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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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手機,唐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褪了色的皮面線裝筆記本,熟練翻至寫有「103室-夏紹庭」的一頁,飛速新增上今天的日期。

  日期上方,是三行黑色的墨水字:「指甲油」、「時間巧合」和「李紅的證詞」。字跡飛揚、急促,卻又鄭重地力透紙背——案子原地踏步的這些年,唐峰把這三行字描了很多次。簡單記錄在紙上的這三個疑點,早就在他腦內生了根,又蒙了灰,現在,舊機械廠的樹林裡重現命案,封存的疑點總算能夠揭開棺蓋,重見天日。

  這次發現白骨的地方,和十年前是同一個地點,時間上與方玲玲案只相差一天——方玲玲遇害時間是7月29日的深夜,這次白骨掩埋時間是7月30日的深夜。

  樹林裡讓許西腳感鬆軟的那片區域,前一夜被人挖開過,把地下的濕潤泥土翻了出來。那個人挖得不深,但面積不小,掩埋了一堆原本是人的白骨。

  巧的是這次也下了雨,但沒有十年前那麼大那麼久,而且,這次的樹林並非第一現場——白骨明顯是被二次轉移至此。刑偵隊用一天找齊了死者的各個身體部位,又用一天確認了死者被埋入土裡的時間:至少半年。

  因為死者身體的軟組織已經完全自然降解,連頭髮都蕩然無存。

  從骨骼能確定死者是一名成年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掉了兩顆牙。考慮到女性鮮少是光頭,基於頭髮不易分解這一特性,法醫又大膽地把死者的死亡日期往前再推半年,也就是說,此人被埋入土中至少是在去年夏天,天很熱的時候。

  至於死者臨死前經歷了什麼、何以致死,就毫無頭緒了。白骨案也成立了專案組,由唐峰擔任組長。周六一早,他召開案件專題會之後走出公安局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夏紹庭打電話。

  打完電話放下手機的時候,唐峰乘坐的便車已經駛至夏紹庭家樓下。他把筆記本和手機都塞回公文包,喊開車的郭澤安和自己一塊兒上樓。

  「夏局有個十六七歲的女兒,估計也在家,」下車時唐峰告訴郭澤安,「我問話的時候,你就穩住他女兒,趁她女兒還什麼都不知道,問問她,7月30日那一晚,她爸爸在哪裡。」

  郭澤安點點頭。她去年大學畢業,當警察剛滿一年,前陣子進了刑偵隊,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大案。走向四樓的短短一分多鐘里,唐峰飛快捋了一遍根植於頭腦中的三個疑點:

  指甲油——報案當晚,機械廠舊宿舍樓里有兩瓶一模一樣的指甲油,一瓶在方玲玲的化妝檯上,另一瓶在夏紹庭家裡的書桌上;

  時間巧合——方玲玲之案案發於周三深夜周四凌晨,當時任職於中港鎮的夏紹庭本該周六才回家,那幾天因為要回縣城開會,他周二就離開了中港鎮。巧合又蹊蹺的點在於他回到縣城之後:明明回家住很方便,可周二周三周四連著三個晚上,他都獨自住在縣政府的招待所,直到周五晚上才回家,以至於家裡人根本不知道他周二就回來了;

  李紅的證詞——李紅是九二年五月初強姦案的受害者,雖然該案件的案發地點在供水隧道,距離機械廠樹林較遠,但兩案有明顯的共性:都發生在半夜,受害者都是打扮入時的妙齡女性,長髮披肩,穿高跟鞋,且都是頭部受到暴力撞擊。李紅較為幸運,撞擊後陷入昏迷,後面順利甦醒;方玲玲頭部不止一處受傷,脖子上有勒痕,但死亡原因不是窒息,是頭部失血過多。在李紅的回憶中,罪犯在襲擊她之前一直遠遠地跟在她身後,是個青壯年男性,個高,精瘦,穿白襯衫,戴眼鏡。

  「走路還挺有模有樣,」她告訴警察,「不像混子。」

  在叩響梅峰社區15棟401號房門之前,唐峰提醒自己,夏紹庭當年就是縣裡不容小覷的青年才俊,如今的他更加是個人物。當初調查方玲玲案,夏紹庭有問必答、態度誠懇,即便警察幾次三番上門盤問同樣的問題,也沒有顯出絲毫不耐煩,但唐峰知道,他對自己其實埋下了意見——碎湖是個小地方,過去這些年,兩人在各種場合碰到過好幾次,每次夏紹庭都會不著痕跡地略過他的微笑致意。

