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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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紅說她是突然想到來找夏林南的,剛好她要去親戚家,就在斜對面的雲和佳苑,所以,「順便」。她越輕描淡寫,夏林南越感覺事情不小。兩人站著說話間,住在一樓的高建國開窗挑一條雨棚下面的臘肉,手伸得老高,眼睛卻不往上飄,往李紅的背影飄。夏林南拿過李紅手裡的信封,推車轉身,李紅跟上來,撇開了高建國的視線。兩人繞到屋後,夏林南突發奇想,惡作劇地把信封揉成一團,丟進了高建國的陽台。

  在屋後窄花壇的兩棵桂花樹之間,夏林南聽李紅講述了她碰到的怪事,從去年下半年到現在,零零總總有三件:

  首先是有個下午,她忙得累,偷個閒坐在屋角打盹兒,莫名奇妙被「戳」醒。「不知道哪裡來的樹枝,戳我這裡,」她快速、受屈辱地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根部,「我覺得是哪個小孩子學壞了,故意弄我。我好好教育了他們,後來就沒有了,這事我就過了。」

  但沒過多久,她感覺自己被人跟蹤。「特別是上夜班的時候,」她對夏林南說,「有那麼幾天,我感覺哪裡都有看著我的眼睛。福利院黑漆漆的後山上,有眼睛躲在那,盯著我;早上的公交車,盯我的眼睛擠在人群里……對了,有一次下著雨,晚上,我撐傘走在開發區的路上,旁邊黑漆漆的公園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拉了我一下,害得我一個沒站穩,摔倒在石頭上。」

  夏林南問是不是小灣公園。「我不知道它的正經名稱,反正是前兩年才建好的新公園,」李紅說,「我沒進過那公園。它裡面的水上歌舞廳……出事情之前,我倒是常去。」

  水上歌舞廳是水上潮流娛樂城的前身,也就是說被侵犯前,李紅會去那裡跳舞。李紅緊接著又說:「誰拉的我,我壓根沒看見人影。反正沒摔傷,我就當是老天爺給我提醒,讓我離以前的日子遠一點,別那麼心大。後來我走馬路對面,就沒事了。」

  第三件事最近,發生於元宵之後。回憶起來,李紅的臉上還有事情剛發生的餘悸:「這次絕對是有人看我不順眼,故意針對我。福利院裡面有我的一雙拖鞋和一雙雨靴,拖鞋和雨靴的後跟都被樹枝撐起來,鞋子上面蓋著白布。小孩子哪裡來的白布,是不是?還不是隨便的白布,是襯衫的料子。喏,就是這個,」她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塑膠袋,窸窣打開伸到夏林南眼下,「我剛看到的時候,氣都透不過來,趕緊把它們拿走,扔掉。後面想想,又把它們撿了回來,都在這裡,你看。」

  袋子裡躺著兩塊疊整齊的白色布料,布料上覆著若干十公分長短的樹枝,樹枝用手摺下,斷口是崎嶇的摺痕。樹枝撐起後跟,鞋子就變成了高跟,白襯衫壓住鞋面,那就是在復刻李紅當年在隧道口——

  「那個害我的人又盯上我了,南南,」李紅把頭湊近,「你看,他把別人都弄死了,我還活得這麼樂呵……他是在提醒我,你別過得太得意,你要知道自己以前怎麼怎麼過。你覺得是不是?」

  夏林南給不出答案,只聽得心頭髮緊又不忍。她思慮的手摸上塑膠袋:「我覺得應該告訴警察,李紅阿姨。這些樹枝和白布是證據,你撿回來是對的。」

  「他敢放出來的東西,肯定不怕警察,」李紅聲量低,吐字清晰,「不能交出去,南南,你聽我講,」她收起塑膠袋,頭湊得更近,「這個人藏了十年了。這半年來,警察查案子比之前緊了很多,他盯回我,是好事情。他怕我,因為死掉的人不能講話,我還能。他肯定是擔心我突然想到什麼,跟警察一講,警察就把他揪出來了。所以他裝神弄鬼地嚇我,我要是被嚇成神經病,到時候說什麼警察都不信了。你覺得呢?」

