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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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驚慌失措,紛紛湧向方有芬。夏紹庭蹲身把方有芬馱到背上,被眾人護著跑出包廂,在走廊里撞見唐峰他們。唐峰面露震驚,看清形勢後馬上說局裡的車就在門口,夏紹庭低頭怒吼「不用」。然而人命關天,方有芬突然掉了氣,在董前進的張羅下,夏紹庭依舊背著方有芬上了警車。警示燈嗚嗚亮起的時候,牧知喊著「我會急救」,擠進車後門,隨車子在繁華街道上鳴笛而去。

  「走,」在夏林南衝過來之前,唐峰快速攔下一輛出租,和董前進一起上了車,「去縣中心醫院。」

  車門關上後他拿出手機,撥給熟識的急診科主任,請他「務必全力搶救」。掛斷手機,車裡一片緊張的沉默,停車後董前進用問責的語氣把唐峰拉到醫院門邊:「怎麼回事?」

  林月輝、林月梅等人緊隨著趕到。夏林南扶著如遭雷擊的林兆安,一下車就直奔急診室。「我回局裡,」董前進重又坐回計程車,「等你來匯報。」

  方才,唐峰落在最後,在夏紹庭耳邊說了一句設身處地的規勸:「你身上擔著一大家子,吃力,林老師這個擔子,早點攤開來。」

  「攤開來」三個字聽在夏紹庭耳里,是報案,正式把家事公之於眾;落在方有芬耳里,是晴天霹靂,硬撐著的希望落了空,對夏紹庭的信任和託付破了產——原來,女婿這些天的氣定神閒是裝的,女婿擔保的「我能處理好」是假的,女兒果然出了事!

  方有芬本來就心臟有點問題,這樣一想,氣急攻心,一口氣提不上來,人便倒了。好在牧知及時鑽進警車,給她做了復甦,不然後果難講。林家人聚在急診室門口,聽醫生說沒生命危險的時候,一個個激動地跟牧知握手。夏紹庭兩手緊抓牧知的手,鼻腔裡面噴出酒氣,把他送出門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唐峰隱在路邊,等夏紹庭回醫院後,現身追上牧知。

  「你有意刺激他們?」牧知問。

  唐峰不置可否:「老人家沒事了吧?」

  「你這樣做不討好,弄不好把自己的路給堵了,」牧知勸他,「兔子被逼急了都咬人。」

  「你看他是兔子,說明你心腸軟。」

  後面的話,唐峰沒有說出口——但有些人是烏龜,背上有殼,能博得喝彩,還能贏。牧知結識夏紹庭比唐峰早,報紙上曾登過兩個人「君子之交」的佳話,然而現實是冰山,埋於水下的那部分,人們看不見——唐峰是了解的。牧知心直口快好說話,經歷了方才的疾風驟雨後,言語中對夏紹庭有所袒護,在唐峰看來並不奇怪。

  「對於夏家來說,我就是個單純的破壞分子,」唐峰說,「牧兄,你不一樣,你能摸到他們的命脈。」

  除去今晚救了方有芬,宋柳玉的「第二次生命」也是牧知張羅的,他借來夏紹庭手繪的畫卷,連同之前打撈上來的沉箱遺物一起,在籌備一個「古城記憶」展覽。牧知對唐峰的浮誇說辭保持警惕:「別,我可啥都不了解,就是個外人。你別對我來這招啊,話說你是不是有點冒進了?」

  冒進,正是董前進對唐峰的批評。從醫院回警局再從警局出來已經是夜裡十點,高懸於空的圓月在唐峰肩頭撒下雪一樣的白光,他點燃一根煙,認真掂量自己特意留給林家團圓飯桌的模稜兩可:「早點攤開來」。

  他如願了,林家內部有了開裂。

  冒進嗎?