  在電話里,唐峰特意提到法醫的初步結論:白骨受害人死於一年前。他微微強調「一年」這兩個字,隔著電磁波捕捉到夏紹庭突然變重的呼吸。當唐峰說要上門拜訪的時候,夏紹庭維持著平靜的語氣:「辛苦你跑一趟。」他以為開門的夏紹庭會調整好狀態,比電話裡面更加鎮定,可是他想錯了,夏紹庭臉上的愁眉遮不住,看到他們後,愁容轉變為意外,嘀咕了句「這麼快」,而後呈現在臉上的,是一種深沉的厭惡和不耐煩。

  「進來吧,」他說話的態度還算客氣,「要脫鞋。」

  夏林南站在餐桌邊,臉上寫滿了吃驚。夏紹庭打發她回房,唐峰把郭澤安推過去:「小郭,你去陪著孩子。」


  「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能對我小孩亂講。」

  夏紹庭以凌厲的眼神警告唐峰。唐峰笑:「夏局放心,我們自有分寸。」

  兩扇門幾乎同時關上,郭澤安跟隨夏林南隱入了她的臥室,夏紹庭則帶著唐峰在書房落座。早上八點,梅峰社區就停了電,為遮擋熱氣,書房裡窗簾是拉上的,房間裡凝固的空氣在一絲一絲地升溫。

  唐峰在單人沙發坐下,右前方是一牆書櫃,左前方是夏紹庭寬大的辦公桌。他看向桌子後面的夏紹庭,客氣稱讚道:「新房子很寬敞啊,夏局。」

  夏紹庭還沒有收起他的愁緒:「我們是舊相識了,唐副隊長。有話直接說,有問題直接問,不必拐彎抹角。」

  唐峰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頁文件,起身放至夏紹庭眼前。

  「這是目前已知的關於白骨的信息,您看看。」

  夏紹庭屏息凝神細看,唐峰坐回沙發——從這個角度可以很好地觀察夏紹庭的表情——緩緩地又問:「據我所知,林老師去外地工作一年了,對吧?您上次與她聯繫是什麼時候?」

  夏紹庭把手肘架到桌上,雙手扶住額頭,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唐峰不再看得見他的臉。屋子裡悶熱的空氣變成一大塊沉重而透明的凝膠,死寂之中,唐峰就等著。

  直到夏紹庭顫抖著身軀,深吸一口氣,放下一隻手,把文件推回給唐峰:「她出去就沒有跟家裡聯繫過。」

  「但這不是她,」夏紹庭說著又深吸一氣,手指叩叩文件,催促唐峰拿回去,「她沒有掉牙。」

  「您這邊可以聯繫上她嗎?」唐峰不動,繼續問。

  夏紹庭沉臉不吭聲,唐峰補充:「如果您不太方便,給我聯繫方式,我來聯繫。我們需要儘快確認死者身份,只要聯繫上林老師,就可以把她排除。」

  夏紹庭似乎緩過一些勁,點點頭,彎腰拉開一個抽屜,拿出林月荷的手機,遲疑不決、無比莊重地把手機放到文件上面,抬眼對唐峰說:「我聯繫不上,這是她的手機,離家的時候她沒有帶。」

  「我沒碰過她的手機,你們可以把它帶回去調查,」夏紹庭邊說邊把手機和文件再推過去一點,「如果你們能聯繫上她,那是最好不過。」

  唐峰便起身,拿出一個透明袋,戴上手套,把手機放進去後沒再坐下,站著俯視夏紹庭,又問:「有個問題,夏局長。請問7月30日晚上十點到7月31日凌晨五點之間,也就是前幾天的周二晚上,您在哪?」

  「我在家,」夏紹庭抬頭直視他,「你需要證據是吧?那只能再去問問我女兒了。不過那個時間,她也在睡覺,所以——」

  夏紹庭的話沒說完。有人在書房外急促地敲門,正是夏林南。

  幾分鐘前,她把郭澤安帶進自己的臥室,門關上後,沒等郭澤安開口,她就單刀直入地問「樹林裡新發現的白骨是怎麼回事」。郭澤安詫異——夏林南知道白骨的事,那唐峰交代的問題還要不要問?

  「是不是有個女的死了?」夏林南又問。

  郭澤安點頭。接下來夏林南說的是「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但死者肯定不是我媽媽。」

  「因為她根本不在碎湖,」面對郭澤安眼睛裡一閃而過的不以為然,她馬不停蹄又說,「我媽離開碎湖已經一年了,離開就不會回來,我知道。」

  她不喜歡郭澤安聽到這話之後那充滿了不認可和同情的眼神。順帶著,她也不喜歡郭澤安這個人——個子小,細眼短髮,一張板正無趣的臉,穿著普通無亮點的T恤,丟到街上就是個隨意的路人,毫無刑偵警察該有的堅硬銳利。