  夏林南輕點頭——是這個邏輯。

  「我不怕的,南南,我不怕的,」得到肯定的李紅,聲音裡帶上微顫的壯烈,「我就等著他坐不住,露出更多馬腳。等線索多了,再去告訴警察,現在還不到時候。」

  夏林南覺察到李紅其實是怕的,她聲音里有一些以往沒有的、尤為厚實的東西,像一條寬暢的通道被按上一個底。李紅時常笑得像彎月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說完後拍拍夏林南的肩,聲音壓得更低、更重:「我給你講這些呢,就是……就是至少有個人知道我是怎麼回事。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還有個你,能跟警察講明白。」

  夏林南在腦海中來回搜索,還是鎖定了郭澤安——得讓她暗中關照一下。她穩住語氣:「你不會有三長兩短的,李紅阿姨。」

  「對的,我不會,我再跟你講個好玩的,」李紅把塑膠袋塞回包里,放開夏林南,聲音昂揚起來,「有一天我走在下班路上,突然冒出來一個姑娘,短頭髮,有這——麼高,」她退開兩步,手掌抬過頭頂,比劃了一個比夏林南高出兩個頭的高度,又眼睛亮亮地放下手,「像個搶劫的,說要教我幾招。我覺得她有毛病呀,不理她,嘿,你猜怎麼著?她也不多說話,抬手就從後面勒住我脖子,把我嚇得……然後她就開始教我了,這個時候可以用力踩她的腳,也可以手握拳,手肘往後,擊她的肚子……」


  李紅邊說邊做動作,把什麼「跺腳背」、「握拳砸」、「蹬膝蓋」、「肘擊腹部」、「膝蓋頂襠」等一系列防身的動作全部生龍活虎地演示了一遍。夏林南看得笑起來:「她也沒有你說得那——麼高吧?」

  「反正在我看來就是特別高,特有能耐,教的東西特有用,」李紅也笑,拍拍胸脯,「現在我走在路上,心裡有底了。」

  想起來挖牆那幾天,程雅文似乎也開玩笑地提過,說接下來要帶他們這幫「好學生」練一練防身絕技。眼下的她卻被困在病床上,骨折的雙腳踝被石膏死死固定,前兩周疼得連入睡都困難。不能動的程雅文似乎被抽掉了一半生命,而把這些天打過去的電話串起來,程雅文剩下的另一半生命,也正在被病房的無聊沉寂一點一點消融。這使得夏林南回憶起挖牆時那浸著陽光和汗水的程雅文,那哼唱出未來流浪之歌的程雅文,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的夢。

  李紅把夏林南凝重的不言語理解為不太信,拍拍她,笑道:「我不唬你,真的天上掉下來一個姑娘教了我這些本事,這是老天爺肯定我的主意,在幫我呀。回頭我也教教你。」

  「好的你教教我。」

  兩人說話期間,陣陣春風拂過桂花樹,夏林南窗前風鈴的輕響時不時像薄雲一樣流過她們的頭頂。李紅講完話就要走,謝絕了夏林南提出的「上樓坐坐」的邀請。聽到夏林南說「我媽媽當年採訪你的錄像帶,我看了好幾遍」,她張了張嘴,笑得眼眸柔潤:「那就好呀!有觀眾了呀!你媽媽沒有白干呀!」

  錄像帶是翁永軍帶來的。年後,他從電視台辭職,說接下來打算「去外面闖一闖」,走之前特意來了夏家一趟,把整理出來的林月荷的工作錄像帶了過來,其中就有兩期尚未被成功搬上熒幕的「走過荊棘路」。李紅是林月荷採訪的第二位嘉賓,第一位嘉賓是一個年逾八十的抗戰老兵。夏林南這陣子把這兩段採訪,結合林月荷之前的工作筆記,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我覺得我媽媽做的採訪特別有意義,」夏林南說,帶著不解的沉思,「我不懂,為什麼這個節目被否定的原因是』格調太跳脫、主題不明確』。」

  在她看來「走過荊棘路」這五個字就是聚焦,把抗戰老兵的時代記憶和李紅的私人傷痛放在一起怎麼了,都是人走過的路嘛。李紅一擺手:「所以你媽媽後面辭職了呀,她的才能得不到認可!」

