鄰居都聽清楚。

  「那可得好好輔導,畢竟人家陳大爺來咱們樓上求過一回,我家孫磊實在是幫不上忙。正經大學生的課業多著呢,哪有時間幹這個。」

  李桂蘭攥緊了門把手。

  孫建媳婦還沒完。

  她探了探身子,聲音又尖了兩分。

  「不過話說回來,桂蘭姐,我聽別人說了,你家阿勇也有書讀了?不過那個成人教育學院,跟我們家孫磊那個統招的,可不太一樣吧?」


  三樓的劉嫂門開了一條縫,腦袋探出來。

  二樓的趙大姐也在門縫後面偷偷聽。

  孫建媳婦越說越起勁。

  「我可不是瞧不起啊!但成教畢竟是成教,跟正兒八經考進去的能比嗎?我聽老孫說,成教那個證,出去找工作人家單位都不認的。」

  她歪了歪頭,捲髮筒一晃一晃的。

  「而且我還聽說,那個什麼趙教授主動來請阿勇?正經大學生誰用人請啊?是不是走了什麼後門呀?」

  「你是不是想干架!」

  李桂蘭把門「啪」的一聲拉開了,人站在門檻上,圍裙都沒解。

  她袖子一擼,聲音跟著飄上去了!

  「我兒子的文章登在《十月》頭版,千字一百的稿費,京城大學的教授親自登門拜請。這叫走後門?」

  孫建媳婦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家孫磊考上師範,我也是說了恭喜的!」李桂蘭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你也恭喜兩句得了,成天陰陽怪氣的,你到底圖什麼?」

  「我哪有陰陽怪氣,我就是好心提醒——」

  「好心?我聽人說了!你上回在窗戶上半夜罵我家勇子和小姑娘談事不要臉,那也是好心?」

  孫建媳婦的臉一下掛不住了。

  三樓劉嫂的門縫又大了兩寸。

  「我們老張家窮是窮了點,但我兒子沒走後門,都是真本事。我們家的錢,也都是自己賺的。」

  「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

  她看著四樓。

  「你有本事也找兩個京大教授打電話給你兒子啊!別成天盯著別人家,他媽喝了二斤醋都沒這麼酸的!」

  孫建媳婦端著痰盂站著,發出一個字的氣音就被自己咽回去了。

  她扭頭回屋,一把把門擰上了。

  「嘭。」

  李桂蘭也轉身進了屋。

  張勇站在玄關處,一直沒出聲。

  李桂蘭走到灶台前,手有點抖,抓起鍋鏟翻了兩下粥。

  「這個老娘們!媽是沒讀過書,但我兒子我肯定護得住!」

  「下次再酸,我拿拖鞋扇她!」

  張勇鼻子酸了一下。

  「好了媽,咱們不跟她一般見識。」

  他走過去,把灶上快糊了的粥鍋端下來。

  「先吃飯。我今天去老趙頭那,下午回來。」

  ……

  上午九點半。

  張勇騎著那輛二八大槓,穿過勁松路,拐進垂楊柳街。

  這條路他太熟了,閉著眼都能騎。

  往前再拐一個彎,就是垂楊柳中學的大門。

  張勇本來只是路過。

  可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校門口的宣傳欄,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教導主任,周國強。

  周國強正挽著袖子,滿頭大汗地拿著漿糊刷,在宣傳欄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張大紅紙。

  紅紙上的字寫得老大——

  《熱烈祝賀本校優秀畢業生張勇同志短篇小說〈大國匠心〉榮登〈十月〉頭版!》

  底下還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文學新星閃耀,垂楊柳中學之光!」

  周國強貼得可仔細了,一邊拿抹布把紙邊緣抹平,一邊回頭對旁邊的語文組組長說:「看看,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張勇這孩子,在校的時候我就看出他是個文學苗子!這筆桿子功夫,硬啊!」

  語文組組長附和道:「是是是,還是周主任您慧眼識珠。」

  張勇看著這一幕,心裡只覺得有些好笑。

  這世道,從來都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當你站得足夠高時,曾經那些看低你的人,會搶著給你遞台階。

  他腳下一蹬,飛鴿自行車發出清脆的鏈條聲,駛過垂楊柳中學的校門。

  沒人看見。

  宣傳欄前,剛剛春分滿面的周國強,掃了一眼屏幕,拿著BB機的臉色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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