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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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絲滲入廢墟,殘骸有了水光。警察的手電格外亮,坐實了這場毀滅的火。警戒線拉了起來,王北的電筒聚焦在內牆面一道蜿蜒的深黑色痕跡上——雨水似河流,沿著黑痕淌到地面,分成幾股流向屋子深處。

  「汽油,」王北對方輝道,蹲身捻起一點濕潤的焦土,「人為縱火。」

  警戒線外圍,阿毛激昂的控訴在冰涼的雨霧裡迴蕩:

  「兇手!那個姓章的!章利鋼!」

  其他人是低沉的。季星宇被父母護在中間,默不吭聲在一棵樹下遠觀;牧知撐著傘,視線投向忙碌的王北他們,凝神聽許西低聲的敘述;紅頭垂坐在許西腳邊,背向燒焦處,腰背傴著像一隻蜷縮的死蝦;夏紹庭和唐峰並排,不約而同地蹙著眉頭,緊張的目光跟隨夏林南的背影游移——

  她像一顆衛星一樣圍著殘垣斷壁繞圈,在王北蹲身的斷牆外停下步子,發呆良久,伸手撫向牆頂焦黑的弧線。

  那是小窗的殘痕。像是突然被火舌舔到,夏林南心懼地收回指尖。郭澤安把她牽出警戒線外,對夏紹庭說「查證燒毀現場需要時間」,夏林南掙脫她,扭頭回到廢墟前。

  緩緩蹲下了身子,不再踏入警戒線。刑警們忙碌的身影變成了默片,細雨如絲,撲朔撲朔地打濕了她的劉海、睫毛和鼻尖。視野開始模糊,雨絲似殘斷的銀線在眼前鋪開,回過神來,夏林南的視線在光線盡頭的漆黑山腳定了焦——有個忽閃忽閃的小光點,久久地漂浮在虛空之中。

  那是什麼?

  一絲好奇,給了夏林南起身的力量。她抬腳,聽到許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紅頭?」

  紅頭嘴唇泛出青紫,呼吸急促地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王北在他頭頂對牧知說「這是百分百的縱火案,要徹查」。他蜷縮的身體開始傾倒,被許西及時地蹲身托住:「紅頭!」

  臉色慘白、身冒冷汗、喘得厲害,紅頭的這番模樣令阿毛噤了聲。眾人紛紛圍過去,很快又被牧知趕走,說紅頭需要新鮮空氣。牧知喊來阿毛,問紅頭平時是不是心臟有點問題,阿毛慌亂地搖搖頭:「他就是有時會喘……」

  唐峰用傘遮住紅頭,郭澤安疏散著圍攏過來的村民。夏林南在紅頭倒下的時候也奔了過去,又捂住胸口退出人群——

  她感覺紅頭正在死去。

  她也開始喘氣,步子踉蹌,離人群越來越遠。幽深漆黑的山林就在手邊,雨聲寂靜、闊大、神秘,竟給她帶來一種遙遠的熟悉的平靜。她又看到了方才的小光點——

  和她的視線相平,就在她眼前半米處,像夏夜裡停駐在黑暗樹林的螢火蟲,伸手就能抓到。

  世界突然安靜。夏林南伸手,冰涼的指尖在光點上一碰,觸電般彈了回來。環看四下,廢墟另一邊的人群開始放鬆地散開,夏林南又伸手,快速果斷地把光點扯下。

  再轉頭,她的目光穿過瞬間變大的迷霧般的雨簾,直直地撞上了許西的。紅頭緩過了勁,被牧知扶著慢慢地坐了起來。王北讓方輝和另一名刑警留下,拍手招呼大伙兒回警局,夏紹庭從一位村民手裡借了傘,四下尋找夏林南,匆匆朝她走近:「走了,南南。」

  待傘面遮住夏林南,他放低聲音:「王隊長說今晚就開啟調查。大家都有共識,要儘快查明真相。雅文以身試火,會有一個說法的。」

  「今晚就能傳喚章利鋼是不是?」

  夏林南問得直接、急切。夏紹庭不置可否。回到停車處,夏紹庭所稱的「大家的共識」突現一個大窟窿:下車後怎麼都不願前往現場的程麗娥不見了。

  害怕程麗娥做傻事,唐峰揣上一把手電筒,由兩位村民陪同去不遠處的湖邊尋找,離開前郭澤安湊過去低聲建議:

  「就跟她說雅文沒被燒。」

  隱約傳進夏林南耳里,夏林南不語,加快了上車的速度。

  從沙岸村返回警局已接近十二點,調查連夜展開。紅頭對章利鋼的交代和夏林南看見程雅文睡在平房的口證,把「章利鋼疑似惡意縱火」落成公安局的白紙黑字。季星宇不再與父母爭論程雅文託付的小包是否是「私人物品」——事已至此,程雅文凶多吉少,隱瞞,就是阻礙辦案。舊飯盒在夏林南這邊,她二話不說地回家拿,路上問夏紹庭:「我們大家齊心協力的這些證據,抓章利鋼夠不夠?」

  夏紹庭坦誠自己摸不准,提醒夏林南:「章利鋼混得開,跟很多人的關係,比我還近。」

  這是第一次,夏紹庭直接向夏林南透露他所處那個世界的複雜,帶著一絲斟酌後的慎重,和幾分無奈。女兒才十六歲,不該被成年人的勾心鬥角污染,可是——想到自己現在不斷被調查的被動處境,夏紹庭下了某種決心——世事胡攪蠻纏,順水推舟好過按兵不動,與其一味地「呵護」女兒,不如武裝女兒,至少讓她不再赤手空拳。


  夏林南的回應很生猛:「所以要幹掉他,為民除害。他是污染我們碎湖的老鼠屎。」

  舊飯盒被交給王北查驗,與此同時,許西也從住處拿來了相機,裡面有疤臉工人的照片。口證物證收集完畢,郭澤安讓大伙兒回去休息,說「接下來交給我們就行」。夏林南不干,堅持留在警察局,要「看到章利鋼走進傳喚室」,夏紹庭認同地陪著。

  半夜兩點,章利鋼出現在警局門口,一身未消的酒氣,一臉的茫然和意外。

  他先是客氣地跟夏紹庭打了個招呼,而後配合地走進審訊室。審訊室里燈光明亮,聽王北論述的時候,他臉上一直有一種寬容的、無奈的,甚至有點好笑的表情。輪到他講話,他不急不緩,不像是辯解,更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想不到這幫孩子會這樣聯合起來對付我,在我聽起來,這是處心積慮,」他語氣中的痛心不是裝的,「他們都被程雅文帶跑了。程家,你們知道的,以前廠里有幾個人願意跟他們打交道?我也不太看得慣。互相看不慣吧!程姐對我有意見,不是一天兩天了,程雅文從小耳濡目染,能看我順眼嗎。她走歪道,做事情出格,你們也都知道。」

  他說程雅文壓根不是為了所謂的「正義」、「案件真相」在忙活,純粹只是自己無聊找樂子,而他,則是那個被盯上的可憐人。聽聞自己被人指證方玲玲案發那次「醉酒拿包」和「擦指紋」,他一臉被冤枉的焦急:

  「我醉了我哪還記得自己拿沒拿包……可能拿了吧!我愛財,不偷不搶,自己掙的,有什麼錯?那包是真牛皮,本身也值點錢,我當時才多少工資?哪捨得亂丟!只要沒死都會儘量拿上……」

  他兩手一攤地補充:「我老婆你們也知道的,我以前機械廠家裡乾淨漂亮是出了名的,可能我是擦了包了吧!哎喲你們別亂寫,我不記得了呀!我不記得了!」

  「程雅文想搞我,看我做什麼都是壞心眼,要我說,現在這些半大不大的年輕人才是壞得很!我給那個紅頭手機,是順手,好心,我早就想給他手機了,程雅文是自己不要!不信,你們問問勵勵和南南,他們親耳聽到的,我就不信他們會昧著良心說話!那個紅頭說我讓他幫忙……證據呢?我就問證據在哪?他跟程雅文一夥,向來毛手毛腳,我能讓他幫什麼忙?哎,真是好事做不得!」

  提到夏林南死掉的金魚,章利鋼眉頭微微皺起,像在努力理解一個荒謬的邏輯:「金魚死了跟我有什麼關係?怎麼什麼都往我身上扣!我幹嘛跟南南過不去?我巴結夏局長還來不及,怎麼會跟夏局長過不去?!」

  最後提到縱火和剪花,章利鋼抑不住激動地搬出自己的三不原則:「不違法是我做事做人的第一準則!我混了這麼多年,我今晚看不懂這個社會了!工人背著我玩兩把牌算到我頭上,工資遲發一點就罰我的款!我都認了!我就是太好說話!我是為這個社會做貢獻的,兢兢業業付出的!我不稀得跟一個社會渣滓過不去!要是幾個小孩子隨便幾句話就能把我這樣的人害了,那這社會是一點公道都沒有!」

  說「公道」的時候,他的手捏成拳頭,臉漲得通紅,是真的憤懣。

  「程雅文打架鬥毆,搶地盤,跟人結了多少梁子?正街那幫人、鳳塘塢那幫人,哪個不想弄她?她被人放火、她媽被人欺負,要我說,活該!千方百計扯到我頭上,她心思怎麼這麼壞!拿出證據來!拿不出證據的話,誰說我違法我就告誰,接下來我不忍了!」