  「不過呢,只要認真做,誠心做,就不算白干,有你的肯定,你媽媽肯定知足,」她最後拍了拍夏林南的手臂,「南南,你要相信我啊,我也不會白干,我一定能等到那個人露馬腳。我走了!」

  李紅來得猝不及防,走得乾脆利落,一陣風似地把夏林南心頭的憋悶吹出一些頭緒。她心頭首先浮現出方才那個「死」字信封,這是物證,得拿回來。

  走回高建國的陽台下面,她聽到高蓬蓬正在尖聲大哭,跺腳嚷著:「……不是!不是我亂丟紙團嗚嗚……」

  「我剛掃完你就亂丟!你就不知道家務活有多累人!」高建國氣急敗壞的責罵,「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我又當爹又當媽我容易嘛我……」

  「爸爸總是罵我!我最討厭爸爸!我要媽媽……要媽媽……嗚嗚……」

  啪啪啪的聲音傳下來,高建國開始揍兒子。夏林南聽得不是滋味,扭頭去社區宣傳欄里撕下兩張過期公告,揉成兩個紙團,一個接一個往裡扔。

  全都直愣愣地砸到高建國的腦門。「咦,怪了真是,」他疑惑停手,搓搓額頭,撿起紙團,脖子伸向窗外,「是誰這麼……南南?你……剛剛有人往我家丟紙團,你看見沒?」

  「我看到了,」夏林南雙手叉腰站在花壇上,「一個,鬼。」

  「啊?」

  「紙團給我,」夏林南跳下花壇,招手,「我給你報仇。」

  「啊?」

  「快給我!」

  高建國被凶得一哆嗦,趕緊撿起三個紙團丟下來,欠身笑著縮回身,拉上了鋁合金窗子。信封重新回到夏林南手裡,被她展平,撕開,抽出裡面的薄紙。

  紙片中央寫著一個鮮紅色的「死」字,散出指甲油的化學氣味,最後一筆豎彎鉤特意重重描粗,像個奪命鉤。紙片下端,還印有一行黑色小字:

  「各人自掃門前雪,得饒人處且饒人。過猶不及,後果自負。」

  夏林南後來從郭澤安那裡獲得了對這封威脅信的正確理解——這信,針對的是夏紹庭。「前陣子,交通局有個主任跳樓了,」郭澤安告訴她,用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語氣,眼睛裡卻有了掩不住的憂愁,甚至迷茫,「一個案子接一個案子……現在已經……已經是誰都不知道會怎樣的地步了。」


  就在程雅文轉院去嚴縣之後的第二天一早,章利鋼出現在縣檢察院舉報中心,帶去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他做工程這五年來的每一筆帳:時間、地點、金額、誰經手、哪個項目,附有銀行憑證、發票、合同、結算單等,幾份錄了音的文字整理稿、兩本送禮記帳本,以及一份總結性的行賄清單。舉報之後的當天下午,章利鋼又來到公安局,自行剃度一般,對著董前進和王北等一眾刑警推誠置腹:

  「我老婆死了一年,這件事,我越想越後怕,太嚇人了。碎湖是我家,但說實話,這個家,我已經待不下去了。我就一個毛病,愛財如命。我要是不貪財,我就不去當什麼工程老闆。我太貪財,栽了跟頭,到頭來一無所有,這是我的命,我認。但是,殺人犯,不是我的命。你們儘管去查,我沒做過就是沒做過,我把話放這了。」

  在街頭巷尾那甚囂塵上的議論里,章利鋼就是殺了方玲玲和他自己老婆姚香仙的兇手,然而他受官方認證的身份,依然是「受害者家屬」。散盡千金、切斷後路的做法,放在任何一個謹慎周密的冷血殺手身上,都不太能夠成立,這更像是真的被嚇壞了的,普通人的做法——在離開這一塊是非之地之前,來一個不昧良心的徹底的懺悔。舉報,是有風險的,章利鋼此次主動交代出的利益鏈條前所未有,稱得上「壯舉」,能夠為他自己免去經濟上的牢獄之災,而他自己,卻心如死灰,並不在意。