  省廳有先進的DNA技術,可以把白骨的樣本送去檢測,但確定身份需要提供比對的樣本,夏紹庭不報案的話,從林月荷的直系親屬身上合法獲得樣本就行不通——多年來,林家人倚賴夏紹庭,以他的意見為大,以他的顧慮為上,唐峰無法勸動其他人繞過夏紹庭直接報案。

  林家人像一團發硬的麵團一樣攻不破,還個個都是利落的短髮,想要在街頭、菜場、在任何「自然」的場合,幸運獲得一根不違規的頭髮,希望渺茫;上一次,憑藉搜查令進入夏家,除去被列為禁區的夏林南臥室,家裡面竟然沒找到半縷夏林南的髮絲——鐘點工說,廁所地上的頭髮,她隨手就沖了,「夏局長愛乾淨,這也是他的習慣」。

  巧合的是,夏家在機械廠的那兩間舊屋,本該是記憶和舊家具的倉庫,如今卻乾淨整潔得像是個新家。是程麗娥打掃整理的,她說給女兒程雅文備著。程麗娥和程雅文見面就吵,不可調和,程雅文常年在外面晃蕩不歸家,程麗娥是真的突然念女心切,還是授了別人的意,精心擦拭以抹去可能的殘留痕跡?

  路還剩下最窄的一條:學校。趁夏林南不注意,採集一根落髮。但夏林南的未成年人身份,使得這個做法像一把懸在唐峰頭頂的利劍——萬一比對失敗,白骨並非林月荷,「私下取證」就會和上次的「違規問話」一同落下,把他的職業生涯砍斷。


  唐峰雖然高度懷疑夏紹庭,迫切地想要推進案件,但押上前程顯然不理智。「早點攤開來」,是他投向林家的一顆石子,也是他別無選擇的鋼索。石子精準地砸到了方有芬,她倒下了,殘酷卻有效,唐峰心有後怕、懷抱愧疚與不忍的同時,預感風暴已來,林家平靜的水面終於捲起了漩渦,這一晚之後,大概能找到突破。

  在方有芬的病房外,林家壓抑了多日的焦慮終於爆發。林月梅急躁、老實,率先被林月輝推到夏紹庭跟前,擔憂和指責攪合在一起,帶著哭腔又字字像剁刀:「紹庭啊紹庭,我們不是要怪你,可是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們那麼信你啊!你到現在還說月荷不會有事,你拿得出證據來麼?你何必還要這樣子說呢!月荷是你老婆啊,跟了你二十年了啊!你不擔心的麼!先不說外面的風言風語,蒼蠅不叮無縫蛋,警察總是找過來,肯定是……是有原因的啊!我們是那麼信你啊,你問問自己的良心,你對得起我們對得起月荷麼!你說得過去麼?」

  林月輝沉臉點頭:「紹庭,我從來沒拿自己大舅子的身份說過什麼,今天我要說一句,月荷出了事,你卻把我們瞞著,把我們當猴耍,不對。月荷是我家的,嫁給了你,就是你的責任,你要有擔當的!好事壞事都要擔當起來!她嫁給你之後,我們對你從來都是全力支持,她跟你吵架,我們都站在你這邊,都是罵她,是不是?這麼多年,我們從來沒有輕視過你,虧待過你,現在月荷出了大事,你卻這樣對我們!搞得我們也變成別人嘴巴裡面的笑話!」

  林兆安對夏紹庭也沒了往日的和氣:「紹庭,這是大是大非,你要好自為之。」

  夏紹庭的身子裡灌滿了酒精,氣息發虛,雙眼布滿疲憊的紅血絲。他額頭滲著汗,是剛才跑上跑下為方有芬辦理住院手續留下的,還是被這幾番話逼出的冷汗,分不清。他嘴唇的血色慢慢褪盡,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爸,哥,姐。」

  這三個稱呼叫得極其艱難。

  「我自幼孤苦,和月荷成家後,一直拿你們當自家人來愛護和孝敬。這麼多年,我和月荷的點點滴滴你們都看在眼裡,我對她夠不夠好,你們看得到,你們也可以問問自己的良心。」

  「月荷喜歡往外跑,很早以前她就跑,跑得更讓我抬不起面,那個時候你們是怎麼說的?」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你們說的是,』男人要大度』,說的是』月荷心性不定小孩子氣,你多擔待』,說真的,這麼多年了,我哪次不擔待?」

  他重重地吸一口氣,陰陰掃過林家人:「她去年走掉之前就說跟這個家再也沒關係。這麼久了,都一年了,我又擔待了一年了。我對她擔待這麼多,對你們全家都盡心盡力,無非就是,」夏紹庭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再開口,竟有些哽咽,「無非就是我自幼就渴望再度擁有一個好端端的家。」

