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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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隻跳躍的松鼠把許西吸引進了樹林。他把相機調到錄像模式,一路追隨松鼠,直到屏幕中間出現一個閃爍的電池圖案,屏幕一黑,相機沒電了。

  收起相機之後再抬頭,松鼠已經不見。置身於夏日樹林的蟲鳴鳥叫,透過樹木間的縫隙和灑入林間的斑駁陽光,許西看到碎湖就在不遠處閃爍,漫天星河一般,平靜而壯闊。此情此景,仿若一個清涼的夏日夢境,晚上在西碼頭大排檔吃飯的時候,許西向飯桌上的人提到白天所見,說這片樹林不僅風景迷人,泥土還比別處濕潤鬆軟,與眾不同。

  「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你喜歡那裡,」接話的人叫牧知,「太陽暴曬了這麼多天,別說湖邊樹林裡,高山上的泥都被曬乾了。」

  牧知是許西的舅舅,供職於省考古研究所,祖籍在碎湖且會潛水,縣裡水下古城探索項目邀請的第一個專家就是他。牧知說話期間,遠方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他笑:「今晚下了雨的話,明天泥土肯定鬆軟。」

  「不是心理作用,我鞋子都沾上了泥,」許西搖頭,「有些土踩上去就是軟的。」

  牧知左手邊的牧曉越過半個桌子給許西夾菜,笑道:「你說是那肯定就是,媽媽信你。別聽你舅的,他就會掃興。」

  「西西,」凝重的聲音來自於飯桌上的第四個人,唐峰,他不提出質疑也不急於肯定,而是蹙著眉頭問:「你說的那個樹林,具體在哪裡?」

  「離這裡不遠,」許西把牧曉夾過來的牛肉粒夾出飯碗,指向大排檔的入口,「建設西馬路走到頭,右拐,土路邊上就是。」

  唐峰問土路另一頭是不是有待拆的舊房子和舊碼頭。許西點頭:「有的,土路盡頭還有兩棟廢棄的舊廠房。」

  「你怎麼找到那邊去的?」唐峰接著問。

  許西開口說了個「我」,沒聲了。等他說下去的短暫期間,唐峰端起手邊的半杯啤酒,一口悶掉,牧曉不明所以地看著唐峰,不自覺地撫著手腕上新買的茉莉花手串,珍珠般柔亮的臉龐掛上忐忑的表情。

  許西下意識地瞄了牧曉一眼:「我滿鎮子亂走拍照,無意當中發現的,那邊挺清靜。」

  「因為之前那裡出過命案,後來就有鬧鬼傳言,」唐峰解釋,「我們本地人不太去。」

  「命案?!」牧曉最先做出反應,「這麼嚇人!破了麼?」

  她微微過度的反應,源於方才她從旁桌聽到的討論——前幾日水下考察隊撈出的箱子裡面有人骨。這是無稽之談,是人們那津津樂道的姿態令她有些厭煩。她沒想到,這秀美山水確實纏繞著命案,唐峰的解釋比旁人的說笑更令她難受。

  唐峰搖頭,簡單說起方玲玲一案,那時偵探條件有限,現場又很快被一場大雨破壞,兇手到現在還在逍遙法外。說完他拍拍許西的肩膀,站起身:「我也有好一陣子沒去了,看來今晚有必要再走一趟,你跟我一起,給我指出哪裡有鬆軟的泥土。」

  「那、那我一起去,」牧曉也起身,急忙又猶豫,「西西你誤入了一個命案現場啊!不怕啊,媽媽陪著——」

  「你就別去了,」牧知把牧曉按回座位,「我去吧。」

  唐峰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出檔口,一邊拿出手機打電話,喊上了一個同事。許西緊隨其後,牧知匆匆買完單,也大步跟上去,卻見許西又折返回來。他問許西怎麼了,許西笑而不語,從挎包里拿出相機。

  「媽,」他靠近牧曉,放下相機,安撫道,「不用害怕。那樹林很漂亮,不可怕,我拍了視頻的,裡面有隻可愛的松鼠,你肯定喜歡。」

  「我哪裡害怕了?我膽子那么小的麼?」牧曉嘴硬,識大體地把相機塞回許西的挎包里,「你可以把拍到的東西給唐警官看一下,幫助他破案,快去吧。」

  許西遂轉過身,快步追趕牧知和唐峰。夜晚九點,是大排檔的巔峰時刻,塑料桌椅見縫插針地擠滿每一個角落,鼎沸的人聲混著鍋鏟聲,到處是充滿生命力的高歌。許西個子高,遙遙看見唐峰已經走到大排檔的外面,又看到牧知側身收腹,還在人和人的縫隙中艱難地蜿蜒前行。他也差不多,追趕的步子大不起來,時不時要避開服務員手裡的滾燙砂鍋。終於進入一小段空曠處,他剛加快步子,迎面卻冒出幾個頭髮五顏六色的非主流青年,看不見他似的,一個個撞著他的肩膀經過。