  「我既然交代了,做幾年牢我也不怕,」他說,「做人憑良心,我守住良心,以後別再走彎路,照樣是一條好漢。說實話,我現在把最大的底交代出來,我也就能睡著覺,不怕你們查這查那了。你們要是不信,派人24小時盯牢我、砸掉我所有的房子,都沒事,只要能幫助你們,我受點苦不算什麼。百姓們等著交代,我自己就是百姓,我比誰都更想要你們早點破掉殺人案。」

  大義又坦蕩。然而,「幫助警察」,只是他的一廂情願。「章利鋼主動檢舉多人」這個信息和這個事實,是極其強力的衝擊波,碎湖的天空先是風起雲湧,緊隨著便是風譎雲詭——各類調查開啟、告發檢舉頻出、惡性事件發生……作為風暴源頭和中心的章利鋼,反而獲得了格外的保護。

  這些事,郭澤安覺得沒必要告訴夏林南。交通局主任的跳樓不一樣,它的發生,伴隨著上面市一級聚焦下來的壓力——這壓力來得早了些,大大快於縣裡的反應,仿似有人目光短淺地往上面遞了小紙條,絲毫不考慮在一個池子裡的諸多同仁。

  市里下發的文件不僅快速,還提出了一針見血的意見:「』7·30強姦殺人案』與』7·31白骨案』的案發現場,均位於賄賂案件所涉的待拆遷工廠區域。案件不破,現場不保,民心難安。務必查清工程招標環節相關涉案人員與兩起案件是否存在關聯,不得有負群眾期盼。」

  郭澤安凝重地看著夏林南:「你父親這陣子很忙吧!」

  夏林南說沒有。其實她感覺夏紹庭比以前空了,腳恢復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去接夏林南放學。

  郭澤安看著紙條上那一行語氣正統的黑色小字,沉吟道:「事情很複雜,人也很複雜,一石激起千層浪,鎮子接下來肯定是不太平的。你要知道你爸是局中人,所以,你哪裡都不能亂跑,自己的安全最重要,知道嗎?」

  「你們現在就忙著保護章利鋼不讓他被人報復,精力全被牽扯到經濟賄賂案上面了,因為這關乎太多的領導,是嗎?」夏林南並非一無所知,說出來的話讓郭澤安微微心驚,「你們還覺得,是我爸爸在渾水摸魚,趁機整治所有人,以報他自己過去半年一直被人舉報被無端調查這個仇,是不是?」

  「夏林南。」

  「我拿你當朋友,才會口無遮攔,」夏林南不怵郭澤安的嚴厲,「你們肯定就是這麼認為的。其他事情,我不了解,但是,你們不要覺得是我爸把章利鋼檢舉的事情捅到了市里,他沒有。」

  「夏林南,我知道你一直都會護著——」

  「我沒護著,你不要拿以前的目光看現在的我,」夏林南打斷郭澤安,「但我爸被曲解,我也接受不了。其實是碎湖的幾個普通百姓聯名向市里匯報了這件事,寫信給了市長信箱,真的。」

  郭澤安用幾秒鐘消化掉夏林南的話,眼神逐漸變犀利:「你說的那幾個普通百姓,不會就是你們這幾個人吧?」

  夏林南的呼吸一頓,不答。

  「讓我猜猜……季星宇先想到了市長信箱?他擬的信件,你們簽了名,然後你讓你爸找關係把信遞過去?」郭澤安說,「市長信箱每天收那麼多信,你們——」

  「我都說了,跟我爸沒關係,跟碎湖這邊的任何一個大人都沒關係,」夏林南不耐煩了,也想跑了,「我們自有辦法把信件遞出去。」


  「所以果然就是你們這幾個人,」郭澤安微微一笑,「讓我再猜猜……你們讓牧知教授幫了忙?」

  不是牧知。但夏林南逃走了——郭澤安畢竟是刑警,她抵不住。郭澤安一下就猜出了不少真相——寫信給市長信箱,確實是季星宇的主意,也是他擬的信件。而且,信件上,確實有她、周顏、季星時、阿毛、小方、大奔,乃至柯皓的簽名。