  「說真的,我擔待夠了,也看開了,」再開口,他的聲音冰冷了,「我問心無愧,不欠你們林家任何人。」

  方有芬的氣息奄奄和大人間的兵刃相向把周顏嚇得流眼淚,夏林南也無助地無所適從。夏紹庭說完「不欠你們」之後,在門口喊了夏林南一聲,不顧追上來想要拉住二人的林月梅,鐵著臉帶夏林南回了家。家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夏林南開燈,見夏紹庭鞋也不脫就往客廳走,緊張地喊了聲「爸爸」。

  「給我倒水。」夏紹庭壓抑的氣息下似藏著驚濤駭浪。經過餐桌的時候,他注意到魚缸的變化,突然朝反應緩慢的夏林南轉回頭,充滿血絲的眼睛噴出怒火:「倒水!聽到沒有?!」

  嚇了夏林南一跳。她咬咬嘴唇,往廚房走:「是要熱水嗎?」

  「廢話!」

  熱水壺是空的,得先燒水。往燒水壺裡裝水的時候夏林南撇過頭,看到夏紹庭在暴烈地對付魚缸——魚缸玻璃外面纏著一圈蝴蝶結,是她下午出門前和周顏一起專門給魚缸做的中秋節裝飾。夏林南害怕起來,插電源的手發著抖。

  「你過來,」拆掉蝴蝶結後,夏紹庭往沙發上一坐,怒吼,「過來!」

  夏林南小跑過去。

  「這是你媽的紗巾?」夏紹庭把手裡變了形的蝴蝶結往地上一扔,面色發冷,「我房間裡的東西,你不要隨便動,知道不知道?!」

  「我……」

  「知不知道?」夏紹庭又吼,「別人的東西不要亂動!這麼簡單的道理,你知不知道?!」

  夏林南連連點頭:「我知道的,不能亂動。」

  「還有呢?!」

  夏林南絞著雙手,腦子裡一片空白。


  「承認錯誤!」夏紹庭的聲調越來越高,「你自己說,你有沒有做錯?!」

  「我,我,」夏林南的牙齒都在抖,「我錯了。」

  夏紹庭嘆了口氣,抬手按自己的太陽穴,夏林南呆呆站著,不敢動。突然夏紹庭站起身來,她連忙後退,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拿一下我的包,門邊,」夏紹庭左右看了看,又坐回去,語氣緩和下來,「包里有月餅,我專門給你買的,我們吃一點,今天中秋節。」

  走去玄關把包拿過來後,夏林南看夏紹庭不脫鞋整個人躺在沙發上,面容稍微正常了些。公文包最外層的袋子鼓鼓的,裡面裝著一個九福超市的塑膠袋,袋子裡是各種口味的水果月餅。夏林南小心翼翼:「爸爸,你要什麼口味?」

  「你先吃,」夏紹庭閉著眼睛,「我眯會兒。」

  夏林南選了一個綠色透明包裝的哈密瓜口味。

  「我記得你是喜歡吃水果月餅的,」夏紹庭睜開眼睛,「我沒買錯吧?」

  夏林南點頭,眼淚滾下來。夏紹庭背過身去:「吃完就去睡覺吧。」

  月光那麼亮啊,那麼亮。媽媽下落不明,爸爸醉酒失常。月餅含在嘴裡味同嚼蠟,夏林南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突然夏紹庭猛拍一下沙發坐起來:「哭!哭什麼哭!」

  夏林南嚇得幾乎抽搐。

  「不要哭!」夏紹庭用力捏自己的眉心,「行行好,好好過個節,好吧?」

  「爸爸你喝多了……」

  「我沒有喝多!」夏紹庭的嗓子比前面更響,「你哭什麼哭!啊?我對你還不夠好嗎!啊?你哭什麼哭!」

  下一秒他仿佛就要衝過來了。夏林南本能地起身後退。

  「一個一個都在我面前哭,一個一個都怪我,」夏紹庭揮著右臂,瘋了一樣,「我欠你們的啊?你們能過上現在的日子,是誰給的門路啊?靠的是誰啊?一個一個白眼狼!」

  夏林南退回到自己的房間。

  「月荷是你們林家養出來的女兒,她的事,是你們林家欠我的!」

  夏林南心驚膽戰地關上門。

  「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走,她自己造的孽!她就算是死了也不賴我!」

  夏林南無意識地咽下嘴裡殘存的月餅,像咽下一塊石頭,疼得眼淚又掉下來。

  「她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你們看不見?她這個小心眼的,這樣搞我,我對她仁至義盡,問心無愧!我真是被她賴上了!」