  活脫脫的挑釁。

  但許西沒被惹惱。他想,自己把頭髮染成這個顏色,難免會被他們當成同類。

  走出大排檔,他才發現貓膩——挎包里的相機不見了。

  非主流們還在視線內,一幫人走進一家檔口,在一張已經有人的圓桌邊大搖大擺落座。許西再度折返,向那張圓桌走去。沒走幾步,圓桌另一側的人映入眼帘,他愕然停步——


  居然是白天放生大魚的那個女生。

  許西最初的感覺是夏林南並不認識這幫非主流,可很快,帶著輕微的意外,他看到夏林南自然地與這幫人搭上話,不像是初次見面的樣子。抱著拿回相機的念頭,他繼續往前走,距圓桌越來越近之時,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西西?」

  是唐峰。

  「你要幹嗎?」

  唐峰個子不高,其貌不揚,但有一雙精明犀利的眼睛。「噢,」許西被他看得欲言又止,飛速瞟了大圓桌一眼,把唐峰的手從肩膀上拿下,「沒什麼,無關緊要的事。」

  差不多在許西停腳的同時,圓桌上有人發現了警察的靠近,低低的一聲口哨發出,所有人呼啦一下子作了鳥獸散。

  「快去樹林吧。」許西說著,轉身和唐峰一起往外走,又回頭望了眼圓桌——夏林南還在,安然吃著炒粉。

  她身上的著裝沒變,簡單的黑色吊帶外面套一件鉤針編織的短上衣,牛仔短褲的破洞仿佛是被岩石磨破的自然磨損;黑色長髮垂過了肩,有點毛躁,其中有幾股被編成麻花小辮,纏繞著亮眼的彩色編織繩;脖子上掛著好幾條項鍊——羽毛吊墜、綠松石、皮革繩結,手腕上更是琳琅滿目,銀質的、皮質的、編織的手鍊疊戴在一起,平底涼鞋的皮帶交叉纏繞至腳踝,褪了色的挎包上掛著個帶流蘇的小鈴鐺,走路時會發出細微清脆的叮噹聲。

  像一個剛從草原或者沙漠歸來的漫遊者似的,滿身陽光、風沙和野草的氣息,與這清雅的江南山水有些不相襯。可她的眼睛卻是水做的,烏黑清亮的瞳仁閃著跳躍的光,像這盛夏時分波光粼粼的湖。

  上計程車的時候唐峰問許西在偷樂什麼,許西啞然。唐峰沒心思細究少男的心情,轉頭望向車窗外的燈火,心想,明天,就是八月份了。

  今天是七月份的最後一天,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7·30強姦殺人案專案組」已經成立了十年。十年前他剛進警局,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偵查隊員,十年後他當上了刑偵隊的副隊長,也接任了「7·30專案組」的組長。方玲玲案是開啟他職業生涯的第一個案子,在他不斷前行的這麼多年,這案件像是被凍結了一般,一想起來,方玲玲父母那一夜白頭的模樣就在眼前晃,唐峰隱隱地內心有愧。

  有愧,也有期待。計程車往機械廠方向駛去的時候,唐峰按壓不住內心的激動——七月的最後一天,又要下雨,也許,這次會有所不同。

  被喚起對這一天的特殊期待的還有夏林南,此刻她吃完了炒粉,正對著挎包里憑空多出來的一台數位相機發愣。

  把相機偷偷塞進她包里的那個混混,一個老熟人,幾分鐘之前湊到她耳邊跟她講了句「生日快樂」。

  腦子中迴蕩著這句「生日快樂」,兩隻眼緊盯著包裡面從天而降的相機,夏林南先是被氣笑,緊接著悲哀地鼻頭髮酸,想哭。

  這相機不是禮物。這相機,一定是程雅文順手牽羊,一時沒處放只能暫存在她夏林南這裡的「贓物」。

  夏林南能夠猜到程雅文一伙人突然逃竄的原因,是這附近出現了一個警察。她沒有興趣尋找警察,全部心情被程雅文的「生日快樂」四個字操控——為什麼我今天收到的唯一一句生日祝福,都沾上了人性的私慾?

  誠然,昨天和周顏一起,在林月梅一手操辦的熱熱鬧鬧的生日聚餐上,夏林南已經笑過、開心過了;誠然今天夏林南處心積慮地想要逃離「我生日」這個念頭,但既然祝福來了,夏林南就希望它是誠心誠意的,不含雜質的。

  她對自己的生日,有一種完美主義執念。這份執念,是個黑洞,好幾次使得夏林南在過生日這天很不開心。今年更為特殊,她預感自己的生日碰不得,所以才會一整天都在街上形單影隻,想要忘記「我生日」這件事。

  可是天殺的,程雅文讓她功虧一簣。

  夏林南家所在的梅峰社區位於小山城的最高坡,從大排檔出來後,她繞了個遠路走回家,特意經過建設大道上的公安局。「把相機交給警察,舉報程雅文偷東西」是她的第一個念頭,她在心裡對程雅文說,既然你無義休怪我無情;快走到公安局的時候,夏紹庭的公務車在不遠處晃過,她產生了第二個念頭,「趕緊回家再匿名舉報,省得大人又要責備我和程雅文走太近」。經過公安局,拐上陡峭但清靜的白嶺路的時候,她心血來潮地把相機拿在手裡翻看了下,又產生第三個念頭:不舉報了,把相機留下。