  這算是過去一個多月的憋悶中,夏林南悄悄乾的最大的一件事。最開始這只是季星宇一個人的事——早在二月份,他就寄出了兩封信,一封要求核查章利鋼財產稅款的公民檢舉信,寄給了王北;另一封表達碎湖民眾擔心「重大刑事案件被工程利益抹黑」的陳情書,寄去了寰州的市長信箱。第一封信引發了章利鋼的自爆,第二封信卻宛若石沉大海。季星宇於是又擬了一封,把信攥在手裡,周六放學後遠遠地跟著夏林南,來到了她家樓下。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上樓,卻被夏林南喊進樓道。「把信撕掉,」她對他很不客氣,「撕掉我們就還能做朋友。」

  「但我是來找你爸的,」季星宇感覺受了傷,又哭笑不得,把信封遞過去,「你可以先看一下,非常安全。」

  夏林南張開手指又縮回去:「我知道其實你特別擅長騙人,季星宇。」

  「絕不騙你就是了。」

  他別過頭不看她,她才又把手伸出,接過信。樓道昏暗,季星宇退到外面,一分鐘後夏林南略微激動地小跑出來:「勵勵,走!」

  他們兩又走出小區。路上,夏林南向季星宇解釋,夏紹庭不是局外人,不是最好的遞信人選。「我知道你是想讓這封信真的被市長看到,」她迎著清冽的春風,大步流星,「我想到一個人,她應該願意幫忙。」

  就是常年待在寰州的退休教師楊芳菲。夏林南之前聽她說過,她女兒在寰州市政府工作,政府里也有她以前教過的學生。夏林南也和季星宇商量,這封信既然代表的是「民意」,那得多幾個人簽名才更有用,於是,信後的簽名便由單個的名字「季星宇」,增加至鄭重其事的一整排:夏林南、周顏、季星時、方強、胡大奔、毛肖余。

  柯皓不知從哪得到了消息,也想加上自己的名字,所以信就先寄給他,再由他轉交給楊芳菲。這件事發生在三月初,距離現在,差不多已經一個半月。

  案件被大人封鎖在他們那個世界的一個半月,時間被非典病毒隔絕在原地不動的一個半月。

  也是春天冒著泡滋滋生長,梧桐樹葉像花朵一樣一點一點冒頭、膨脹,肆意妄為遮住天空的一個半月。

  難捱的一個半月。空洞的一個半月。案子抽掉了程雅文和許西,非典抽掉了周末的團委活動,一個叫做蠕蟲的電腦病毒把校慶網站反覆搞癱瘓。夏林南拿起了林月荷的舊相機,拍三月的雨,四月的花,夏紹庭靜坐書房的孤獨身影,唐峰和汪君紅在校門口被學生起鬨的害羞笑容。四月下旬的一個周末,穀雨天,朦朧而閃耀的細雨在梅峰路的梧桐樹間絲絲落下,路上人車稀少,夏林南戴著口罩,撐著傘,眼睛透過照相機的取景器,一路走到了文化館。

  館外的路上停著一輛熟悉的白車,大門敞著,「古城記憶展覽」的紅色橫幅依舊懸在樑上。進去之前夏林南先繞車晃了兩圈,好好整理了一番思緒。進去之後,她如願在展區盡頭的辦公室里,看到了牧知。

  他彎著腰在一張寬大的工作檯上整理一些積木一樣的黑白小房子。轉頭看到夏林南,牧知「吼」了一聲,趕緊迎出來:「稀客,稀客。」

  展廳里空無一人,只開了一半的燈,夏林南稍稍無措的腳步,在廳裡面發出緊張的回聲。牧知就沒頭沒腦地跟著她。走過夏紹庭的古城畫作,行至宋柳玉的畫像,夏林南指著玻璃櫃裡面的繡花小腳鞋:「我太婆不喜歡別人議論她的小腳,能不能把它們拿走?」

  牧知也看一眼那鞋,爽快點頭:「能。」

  「你上次說得沒錯,我一直看你不順眼。你曾經做的事情,傷害了我們全家,」夏林南一股腦兒說出準備好的話,「如果我原諒你,我就背叛了我的家。」

  牧知撇頭看一眼窗外的雨,輕輕皺眉:「你非要對自己這麼嚴格嗎?」

  「但我也想把事情了解地更全面。你是當事人,我應該給你一個機會,聽你自己講一講當時是怎麼回事,」夏林南無視牧知的話,自顧自說下去,「如果我媽媽在,我會讓她解釋;她不在,我只能找你。」

