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擔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進入夏林南房間後,夏紹庭徑直走向窗戶,先拉窗簾再開燈。窗簾是深綠色,燈光暗暗地透出來,窗口變成幽深的井。夏林南有些晃悠地起身,說話時牙齒在顫抖:「我以為我爸從來不進我的房間。」

  周顏說不出安慰的話。一股混合著憤怒、求證和破罐破摔的衝動頂在胸口,夏林南離開屋頂,跑下樓梯,一口氣奔回自己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大門拉開又關上的「嘩哐」一聲響,差點震掉夏紹庭手裡的東西,他忙不迭抬頭,看到夏林南氣喘吁吁出現在房門外,鞋子都沒脫,臉上是近乎被背叛的那種震驚和悲憤。

  但只是短短的一小會兒。在凝固的空氣中,夏林南看見夏紹庭的眼眶是紅的,臉上除了驚異,更多的是來不及收起來的悲傷;他以一種頹喪的姿勢坐在她床頭櫃旁邊的地板上,手裡拿一本夏林南熟悉的,這陣子每天睡覺前都要翻看一下的棕色皮面本子——林月荷的工作筆記。

  一股比她跑上樓時更洶湧、更複雜的情緒衝垮了夏林南,她轉身回去換拖鞋,眼淚在心裡默默地流。夏紹庭放回本子走出房間,臉上殘存著被撞破秘密的狼狽,衝著夏林南慢吞吞換鞋的背影,聲調鎮定:「下次不要這樣,家裡人不要搞互相猜忌那一套。」

  說著他瞄了眼對面的屋頂,愁緒深重:「要是連你都不相信你爸,那你爸真就是四面楚歌了。」

  夏林南終於換好了鞋。父女倆一個走回客廳,一個進入書房,房門在夏紹庭背後猶猶豫豫地關合。視線掃過餐桌,夏林南望向他落魄的背影:「爸!」

  「你買了金魚?」問話的同時夏林南的視線回到餐桌上——桌子不再空無一物,正中央擺著一個圓魚缸,兩株青碧的水草、幾粒圓潤的鵝卵石和三條悠然擺尾的朱紅色金魚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啊,哦,下午買水果的時候順便買的,」夏紹庭的頭點得不太自在,「家裡有魚缸,不養魚也那個……浪費。」

  「我喜歡金魚。」

  「我知道的。那個,」夏紹庭放下門把手,看了夏林南一眼,側身指向陽台,「那幾個花盆,我清理過了,你想養花就養吧,養一點你媽媽喜歡的茉莉、蘭花什麼的。」

  花架上,虎皮蘭的身姿比初來時挺拔不少,旁邊三個空花盆被刷洗得光潔鋥亮,乾淨得像是從未沾染過塵埃與枯敗。夏紹庭抬腳要進書房,夏林南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沉甸甸地把他截停:「爸爸。」

  懸在半空的腳落回原地,夏紹庭對著深色門板,幾不可聞地深吸一口氣,而後以慣常的鎮定回頭,做出聆聽的姿態。

  「你能保證嗎?」夏林南語速快得像是怕自己後悔,話音剛落就急促換了口氣,「你能不能向我保證——白骨案、方玲玲案,還有最開始的李紅案……都跟你,毫無關係?」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一個一個吐出來的。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充滿重量。

  夏紹庭轉過身,正面迎接她灼灼的注視,沒有任何閃躲。

  「南南,我的女兒。」

  「爸爸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向你擔保,所有這些案件,都跟我,毫無關係。」

  這就夠了。

  這一晚,夏林南把金魚缸搬到床頭櫃,恨不得能捧著它入睡,次日一吃完早餐就拉著夏紹庭上街買花,搬來幾盆長勢旺盛的茉莉花、小菊花、蘭花,還有仙人掌、文竹和蘆薈。父女倆下計程車的時候,恰好碰到高建國,他熱情難卻地幫忙搬花盆,語調陰陽怪氣:「買這麼多花,家裡有喜事啊?是不是林老師要回來了?」

  「是的,我媽要回來,」趕在夏紹庭有反應之前,夏林南率先開口,「怎麼,不好嗎?」

  高建國嘖嘖兩聲,露出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表情,對夏紹庭含笑搖頭:「夏局啊,你這女兒呀——」