  這台相機有點眼熟,和那個叫許西的男生用的相機挺像。相機的掛繩都是綠色,極有可能就是同一個。


  一種奇妙的感覺撓得夏林南心痒痒,她對程雅文的氣突然消掉大半。想著許西喊的「我見過你」以及「後會有期」,夏林南覺得找機會把相機還給他並不難。

  開機鍵就在指尖,夏林南定定神,忍住自己想要翻看機子裡面照片的好奇心,把相機重新放回了挎包。

  走到家樓下的時候,她的想法已經變成:看在曾經關係那麼好的份上,這次就放過程雅文。

  她沒想到程雅文就在她家樓下,守株待兔一般在等她。程雅文現身的方式把夏林南嚇了一跳——鎖喉。

  用她那結實的小臂扣住夏林南的脖子,把夏林南拉進樓道的暗處。

  「阿綿,」放開夏林南後,她若無其事地靠到牆上學羊叫,「綿綿,咩嘿嘿……咩咩?」

  夏林南難受地摸著脖子:「閉嘴!」

  「南南,」程雅文滿意改口,淡笑,「我等你好久了啊。」

  夏林南站直身體,進入戒備狀態:「等我幹什麼?」

  「給我。」

  「什麼?」

  「別裝傻,」昏暗中程雅文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瞟了夏林南一眼,依舊把煙點燃,「你包里的東西,多出來的那個。」

  「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

  放在一年前,誰能相信眼前這個不倫不類的女混混是程雅文呢?她頭髮比男生還短,瘦削的臉稜角分明,眸子嵌在凜冽的眼妝里,左眉骨上方本來有一條傷疤,現在被黑色紋身蓋住了,一條殺氣騰騰的蠍子伏在眉角,抽菸的姿態雌雄難辨。夏林南沒再吭聲——程雅文身高一米七五,體格強健,嗓音厚沉,眼神像是能穿透她似的,讓她有一種泰山壓頂的感覺。

  「哎喲,」哪知下一妙,程雅文卻對著夏林南笑了,嘴角現出兩個好看的梨渦,連帶著額角的小蠍子都無害起來,「長大一歲了不起啊?」

  緊張的對峙被稀釋,夏林南放下一點戒備:「你竟然開始偷別人的東西了。」

  「不偷別人的,難道偷你的啊?」

  「偷東西是犯罪,以後別——」

  「得了得了,僅此一次你信不信?我會把它還回去的你信不信?」

  夏林南護住挎包:「不信。」

  外面又來了幾個混混,在幾米外的桂花樹下抽菸、吹口哨,其中一個紅頭髮的進入樓道喊了聲「老大」。程雅文彈掉菸灰,揮手讓他在外面等,繼續面對夏林南:「我傻啊,偷警察熟人的東西?我就練個手,讓弟兄們看看我的膽量和能耐。」

  「真有膽量和能耐,就別向無辜的人轉移贓物。」

  「那是我留有後路反應快,」程雅文猛吸一口煙,「快給我。」

  夏林南丟下一句「沒有」,顧自轉身上樓,被追過來的程雅文攔住去路:「你該不會把它當成生日禮物了吧?」

  然後唏噓:「沒媽的孩子這麼可憐啊。」

  夏林南沉下臉,繞過她繼續走,程雅文緊隨其後,語氣軟和下來:「好了好了……你不給我的話,我難以服眾,」她一腳邁上三個台階,又擋住夏林南,臉上不再是無賴的表情,「生日禮物我回頭補上,我說真的……十六歲!多麼好!我有東西給你的,我早就準備好了,生日快樂啊生日快樂。」

  語畢她把手伸向夏林南討要相機。夏林南先是不動,而後抬起手,狠狠拍了下去。程雅文痛得狂「嗷」一聲:「瘋掉啦?打我幹嗎?」

  把樓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全喊亮了,卻見夏林南抬手抹眼睛,手掌紅紅的,眼眶也泛著紅。程雅文「害」了一聲,不是滋味地垂手讓路:「行吧。」

  待夏林南經過身邊,決然的背影越走越高,她又開口,語氣相當慎重:「你媽還沒有回來吧?」

  夏林南停下步子,垂眼:「她不會回來了。」

  「有傳言說水下考察隊撈出來的箱子,」程雅文此話一出,夏林南心跳一頓,「裡面有人骨,你聽說了沒?」

  「你怎麼也相信這種——」

  「林南?」聲音來自夏林南的頭頂上方,是周顏,「南南!」

  聽起來周顏甚是欣喜。夏紹庭擔憂的聲音緊隨而至:「她在和誰講話?」

  頭頂上方腳步咚咚,由遠及近,像打鼓一樣。夏林南是緊張的。程雅文轉過身,留下一聲悠長的口哨,大搖大擺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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