  為自證清白,他氣勢洶湧地提出要和所有「作證人」當面對質。「我就讓他們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話!」見王北猶豫,他半是體諒半是威脅地說明,「這麼點小事,幾個小孩子的鬼話,我不想驚動自己認識的領導」。王北略一沉吟,示意郭澤安去找人。

  郭澤安給季家打去電話,說明情況,阮淑華放下電話就來了,沒帶季星宇。

  「勵勵睡了,一大早得上學,上午就有個化學測驗,」她對章利鋼客氣笑道,「他最近這陣子心不太穩,您度量大些,別跟他計較。」

  章利鋼擺擺手表示不會計較,「但勵勵不能跟著程雅文學壞」,阮淑華連連稱是,待了不到五分鐘就匆匆離去,仿佛警察局是會感染瘟疫的醫院。

  下一個是許西,他由牧知陪著,不急不慢地回答了章利鋼提出的每一個關於「為何指認疤臉」的詢問。陳述的時候,他不太看章利鋼,章利鋼則相反,把這個似曾相識的高個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許西說完後,他扭頭對牧知肯定道:

  「牧教授,您外甥很有正義感,我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不過他和程雅文走得近,不是好事啊!小伙子不是親眼看到的大疤,是從程姐那裡聽到的。到底怎麼回事,程姐說了才算,您覺得呢?」


  問話時章利鋼特意把頭轉向王北。王北開口:「我們已經去找程麗娥了。」

  接下來是夏林南。她說話也不看章利鋼,章利鋼不介意,耐心等夏林南說完後,抓起夏紹庭的手,用力握了握:「前兩個禮拜,松崖灣的高速路段開工,我還以為您也會去……咱們是老相識,我知道您這幾個月不容易……女兒越來越爭氣了啊,儀表堂堂,仗義執言,繼承了您的優秀……養女兒耗心力啊,不過有夏局您把關,南南必成大器……」

  「說再多廢話也改變不了你涉嫌惡意縱火的事實,」夏林南趕在夏紹庭回應之前開口,「雅文在屋子裡。她要是沒活下來,你得償命。」

  「我說過嘛,真羨慕你們少年人的情誼,但我跟縱火沒關係呀,」章利鋼放開夏紹庭,無奈、無助地兩手一攤,「程雅文住在哪,我壓根不知道呀。」

  紅頭最後進屋,一個人,臉色蒼白腿腳發軟,突發心絞痛的餘悸還未在眼裡褪去。看到章利鋼,他牙齒打著顫:「章、章總,你不是……」

  「我好心給你手機,你胡編亂造咬我一口,你不是人啊?」章利鋼很不客氣,「農夫與蛇的故事聽過沒?」

  「……是我告訴你的老大住哪兒……」

  「我問你,我是不是說想送她手機?」章利鋼眼冒怒火,「我說的是送手機還是放火?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話!」

  紅頭囁嚅了三個字,「送手機」,之後再也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再說,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去找程雅文了?」章利鋼的拳頭在會議桌上敲響,「就憑你一張嘴?!」

  手機在紅頭的褲兜里待了不到一天就又回到章利鋼手中——章利鋼自己要了回去。紅頭已滿十八歲,獨自在他的第二份筆錄上簽了字——筆錄上沒再寫「章利鋼對程雅文不滿」,只剩下六個字,「送手機是好心」。

  「真是人善被人欺……這幾個小孩就是串通好的,居心叵測陷害我,」章利鋼轉向王北,下定論,表態度,「哪有什麼站得住腳的證據?都是他們一張嘴!那個照片……我現在就把大疤找來!大疤做這事我不奇怪,之前程姐在我那幹活,他就毛手毛腳!我要當面問問他做沒做!他要是做了,你們就抓,我就把他開除!早看他不順眼了,天天要賭博,勸了也不聽!」

  最關鍵的證人,程麗娥,還沒來。

  「我等,」章利鋼氣鼓鼓坐下,「我就不信了,我不信程姐也跟小孩子一樣胡來。」

  固執等在公安局的還有夏林南,她要「等出一個結果」,夏紹庭只好陪著。室外夜黑雨大,結束對質的紅頭無處可去,也來到等待的會議室里,拉過一張椅子,久久地伏在房間一角。

  舊飯盒沒能提供任何線索,原封不動地回到了夏林南手裡。她抱著,良久,終於打開盒蓋。

  一樣一樣地,她整理著程雅文珍藏在飯盒裡的小玩意兒:彩色玻璃彈珠有三顆;歌詞本只有手掌大小;小賀卡五張,分別來自於她、周顏、季星宇、季星時和林月荷;卡通創可貼是林月荷送的,程雅文跌碰多,卻不捨得用;疊成蝴蝶的糖紙,十六張,被麻繩串成一長條;貝殼五個、不同顏色的馬賽克三片。盒底剛好被鋪滿,正中央躺著捲成螺旋的蝴蝶糖紙,鮮艷晶亮得像剛拆開的,不像是存了十年。