  夏林南要窒息了。她喘著急氣,滿臉都是淚,渾身顫抖地爬向床頭,依偎住最大的大棕熊。

  「報案報案……報案就是把我自己的後半輩子賭上!賭到她這個死都不願意回家的人身上!一個個蠢貨……我要真覺得她死了,我會不報案?!」

  「現在弄到這個境地,我還不如當她死了!死了好,一了百了!」

  廚房的水開了,茶壺尖叫著刺破寂靜。才發現女兒躲進屋裡的夏紹庭衝過來拍門:「林南,出來!林南!」

  「鎖門是什麼意思?就因為我多喝了幾口酒?你不要學你媽的壞毛病!開門!」

  「我自己的家我想回來就回來!」夏紹庭換成拳頭砸門,「你管我喝不喝酒?!你開門!!」

  砸門聲越來越凶,夏林南把玩偶們攬進懷裡,緊緊抱著,害怕得嘴裡一直喃喃「媽媽」,自己卻渾然不知。

  「開門!別鬧!」

  突然世界安靜了。夏林南屏息放鬆手臂——

  哐!夏紹庭一腳把門踢開了。

  「出來說話,」他拍拍門,無視夏林南的驚慌無助,「出來說清楚,為什麼鎖門。」

  懷裡的玩偶全部滾落,夏林南奪門而出。

  她意外也不意外地在梅峰社區的後門碰到了許西——後門階梯多,許西喜歡晚自習下課後過來練習飛車。夏林南問許西借了單車,趿著拖鞋踩住腳踏板,轉頭張望到階梯口現身的夏紹庭,一蹬腳,車子飛速滑下碎湖西路的斜坡,等夏紹庭氣喘吁吁下到樓梯腳,她的背影早已在彎道消失不見。一輛出租前來,夏紹庭抓緊伸手攔下。鑽進出租後,他覺察到窗戶外面有些不對勁,轉頭看見許西的身影在梧桐樹後面一閃而過。車子啟動了,女兒瘋狂逃跑的背影占據著夏紹庭的腦海,生怕夏林南出事,或者不見,他布滿血絲的雙眼緊盯著街面,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街道兩側的紅燈籠繪製著節日的祥和,大排檔里有人在對酒當歌,夜深之後的山水鎮,似乎還有無數的歡樂。夏林南對這些熟視無睹,她只有一個念頭:逃。得逃得再快一點,再遠一點,才能離開她心裡的恐懼,逃。

  在縣公安局所在的路口,她直接闖了紅燈,車輪碾碎幾片金黃色的梧桐葉如冒出火星一般,拐過一個彎道,又一個彎道,街道逐漸冷清了也毫不停歇,直奔一條路燈全熄的、失修的馬路。

  路盡頭黑漆漆的筒子樓,就是引她前去的燈塔。

  夏林南騎到暗路上沒多久,車輪就壓到一塊小石頭,車龍頭不受控制地拐了拐,車身往下倒,她趕緊剎車,雙腳踩地,才驚險地把車子穩住。

  左邊是湖,右邊是樹林,這是她曾經每天必經的道路。平坦的湖面反射著月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樹林黑梭梭的看不透,裡面寂靜無聲。距離舊宿舍樓還有百來米,夏林南重新上車,騎得比之前慢一些,穩一點,熟門熟路地拐進了路盡頭的院子。

  把車子靠牆停好,雙腳有自己的記憶,分毫不差地把夏林南帶到了進房的樓道口。矮矮的三級台階上面就是一樓走廊,水房在左邊,右邊的第二扇木門後面,是她曾經的家。

  跨上階梯走進去,夏林南發現房子裡比外面黑很多,走廊里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為過。而且,站在外面不覺得,一進來她就捂住了鼻子——不比一年前,這房子似乎有點腐爛了,瀰漫著難聞的氣味,夾雜著霉味、尿騷味和煙味。

  還有詭異的安靜。

  凝神靜氣中,木門——她曾經的家——裡面傳出女人低低的抽泣,鬱結,哀怨,像一條蛇游出門縫,纏住夏林南的神志。

  她的雙腳動彈不得。忽然呼啦一聲,木門開了。

  有個人衝出屋子,轟然撞倒夏林南,野獸一般衝出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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