  「你們不懂我媽媽,」夏林南繼續說,不看郭澤安,把視線投向對面樓上那些雜亂的太陽能熱水器,「她十年前就想離開這裡。她想做的事情,她一定會去做,她可以不管不顧地去做,同樣,她不想做的事情,也沒人能逼著她做,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所以,你們覺得白骨是我媽媽,很荒唐,」夏林南看回郭澤安,目光比窗外的日光還要灼人,「很荒唐!我媽媽早就遠走高飛了,不可能留在碎湖,就這麼簡單。」

  郭澤安把她眸子裡面的慌亂看在眼裡,認同點頭:「全世界最了解你媽媽的人,是你。」

  「那當然。」

  「我們不了解的是,事實,」郭澤安說,「就算我們很了解一個人,也沒辦法掌握她的全部事實。」

  這話夏林南不愛聽。郭澤安看一眼夏林南的表情變化,又看一眼她擺滿玩偶和漫畫書的床頭、亂攤試卷的桌面,放下唐峰交代的「順道問問她」這個任務,轉而對夏林南柔和笑道:「不慌。即便媽媽不在家,你也需要完成作業,也可以看漫畫書、抱布娃娃,對不對?接下來還是一樣的,你不要胡思亂想,耐心等事實出來就好。」


  這話夏林南依舊不愛聽。郭澤安拉開書桌邊的椅子坐下來,用椅子擋住過道,把夏林南堵在房間深處,床和窗戶之間。眼皮底下是夏林南做到一半的數學卷,她簡單翻閱了一下,想開口和夏林南聊一聊她的學習,誰想,一轉頭,她看見夏林南飛一樣地躍過了床鋪。

  她匆匆起身,但來不及,夏林南飛速拉開臥室門,沖向書房門:「爸!」

  就在郭澤安拉住她的同時,書房門開了,門後站著唐峰。唐峰看了夏林南一眼,譴責的目光移向郭澤安:「小郭?」

  「警察叔叔,我有話跟你講,」夏林南無視匆匆上前的夏紹庭的阻止手勢,「那白骨不是我媽媽,她人不在碎湖,我保證。」

  唐峰蹙了蹙眉,夏紹庭出聲:「南南你回房。」

  唐峰卻接過夏林南的話,問她拿什麼保證,證據在哪。夏林南拍胸脯:「我以人格擔保,我就是證據,我對她最了解。」

  此話沒讓唐峰發笑,相反,他極其嚴肅,話語裡意味深長:「我想也是,最了解你父母的人當然是你。」

  說完他回頭和夏紹庭握手道謝,說今天就這樣,再耽擱下去,「就影響夏局您十點鐘的交流會了」。夏紹庭驚異於他對自己的行程掌握,回握的手用了些力:「您辛苦。」

  把唐峰和郭澤安送出門後,他對夏林南說了句「不要亂聽信別人也不要胡思亂想」,又說「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而後沮喪疲憊地把自己關進臥室。夏林南跑到陽台上,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唐峰和郭澤安走出樓道的身影。

  正當她疑惑為什麼他們下樓用了這麼長時間之時,唐峰走向樓前窄院的圍牆,把公文包交給郭澤安,借著緊貼圍牆的花壇爬到圍牆頂上,慢慢站了起來。

  身子站直站穩後,唐峰抬手擋住陽光,仔細往一樓掛滿臘肉和魚乾的藍色鋁合金窗戶裡面張望。

  十幾秒後他把手放下,屏息,狐狸一般小幅度地轉動頭顱,突然仰脖朝上看。

  夏林南忙不迭縮回腦袋。

  唐峰的視線停留在夏家陽台花盆裡的殘枝敗葉上。片刻後他跳下圍牆,從郭澤安手裡拿過公文包,重新走回樓道,一邊說:「臥室門虛掩,門口正中間有一雙男士拖鞋,高建國在家。我們繼續敲門,大聲緊促一點,報上身份,他就開門了。」

  夏林南提著心,慢慢把頭又伸出陽台,捕捉到了他們重新進樓的身影。正當她猜想警察們是否要再度敲門的時候,一聲悠長熟悉的口哨傳入她的耳朵,來自於對面屋頂。

  程雅文頭戴鴨舌帽,手裡舉著個會反光的東西,正在朝她招手。

  仔細看,夏林南看出那是一個老式的鋁飯盒。程雅文拍了拍飯盒,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用手指指下方,示意夏林南下樓。

  身後,夏紹庭換上了平日上班穿的白襯衫西褲,拿著公文包,催促夏林南一起出門,去聽一聽文化館舉辦的「山水縣古城歷史交流會」。一番短暫但激烈的思想鬥爭過後,夏林南捂住肚子:「你先去,爸爸,我來例假肚子痛。」

  回頭再看對面,程雅文消失了,鋁飯盒在一架寬大的熱水器後面探出頭,把烈日的光線反射到夏林南臉上,像探照燈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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