  「我又怎麼了,我不好嗎?」夏林南不讓他說完,「高叔叔,我有爸媽,他們會管我,不用你操心。」

  「南南!」

  被夏紹庭一阻止,夏林南更加控制不住自己,徑直走到高建國面前攔住他:「你把花放下,放下!沒人要你幫忙!」

  高建國勢力又市儈,他敢於收起多年的討好,不留情面地試探夏家,依仗的是一個看得見的事實:山雨欲來風滿城,待風暴來襲,夏家鐵定從高處墜落。

  已有多位鄰居證實,警察在盯著夏家。消息最靈通的胡老太下了個定論,語氣裡帶著一絲洞察世事的憐憫,「小夏局長恐怕這次扛不過去」;流言在菜市場的腥氣和嘈雜中發酵,「夏局長心虛了,日子不多了,為了補償女兒天天在家做飯」;凌晨掃地的環衛工拉住第一個臉熟的梅峰社區居民,指著路口低語「看見沒,那是便衣,一晚上都沒有走」。


  周顏帶給夏林南的,是一個具體的猜想。周一課間,她從遙遠的高二12班跑下來找夏林南,眼神里是後知後覺的驚恐:「南南,我越想越覺得,周六晚上屋頂上那個修熱水器的,不是修理工。」

  「他手電筒不夠亮啊,怎麼修東西?他白天怎麼不來?」

  接下來她告訴夏林南一件意料之內的事:「昨天我偷聽我爸媽吵架才知道,原來我爸我媽、外公外婆、舅舅舅媽,他們都被警察問過話了!」

  再接下來她講的話,聽在夏林南耳里,是她們倆一夜之間被現實無情拆散的隱秘宣言:

  「唉,我要是沒聽到這些就好了,事情還是簡單點好,聽得多就想得多,現在我回不到之前了。」

  夏林南卻是前所未有地沉靜:「顏顏,我爸爸用生命向我擔保他和案子沒關係,我也可以用生命向你擔保,我爸爸是無辜的。」

  周顏「噓」了聲,看看身後往來的同學,貼近夏林南:「這種話你跟我講講就行了,說給別人聽會被笑話的,人家指不定還會說你們心虛呢。拿命擔保……你覺得別人會信?警察會信?」

  有些東西無法用言語表達,就比方說在夏紹庭說出「拿命擔保」之前,夏林南在他臉上看到的那種後知後覺的醒悟、猝然卸下千斤重的釋然,和平靜又徹底的決然。直覺告訴夏林南,夏紹庭沒有偽裝,說的是真話,但是直覺無法當作憑證。

  「越是這種時候講話越得注意,」周顏雖然立場有動搖,對表妹的關心卻不減分毫,「言多必失啊。」

  夏林南了解周顏,知道她在這種特殊時期的關懷會夾槍帶棒,周顏確實緊隨著拿出了姐姐的教育口吻:「事情鬧這麼大,你顧好自己先,不要再節外生枝。現在你以前的事都被翻出來了,有些人講話難聽,生編亂造,我聽得都難受。我說真的,你低調點,別跟許西那種人走太近,你是真不怕風言風語啊。」

  許西的一頭黃毛註定他就是個異類,周顏的告誡有其合理性——因經常和許西兩兩齣現,學校里已經有人在傳播夏林南的污名。可是,這幫人知道些什麼?周顏的苦口婆心從夏林南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獨自安靜時夏林南對自己說,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

  除了許西,誰還能不說二話、用實打實的行動支持她「找媽媽」?況且和許西相處起來很舒服,他守邊界、通情理,不盲從、不多問,幸虧有他,不然高二這陰沉的開端會把夏林南壓變形。

  禮拜天上午,依照約定,夏林南登錄QQ和許西聊天,收到他發過來的、修復好的父母合影。照片裡,殘缺的湖水被補上,天空完整且遼遠,夏紹庭和林月荷模模糊糊靠在一塊兒的肩膀恢復了各自的曲線,明確清晰地依偎在一起。發完照片後許西往聊天框裡發送五個字,「我水平一般」,夏林南回過去十個字:

  謝謝,這是我的定海神針。

  當天,她就找了個照相館,把照片列印了出來,一共三張:一張放在書桌的玻璃台板下面;一張放入錢包;一張交給汪君紅,換回夏紹庭那張原版舊照。舊照片被夏紹庭放入一個相框,他心酸又心疼地勸夏林南,「別對這件事太費心」。