  「我在所不辭。」

  「不是現在,」夏林南快速換了口氣,「五一假期你會回寰州是吧?到時候,你帶上我,我在嚴縣下車。路上你可以講。」


  牧知恍然大悟,搖頭一笑:「現在外面非典這麼嚴重,到處戒嚴,你休想搭我的車溜出去。」

  「你不幫我,我會看你更不順眼。」

  牧知半晌沒回話。窗外的雨聲嘩嘩響,夏林南挫敗地起腳離去,被牧知喊住:「病毒擴散那麼快,寰州已經出現病例了,待在碎湖才安全,這個道理你懂吧?」

  夏林南回頭喊回去:「世界末日來臨前,我很想去見一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這個道理你懂吧?」

  牧知終究沒有答應夏林南處心積慮的請求。四月剩下的日子,病毒刺穿了世界,境況急轉直下:BJ的病例突然暴增幾十倍,廣州一個醫生殉職了;一個小湯山醫院連夜拔起;BJ的學校停課,火車飛機都開始退票;如果感染非典病毒死亡,就地火化,不得進行任何儀式,同時嚴格控制人員流動——

  而五月份,就這樣,踩著人類社會的一片蕭索,風風火火地來了。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夏林南爬上對面屋子的樓頂,面朝壯闊落日,拍到漫天猩紅的盛景;第二天,由郭澤安和唐峰陪著,她、周顏、季星宇和季星時一起回了趟舊樓,程麗娥後院的燦爛花海,填滿了夏林南的鏡頭;第三天,在開發區的夢想書店碰到阿毛,他有些擔心地問夏林南,「為什麼老大在電話裡面有氣無力」;第四天,傳來一個消息,白骨的DNA結果出來了,就是姚香仙。

  當天下午,姚香仙的入土儀式在公墓低調地進行,去的人卻多,算得上是近期碎湖鎮上聲勢最浩大的一次聚集。季澤春阮淑華和林月梅周亮國都去了,連高建國都在黑西裝上面別了一朵小白花。章利鋼哭得稀里嘩啦,扶住他的是王北和董前進。胡老太在上樓途中拉住鄰居,發出無限感慨,「章總人到中年,人財兩散,真可憐啊真可憐」。

  這天夜晚,趁夏紹庭睡著,夏林南偷偷溜出家門,又上了對面的樓頂。四下非常寂靜,遠處的湖面是一團無邊無際的黑。沒有風。沒有月亮和星星。她抓著手機,兩度點開程雅文的名字,又兩度點開許西的簡訊框——終究,拿手機的手卻重重垂下,什麼都沒發出去。

  早就慰問過許西了,至於程雅文的傷情,一直在跟進,多問了她會煩。姚香仙入土為安,章利鋼人財兩空,口碑好轉——這些話,無論是對許西還是對程雅文,夏林南都不太說得出口。往後平躺下來看天,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突然她滾下了眼淚——其實媽媽那邊也一樣,原地踏步,什麼進展都沒有。

  再過三個月,林月荷就離開兩年了。

  夏林南大概是在前一陣子才從季星宇那裡得知,原來樹林不是姚香仙遇害的第一現場,白骨是二次轉移。一個恐怖的想法徐徐升起,像一隻骷髏手,緊緊攥住此刻的夏林南——發現姚香仙的屍骨之前,所有人都認為,姚香仙已經離開碎湖。如此看來,只要兇手不刻意轉移,他就能夠永遠瞞住某人死亡這件事。而媽媽離開這麼多天,家裡發生了這麼多事,都毫無反應。

  夏林南不敢再往下想。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揉掉眼淚,扶地坐起,嚇了一跳——

  季星宇正端坐在不遠處的一架太陽能邊上看著她。

  「那個,我找到辦法了,」見夏林南不再哭泣,季星宇清清嗓子,「有人能帶我們出去一趟,天亮之前就能走,但你得回家帶上身份證。」

  夏林南的心臟猛然提起:「去哪?」

  「你想去哪?」

  「嚴縣,」夏林南起身,「還有,寰州。」

  「寰州也要去?」

  「要去。」

  季星宇沉默了兩分鐘。

  「去拿身份證,」他終於也起身,「十分鐘後,我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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