  凝望著糖紙,夏林南眼前浮現程雅文大笑的臉——多年前尚未紋蠍子的程雅文。那個時候她也是短髮,意氣風發的、朝氣蓬勃的短髮。她把蝴蝶糖紙當作發箍一樣纏在自己頭上,帶著小夥伴們在院子裡衝鋒陷陣,從章揚為首的高年級孩子手裡追回那些被搶走的奇多圈、玻璃珠。她頭頂的糖紙蝴蝶跳啊跳,而她,蹦起來那麼高,那個時候夏林南就覺得,程雅文像蝴蝶一樣,是有翅膀的。

  數不清多少次,程雅文被大孩子們指著鼻子罵「多管閒事」,她不怵也不縮,氣吞山河地回應:「這叫公道。」此刻夏林南站在這裡遙望時間之河的對岸,童年程雅文嘴裡的「公道」二字,就像石頭一樣硬,像糖紙一樣閃。程雅文是鑽石做的——瞄了眼身旁累得閉上眼睛的夏紹庭,夏林南把手伸向校服口袋——程雅文不怕火燒。

  口袋裡還有隻小小的晶亮的蝴蝶,同樣由糖紙疊成。它懸掛於廢墟後方山林的虛空,被夏林南摘下之時滿身冰涼的雨水。糖紙已被校服的滌棉布料摩擦乾燥,夏林南把它放置到程雅文的糖紙串中間,鄭重其事,心懷企盼且開始焦急。

  「今晚應該能把章利鋼定罪吧?」她問夏紹庭。

  夏紹庭的頭一頓一頓——他睡著了。

  窗戶外面,夜色深沉,雨聲嘩嘩。一雙眼睛在看夏林南,是紅頭。見她覺察到了,他倏地收回視線,哆著身子低下腦袋,頂著一頭雜草般營養不良的紅髮,像一隻警覺又無助的小動物。


  夏紹庭發出輕微的鼾聲。夏林南把舊飯盒放進背包,起身走向紅頭,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紅頭,你為了一隻手機,弄死了我的金魚?」

  紅頭岔著雙腿,臉埋在小臂間:「我沒手機。」

  「姓章的不是好東西,」他繼續發出沉悶的鼻音,「老滑頭。」

  「你有弱點,才會被他利用,」夏林南不客氣地指出,「現在你看清他了吧?」

  紅頭的肩膀猛烈地抖了兩下,頭抬起來些,失神地看著牆角,突然開始懺悔:

  「其實我很沒用……從小就是瘦竹竿,就那麼兩下子,讀書坐不住,學徒又怕苦,打架豁不出去……我喊她老大,心裡是服氣的……」

  聲音是蒼茫的,悲傷的。夏林南張了張口,止住了,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我自己沒媽,她媽媽,我會孝敬的,我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

  吱拉一聲,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拉開。紅頭停嘴,夏紹庭被驚醒,夏林南探頭看——

  是許西和牧知。兩人從大雨中歸來,褲腳濕了,鞋底有泥,一身的寒氣。似乎沒料到會議室里有人,兩人臉上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驚訝。牧知朝夏紹庭點點頭,向紅頭走過去:「紅頭,你現在怎麼樣?胸口還悶不悶?」

  夏林南起身把位置讓給他。許西轉身合上會議室的門,黑深的眼眸對上她眼裡的疑惑,開口:「麗娥阿姨來了。」

  「你們找到她了?」夏林南驚喜。唐峰一直沒來音信,程麗娥的安危便成了眾人的擔憂。前面,問詢結束後,牧知帶上許西離開公安局,也去找人。

  許西甩了甩頭頂的雨絲,點頭:「進去作證了。」

  「太好了!」

  有程麗娥作證疤臉,疤臉帶出章利鋼,章利鋼欺負人的事實就能被坐實了。程雅文的努力和計謀就沒有白費。以此為起點,後面揭發出章利鋼更大的惡,只是時間問題。

  許西的眼神卻是暗淡的。

  「我們好不容易才把她勸來,」過了兩秒,他換了口氣,以深沉的語調再度開口,「她……她不想來,反而罵我們陪著程雅文胡鬧,她差點——」他瞥了紅頭一眼,深深看向夏林南,「把程雅文也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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