  「爸爸,現在家裡有困難,我是家裡的一份子,不可能置身事外,」夏林南說,「我不喜歡別人說三道四,我覺得你們是很好的父母,你和媽媽感情深厚,相知相依,這是事實,容不得別人胡亂扭曲,我要為你們正名。」

  「爸爸,我也向你擔保,」夏林南繼續說,抬手做發誓狀,「我一定認真學習,保證成績,你放心。」

  「爸爸,其實我……很以你為傲,」第三次開口,夏林南鼻頭微微地發酸,夏紹庭的神色也很不自在,「我不管警察是怎麼想的,別人又是怎麼說的,我相信的是我自己看到的你。你從小就是我的榜樣。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和你一起扛,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柳暗花明的。」

  有一件事高高懸著,沒被牽進蕪雜的輿論場,卻在夏林南心底投下一小片抹不去的陰影——牧知和唐峰都說,夏紹庭不給林月荷報失蹤。夏林南認真分析過夏紹庭不報案的理由,仕途影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報案就相當於繳械投降,讓自己這個小家徹底淪為輿論的狂歡,別說夏紹庭了,她也不甘心,受不住。但陰影之所以可怕,在於它能夠無聲地提醒著夏林南:你沒有看到事情的全部。

  是的,沒有可靠的證據能證明白骨是林月荷,但反過來也一樣,「白骨不是林月荷」同樣不能被證明。所以——不止一次,夏林南懷著驚恐詰問自己——萬一呢?

  心底有個聲音不留情面地告訴她:你們不報案是在賭,賭注是林月荷的生命。


  報案是臣服於現實,主動認輸。然而,從根本上說,為了深愛之人,認個輸算什麼呢?

  拉開一點距離看夏紹庭,夏林南覺得父親和自己不一樣。自白骨案發生,與舊案相連,夏紹庭似被凍住了,整個人笨拙、遲鈍,只會被動地接收信息。這一方面是個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船大調頭難,夏紹庭需要權衡和背負的東西,絕對要她這個十六歲的女兒要多得多。

  夏林南完全理解並接受夏紹庭比自己反應慢。幾經思忖後,她默默地在心裏面設了個報案的時間期限——中秋節。中秋節在兩個禮拜之後,周六,按照以往的慣例,大家庭要在過節那晚聚餐。過完那晚,月亮開始虧缺,無論如何她會把報案這件事從心底的陰影裡面翻出來,端到夏紹庭面前的燈下。

  先定神度過這兩個禮拜。

  一場颱風即將在沿海登陸,進入開學第二周,天空變得不燦爛,如天神一般高懸了大半個月的太陽被烏雲遮蔽,風,潛入人們的夢境,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梅峰路的梧桐葉在一夜之間飄落滿地。夏林南在上學路上截獲一片飄落的梧桐葉,又追著飛舞的落葉跑,被騎車超過她的許西捕捉進相機,許西後來給她看照片,笑言「原來你喜歡抓蝴蝶」。他倆說話的時候,掃過他倆後背的眼光,比團委辦公室窗外的大風還要猖狂,夏林南看不到,只聽到風聲,大風像大浪,那種快艇貼岸經過、撲到臉上的水浪,洶湧連綿,陣陣不息。

  許西心疼地望著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大樟樹:「今天風好大。」

  「湖下面是不是什麼都聽不到?」夏林南突然張口問,「你會潛水,湖水深處是不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很安靜?」

  她想的是,我得有潛水的心境,把無關緊要的驚濤駭浪隔絕在外。許西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探詢的眼睛裡停留了片刻,長睫毛飛快地垂了垂,又看大樟樹,聲線驀地變深沉:「能聽到心跳。」

  夏林南覺得她就是在深潛——許西話音落下的時候,她確實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你要蝴蝶嗎?」她問。許西再度把視線投向她,眸子裡盛著不解和期待。「給,」夏林南從寬大的校服口袋裡掏出早上截獲的梧桐葉,「皺巴巴的,你不介意吧!」

  許西收起相機,騰出手接過葉子,平放在手掌上,用另一隻手把它撫平。「要是沒有颳大風,它肯定還在樹上,」他像做三明治一樣用手掌把梧桐葉夾在中間,淺淺地彎起了嘴角,「它綠得讓我……心痛。」

