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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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乍起的午後,兩股回溯的溪流在夏家悄然交匯,各自承載著難以言說的重量。門內,夏林南從許西提交視頻開始說起,一五一十道出偽造舉報信的始末;門外,夏紹庭捏著那枚裝在透明物證袋裡的銀鎖,指腹隔著塑料層翻來覆去摩挲黯淡的「镸命百歲」字樣,眼角竟生出些許淚意:「這是我家的東西。」

  這鎖屬於宋柳玉,是她的貼身之物。夏紹庭告訴郭澤安,自己最後一次看到它,少說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老太太還有這麼件東西,我小的時候,她給我看過兩次,」他抬起眼,目光里有探尋,「哪裡來的?」

  他的眉頭隨著郭澤安平靜簡潔的敘述而漸漸蹙緊——舉報,栽贓,矛頭直指牧知。「舉報的事已經查清,算是了結了,」郭澤安說到這,頓了頓,斟酌措辭,「舉報和栽贓之間,目前還沒有發現必然的聯繫。也許是兩件獨立的事。」

  緊接著郭澤安解釋,過去一個月,鎮上接連發生了好幾起類似的蹊蹺事:被倒貼在床頭的黃色符紙、莫名出現在鞋架的紅色高跟鞋、床下突現裝滿香灰的機械廠舊臉盆等等。「我們懷疑是團伙作案,」她語氣沉穩,「相比之下,這把銀鎖比較特別。」

  夏紹庭緩緩點頭,沉思道:「老太太的貼身之物,要是丟了,她不會不念叨。她沒提過,遺物里也沒有……那多半,是她主動給了誰。」

  送給誰呢?誰能從宋柳玉那兒,得到她視若珍寶、幾乎從不離身的長命鎖?

  郭澤安問出了這個問題。夏紹庭凝神回想,某一刻眼神忽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久遠的碎片,隨即那亮光卻又迅速暗下去,化作一片沉鬱的愴然。末了,他只是嘆了口氣,朝郭澤安露出一個飽含無奈的淺笑:「要是月荷在這,或許她能說清楚,我在外頭讀書那好幾年,她和老太太很親近。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以前跟月荷的信里提過一嘴,可那些信……」他搖了搖頭,「都被月荷燒了,沒了。」

  「老太太腿腳不好,去不了遠地方,」緊接著他又說,語氣裡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暗示,「可以問問以前的鄰居,他們可能都比我知道得多。」

  心裡,他已經有了不二的答案。不把「程雅文」三個字輕易說出口,一是出於他一貫的審慎——無憑無據的話,出口即要負責,何況面前是警察;二來,也是顧及屋裡夏林南的心境——女兒這陣子叛逆正盛,與程雅文走得又近,貿然指認,務必會把女兒推得更遠。說話間夏紹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夏林南緊閉的房門,隨即把話題轉回舉報信,問學校查出來是誰。

  「季星宇,」郭澤安說,「證據確鑿。」

  夏紹庭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低頭抿了口早已冰涼的茶,心事重重地又瞥一眼房門,抬眼,換上誠摯的抱歉神色:「你們辛苦了,費心了。」

  客廳一時陷入沉默。而一門之隔的房間裡,面對汪君紅沉靜的注視,夏林南的自白來到了最艱難的階段——自舉報信寄出到東窗事發,中間有將近三周的時間。她不願讓汪君紅覺得,自己在這漫長的二十天裡,心安理得、毫無悔意。

  可又如何辯解?這三周,除了寄希望於程雅文那含糊的「一定讓警察查出點什麼」,她的的確確沒有施行任何補救措施。

  把程雅文交代出來似乎能立刻扭轉自己在汪君紅心中的形象,甚至可能減輕汪君紅承受的壓力。這個念頭在夏林南心裡激烈地衝撞,令她陷入焦灼。幾番掙扎後,她狠下心。

  「過去這麼久,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坦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感受到自己發顫的上顎,「可是我抱著僥倖心理,什麼都沒做。事情到今天這步,全是我一個人的錯。」

  「林南,我不是來興師問罪,我是來幫你,」汪君紅的目光柔和而堅定,似能洞悉一切,「有什麼說什麼,對人對事都一樣,別怕。天塌下來,我們替你頂著。」

  「供出程雅文」的衝動在這一刻達到頂點,在夏林南心裏面與之角力的,是幾個破碎卻鮮明的記憶片段:

  年幼時在院裡瘋玩,一群小孩弄髒了晾曬的被單,二樓劉阿姨叉腰怒罵的時候,是程雅文第一個衝出去,把髒水全部攬到她自己身上;

  小學時,因那幾個高年級的堵著她,陰陽怪氣地問「你媽媽是不是喜歡和別的男人睡覺」,她氣得咬破了其中一個的手臂,是程雅文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又在老師面前把攬過全部衝突把她撇清;

  還有初中,她謊稱去圖書館,其實偷偷和季星宇溜去公園滑旱冰、鑽進網吧玩電腦,被程雅文撞個正著,而在質問的家長面前,程雅文守口如瓶,什麼都沒說。

  如果此刻坐在這裡的是程雅文——夏林南問自己——面對汪君紅這樣宏大而溫柔的「正確」,她會選擇歸順,還是會固執地守住朋友之間那份對錯難分的「同一立場」?


  夏林南覺得是後者。原因很簡單,從小到大,不論發生了什麼,程雅文對他們從來都是仗義守護,絕無「出賣」。

  她深深敬重汪君紅,對汪君紅心懷巨大歉疚。她想,就算只是為了汪老師,她也必須走回正道,不再做糊塗事。她願意賠上所有的勤奮、熱情,去做一個好學生,去行好事,彌補自己捅下的窟窿。她會這樣做的,修正自己,打磨自己,讓汪老師放心,讓汪老師的犧牲有意義,讓那些慘痛的諄諄教導落地生根,她要成為汪老師的驕傲。

  只是,現在——

  夏林南穩住心神,字句清晰地重複:「就是我一個人做的,汪老師,沒有共犯、沒有同夥。我自己犯下的錯,我自己擔。」

  她看到汪君紅眼裡有溫和的失望、難掩的惋惜。這眼神落到她心上,像燒紅的鐵,狠狠烙下疼痛的刻印。汪君紅看著夏林南糾纏著痛苦與決絕的雙眼,忽然笑了,點了點頭,垂下眼瞼深深嘆了口氣,再抬頭的時候,眼裡換上了調整過的輕鬆神色:「那好。你記住,接下來,你要用行動去證明,一個人犯了錯,是有能力爬起來,甚至走得更穩的,」她撫上夏林南的腦袋,柔和的眼睛裡滿是誠懇,「我一直很看好你,不是看好你從不犯錯,而是看好你本性良善、骨子裡有股想把事情做好的勁兒。你是有能力扭轉乾坤的,林南,」說到這,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每過一個暑假,我養的花草都會枯死,但今年沒有,你救活了我的虎皮蘭,是不是?你一直都可以的,林南。團委副書記這擔子,現在才真正開始。」

  「我會的,」夏林南鼻頭猛地又酸澀,身體向前緊緊抱住了汪君紅。汪君紅沒她高,肩膀比看起來還要單薄,但環抱是暖的。「汪老師,我對不起你,」夏林南把臉埋在汪君紅的素色毛衣里,「從明天……不,從今天起,我就做一個讓你放心,也讓自己看得起的人。我保證。」

  「好,這是你給我的承諾,你自己得記牢了,」汪君紅撫著她的背,自己眼眶也微微地濕潤,「哇,你的房間好漂亮,你的金魚好可愛。」

  有風鈴在窗戶邊叮咚輕響,像深山裡帶來希望的泉水,像夜空中聖誕老人的鈴鐺。夏林南已經記不情上一次留意到風鈴聲是什麼時候。窗外,對面樓頂熱水器的銀白金屬殼在午後陽光下反射著陽光,穩妥熟悉的景象,令夏林南回憶起夏天的炙熱溫度。汪君紅用溫熱的手掌擦去夏林南眼角的淚痕,笑道:「好啦不哭了。我又沒走,以後在學校圖書館,校慶好多事也還是歸我管。明天下午你早點來學校,來幫我搬東西?」

  夏林南重重點頭:「嗯!」

  情緒稍稍平復後,夏林南後來也在夏紹庭和郭澤安面前,坦誠了自己的過錯。夏紹庭全程沉默,郭澤安的目光則帶有職業性的勘探和審視。待夏林南語音落下,她和汪君紅交換了一個眼神,拿出銀鎖,遞到夏林南眼下:

  「你見過這個嗎?」

  有了先前那番內心的殊死搏鬥,此刻,看到程雅文的長命鎖,夏林南已經能夠毫不遲疑地在家長、老師和警察面前給出回答:

  「沒見過。」

  三個字,讓她喉嚨發緊,像吞下一根乾燥的尖刺。郭澤安沒再多問,把銀鎖收好,與夏紹庭和夏林南依次握手,便和汪君紅一道離開了。客廳瞬間空蕩蕩,夏林南立在原地不動,懷著一腔悲壯的心情,等待著夏紹庭的第一句責難。

  「你……」夏紹庭的聲音響起,帶著試探和遲疑,「要不要考慮轉學?」

  夏林南一怔。

  「去寰州,找個好學校,住宿,你成績不錯肯定沒問題,」夏紹庭接著說,語氣有些急,像是早已打好腹稿,「換個乾淨的環境。」

  夏林南沒生氣,只是抬腳往房間走:「我不轉學。」

  「爸,我對汪老師有承諾,」她在關門前回頭,直視夏紹庭,「我能面對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轉學,我就成了逃兵。」

  房門輕輕地合攏。夏林南走到窗前向外望——夕陽正沉向西邊,視野裡面儘是雜亂擺放的熱水器,看不到遠處的湖面。她忽然想像起坐在對面屋頂上看落日的情景,對面屋頂上的視野一定很開闊,景色也很美。回到書桌前,她剛攤開作業本,夏紹庭的聲音又從門外傳來,小心翼翼:「那我去買菜回來做飯?你想吃什麼?」

  聽夏林南說煮麵條就行,他隔門堅持,語氣遲疑:「我去買菜。那個你……要不要問問程雅文,看她願不願意來家裡吃頓飯?」

  夏紹庭試圖打破堅冰、緩和關係的努力,卻落了空——夏林南找不到程雅文。撞球廳老闆說她和紅頭「進去了,沒個一個禮拜出不來」。雖沒如願喊來程雅文,但橫亘在父女之間的冰層,終於裂了縫,晚餐時父女倆同坐在飯桌,一起吃完了自夏紹庭從警局回來後的第一頓飯。面對夏紹庭慎之又慎的提問,「你和季星宇之間是不是又有了什麼」,夏林南把頭搖得認真而沉重:


  「我和他很多年沒講話了。你別問了。」

  夏紹庭點點頭,說了聲好,給夏林南盛雞蛋湯:「爸爸跟你說句心裡話。爸爸覺得,他也就是成績比你好,其它方面,他配不上你。」

  夏林南想問「那怎樣才算配得上」,腦海中浮現許西的身影——他在行政樓里轉身離去的背影。她停駐在走廊的時候,心神俱亂,他來得悄無聲息,走得亦不聲不響。當時,他似乎拿著什麼東西,好像是一個信封?

  「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夏紹庭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一碼歸一碼,你不要因為感動就——」

  「我不會,」夏林南打斷夏紹庭,恢復了往日對父親的不耐煩,「你別囉嗦。」

  星期天下午,頂著冷颼颼的秋風,走過梅峰路上一棵接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夏林南走進教室,一眼看到擺在自己課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教室里有點吵,走過去的時候她聽見了自己格外沉重的腳步。信封上空空如也,沒有署名。打開,裡面是一張被書頁壓得平整爽利、失掉水分卻依舊脈絡分明的青綠色梧桐葉。

  世界的寂靜如此綿密,她聽見自己完整的呼吸,第一聲是驚異,裹著驟然而至的悲傷;第二聲格外漫長,她調動全身力氣才壓下鼻頭的酸澀;第三聲最沉重,伴著大腦瞬間的空白。方建萍在教室外面喊她的名字,催她去「幫汪老師搬家」,她倉促應著,把葉子收起,慌亂的手指不慎折損了秀麗的葉尖。經過教室後方垃圾桶的時候,夏林南停了停,想著把葉子和信封揉成一團丟進去,實際卻只扔掉信封——