  「你可以把它夾在英漢詞典里,」聽許西這麼一說,夏林南也為這片葉子哀傷,「變成標本,好過以後被掃進垃圾桶,你覺得呢?」

  「我覺得我得問你借一下英漢詞典。」

  夏林南拍了他一下,笑:「你連英漢詞典都沒有的嗎?」

  「我平常不帶,詞典重,」許西一本正經解釋,「我借一天,明天就還你。」

  「行吧!」

  有人從身後的睽睽目光之中走上前來,不是別人,是汪君紅。今天是教師節,學校組織了一個退休教師座談會,邀請多名老教師回校敘舊、參觀,汪君紅便安排學生會過來做一些雜事。她把圍攏在兩人周圍的無聲窺探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走過來時,腳步比平時稍快一點,像細潤的春風一樣插入兩人之間的空位,先把許西打發去了主席台,因為「那邊有展牌,很多老教師會在那拍照」,再轉身吆喝,讓其他人去騰空四樓的最大會議室,因為「要把會議室改造成校史展覽館」,接著掃一圈辦公室,有些為難地拍拍夏林南的肩膀:「你要不就回教室吧?」

  「我不要。」

  汪君紅笑了,朝自己的辦公桌努了個嘴:「那你給他們打個下手吧,弄完再回教室。」

  辦公桌的電腦前坐著兩個人,季星宇和王瑤,王瑤已經高三,是學生會主席,不出意外的話很快由季星宇接班。兩人不言不語,默契地打著配合,王瑤蓋章,季星宇把蓋過章的各類證書裝進紅色套殼,邀請函疊平整,塞進信封。倆人看在夏林南眼裡就像兩台機器,夏林南連連搖頭:「那……我還是回教室吧。」

  然而雙腳卻不聽使喚,回教室途中,她拐了彎,穿過集會廣場東面傾斜的花園,去到了主席台。

  主席台被布置得很熱鬧:慶祝節日的紅色橫幅掛在正中央,橫幅下立著一排展板,被鮮花和氣球圍繞,最中間的展板上印著「春華秋實,感恩老師」八個大字,兩側展板則貼著已畢業的校友們送給一中老師的繪畫、書法和文章。副校長方立兵脖子裡掛著大相機,手裡拿著小相機,一邊自己給老教師們拍照,一邊忙亂地指揮著許西。有幾個氣球被風吹得飄飄欲墜,夏林南跑過去加固綁帶,在飄蕩的鮮花和碰撞的氣球間對上鏡頭後面許西的眼,和他相視一笑。

  那之後她幫幾個老教師擺椅子,又轉頭看他;幫汪君紅和王瑤分發她倆帶下來的《紅燭頌》,好多次望向他。

  至少,這短短的十幾分鐘,世界美好得像一個夢。破壞美夢的是電視台拍攝的記者,翁永軍,他早早地看見了夏林南,又假裝沒看見她,時不時跟身旁的劉倩竊語,意味深長的眼神瞥向她。夏林南發覺後勸自己忍耐,直到又來一個人,一個中年胖子,穿得像一隻花孔雀,說話聲音蒙著一層隔夜油:

  「喲,這不是夏局長家裡的千金嘛!」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唐峰。唐峰像是被臨時拉到這個場合,嘴角的笑和無處安放的雙手與他審問夏林南的時候判若兩人,他戴在頭上的帽子讓夏林南的神經倏然一跳——跟周六屋頂修理工的似乎一樣。

  「勵勵啊,勵勵!」胖肚子喊完夏林南喊季星宇,「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有綿綿的地方就有你!」

  季星宇那想要遁入地心的困窘,夏林南看不到。汪君紅趕緊上去招呼這人:「章……主任?章主任!」

  「早就是章總了!」翁永軍笑著糾正汪君紅,放下一直扛在肩頭的攝像機,搓手欠身和男人握了個手。話題由汪君紅引到「章總」的事業,夏林南有一茬沒一茬地偷聽,了解到這人二十幾年前從一中畢業,現在承包建築工程,張口閉口百千萬,大方熱情地說中秋請在場各位吃飯。細細回想,夏林南總算記起來這個人是誰。

  「做生意,做人,對我來說都是一個樣,」男人對著幾個老教師侃侃而談,「反正就是三不原則,第一,不違法;第二,不擔保;第三,不記仇。」

  老師們紛紛附和點頭。夏林南湊到明顯融不進眾人的唐峰身邊,指著章利鋼肥頭大耳的臉,不滿:「天天盯著我家有什麼用?你們怎麼不查查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