  綠色梧桐葉太美好,她有點不忍心。

  她是在晚自習開始前把梧桐葉撕碎的。她坐在窗邊,葉子在她手中化作幾十片細小的碟,飛入風中,紛揚飄散。

  就此別過吧。

  季星宇在晚自習開始後被鮑鐵仁送回教室。他坐在第一組,與夏林南隔著大半個教室,由於有鮑鐵仁陪著,他回歸座位的時候,教室里埋頭寫作業的同學們誰也沒敢抬頭。下課後夏林南特意繞道後門去走廊,透過簇擁著季星宇的男生間的縫隙,瞥見他校服領口下的後頸處有一道隱隱的淤青。

  久遠的記憶在夏林南腦中掠過——小時候,為了管教季星宇,季澤春是會動手的。後來季星宇越來越懂事,那雙手便漸漸收起力道。沒想到這次,竟喚醒了沉寂多年的暗影。

  季星宇辭去了班長,唯留物理課代表的職務。第二節晚自習下課,他照常來收作業,夏林南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本子推至桌角,而是伸手遞過去。他接住了,她卻沒鬆手。

  他的目光落到她臉上,她也看向他。她本來想說謝謝,看進他濃眉下面幽幽的、深潭一般的眼睛,莫名地發不出聲。手一松,本子落地,夏林南彎腰去撿,季星宇也同時蹲下身子。眼睛瞥過去,夏林南看到他左手腕也露出淡淡的青紫色淤青。

  本子被撿起,季星宇避開夏林南投過去的探詢視線,匆匆轉身繼續收作業。望著他沉默疏離的背影,那肩背的線條明顯比記憶中平直寬闊許多,夏林南突然意識到,季星宇也早已不是原來那個稚嫩的小少年了。

  第二天,夏林南上學的時候帶上了跌打損傷膏。她悄悄把藥膏放進季星宇的抽屜,附上一張寫有「謝謝」拼音的紙條。午飯後回到座位,紙條回到了她的筆袋,背面是季星宇的字跡:

  「我不痛了。幾天前我看到了獅子座流星雨,你看了嗎?」

  一下子把夏林南拉回到三年之前。還記得那次,也是這樣冷涼的深秋天,已搬離舊樓的季星宇突然在半夜輕敲她的窗子,喊她出去看流星。兩人坐在湖岸邊,夏林南冷得牙齒打顫,季星宇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她繫上。那一夜的確有流星划過天際,許願的時候季星宇不看天空,看夏林南的眼睛:「我們要一直在一起,林南。」

  夏林南面頰發熱地等待下一顆流星。她迫切地想要回應季星宇,用一個同樣鄭重的願望。可那願望終究沒能說出口——程雅文,那時在一中讀高一,不知好歹地披著條被子加入他倆,硬生生擠座在兩人中間,每看到一顆流星就大聲許願讓鮑鐵仁踩到狗屎。

  季星宇落在紙上的字跡墨色均勻,結構從容,仿佛每個字都在心裡細細掂量過。他一貫周密、穩妥,不會讓事情越界——想到這裡,夏林南對自己說:別多想了,季星宇不像我那麼衝動,他不會讓兩人的關係再度失控。

  教室後門有聲音,夏林南回頭,撞上正在進門的季星宇的目光。他沒閃躲,不著痕跡地朝她揚了揚下巴,像從前那樣打了個無聲的招呼。夏林南便也抿嘴點頭——橫亘在兩人之間三年的生疏,就這樣化作了一縷輕煙。

  月考來了又走。蔣智接任了團委老師,新任學生會主席是姜黎黎。季星宇依然考了第一。十一月的多事之秋被一場冷雨終結,學校里的生活迅速回歸正軌,冬天就這麼一目了然地降臨了。

  又一個周六,夏林南穿上棉服,撐傘走進冷雨,穿過隧道往開發區走去。快到撞球廳時,兜里的手機接連震動兩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程雅文出來了。來一中新校區,有重要線索。」

  「自己來,別帶人。」

  新校區就在開發區,還是個大工地。夏林南心頭掠過一絲異樣,這時紅頭出現了,躬起身子鑽進她傘里,熟稔地搭上她的肩,緊緊按住:「走吧,等你呢,一起兒。」說著他轉過頭,朝夏林南身後招了招手,「別躲了,早看見你了,來都來了,一起唄。」

  夏林南愕然回頭,只見季星宇從不遠處的一個電話亭後面露出半個身子,傘面遮住半張臉,正充滿防範地望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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