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 一九九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進入夏季深處,湖面終於滿了。和往年相比,今年梅雨季來得晚,拖得久,雨水溫吞不痛快,所以,到下班時間,看天上烏雲攏在一起,鎮上居民只當又是一場綿長的陰濕。七點過頭,暴雨落下來鋪天蓋地,林月梅用左手扶住酸脹的腰,直起身子,被窗外爆竹般的雨聲吸引過去。

  「這老天……怎麼還不出梅啊。」

  念叨完,她蹲身繼續扇煤餅爐,心躁難安。她眼前的煤餅爐上燉著雞,身旁的煤氣灶上煎著帶魚,身後房門內的屋子裡,孩子們的笑鬧聲一茬挨著一茬,窗外的雷鳴此起彼伏。前後張望了一下,也就樓梯對面的鄭紅玉和她一樣在忙著做飯,其他人家都跑三樓看熱鬧去了,走廊里冷清清的,林月梅不禁哀嘆自己這日子過得又吵鬧又孤苦。

  鄭紅玉瞥到她的煩悶,端起菜盤款笑道:「月梅呀,我就說嘛,我們機械廠宿舍整棟樓里,數你最安穩,最勤快,最——」

  「能幹」二字沒說出口,被林月梅忽而喊出的「老程家的」給截斷了。一個女人低頭出現在樓道,上樓的步伐匆匆,聽到林月梅的喊話後腳步停頓,慢慢吞吞反應過來:「哦,月梅,是不是雅文又跟皓皓打——」

  「不是不是,孩子玩得開心呢,乖的,」林月梅抬手抹掉下巴的汗,看到女人一手拎著袋瓜子,一手抓著瓶白酒,笑道,「呵,警察辦案也要喝酒的?」

  「那肯定是她們家老程離不了酒呀!」鄭紅玉出聲。

  女人重新低下頭,腳步又快起來。林月梅譴責地瞟了鄭紅玉一眼,朝女人的背影喊:「老程家的,你要是看到我家亮國,讓他趕緊回家來啊!家裡面一堆事!」

  鄭紅玉也伸著脖子:「讓我家老高趕緊回來吃飯,涼掉不好吃!」

  她倆的呼喊被兩道驚雷吞沒,雷聲,轟完前院砸後院,衝擊波一般震得房子微微顫。想到百米之外剛死了一個人,鄭紅玉穩了穩端菜的手,悶頭躲進屋去了;這邊,林月梅開蓋檢查鍋里的雞湯,頭腦中也是下班時候聽到的議論:新入廠不到一年的方玲玲,被人害死了。

  屍體是郵遞員方豐茂發現的。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天暗下來,方豐茂蹬著永久牌郵政專用自行車往機械廠趕,在廠外坑窪的泥路上被一塊小石頭絆到前輪,差點摔跤,氣得他撿起石頭扔進樹林,隱約看到林子深處躺著一個人。走進去,距離那人還有好幾米,他就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報警電話從機械廠的廠辦撥出,到五點鐘下班的時候,車間裡面已經傳遍,說方玲玲半個身子被人埋進土裡,真是造了孽。

  樹林邊的泥路被封掉一大段,林月梅推著自行車擠在圍觀人群中間,拉住警察好說歹說才得到通行的特許——今天是她女兒周顏的七歲生日,她得趕在晚餐之前去鎮子中心取回訂好的蛋糕。蛋糕裝在透明塑料盒裡,綁在車后座上,為了不破壞奶油花的造型,回家的路,林月梅把車子騎得慢又穩。重又經過封閉路段的時候,她大著膽子,往路邊瞅了眼,瞄到蓋著白布的死者腳邊,有一雙沾滿泥土的高跟涼鞋。

  深紅色,皮面,尖細跟,大膽時髦的款式。

  當她被圍觀者七嘴八舌地問及有沒有看到什麼的時候,林月梅搖頭說我膽小,沒敢看。高跟涼鞋在她頭腦里生了根,她琢磨著,等妹妹月荷今晚下班回家,務必把自己看到的好好跟她講一講。因為——林月梅生出些許後怕——這雙鞋前幾天還擺在正街的華美時裝店裡,當時,她和林月荷逛街經過,林月荷專程走進店裡,上腳試了試這雙鞋。

  好在她嫌貴沒有買。雨聲轟隆響,想到林月荷還沒有回家,林月梅心頭糟亂,鍋子裡的帶魚也煎得亂七八糟。回頭往窗外看,閃電的銀火照得世間慘白,她心頭一緊,聽到屋內傳來嘩啦一聲,孩子們的笑鬧突然停了,隨即是女兒周顏絕望的哭喊「媽媽」。

  林月梅沒來得及放下鏟子就衝進門內,看到生日蛋糕從櫃頂掉到地面,漂亮的奶油花摔成了爛泥。

  屋子不大,七八個小孩呆若木雞地擠在一角,靜候林月梅的反應。只看一眼,林月梅就明白了,這蛋糕是周顏自己碰下來的。

  「媽、媽媽,媽媽……」周顏從頭到腳都沾著奶油,害怕和悲傷交集在一起,哭得相當大聲,「媽媽……」

  林月梅忍不住火氣想要上前教育女兒一頓的時候,一個短髮女孩橫現在她眼前,視死如歸地攔住她:

  「月梅阿姨,不是顏顏撞的,不是!是我撞到柜子,撞翻了蛋糕,你不要打顏顏,今天她過生日,她已經很難過了,我——」

  啪——林月梅身後又冒出個人影,一巴掌打在女孩臉上。

  「我叫你亂來,」來人邊罵邊扯住短髮女孩的胳膊,「我叫你不學好……」


  林月梅回過神,趕緊拉住那人:「餵老程家的,你幹嗎呀!雅文沒做錯事!」

  女人拉女孩:「走,回家去!」

  林月梅手忙腳亂阻止:「幹嗎呀老程家的,這點事不至於……蛋糕不是雅文弄壞的,蛋糕肯定是顏顏自己弄壞的——」

  「就是我弄壞的!」程雅文打斷林月梅,死命掙扎著想要脫身,瞪向自己母親的眼睛裡面,不解和憤怒在燃燒,「蛋糕就是我弄壞的!就是我!」

  林月梅分不開幾乎扭打在一起的母女兩人,忙急忙亂回頭大喊:「顏顏你快過來跟程阿姨說一下,不關雅文姐姐的事!」

  周顏卻仍在哭。林月梅在心裡罵女兒不頂用,又喊:「綿綿!綿綿你過來!來幫幫忙,說清楚!」

  綿綿是林月荷的女兒,大名叫夏林南,比周顏小一歲,生日恰好只比周顏晚一天,今天特意把兩個孩子的生日湊在一塊兒過,蛋糕也屬於她。喊了兩聲,沒聽到夏林南的回應也沒看到她的身影,林月梅的額頭莫名滲出冷汗:「綿綿怎麼不在?」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無人應答。

  「你們下午不是都在一起玩水的嗎?」林月梅隨手把鍋鏟一放,匆匆解下圍裙,「老程家的,你看一下小孩子,我去找綿綿!」

  她顧不上鍋里冒出焦味的帶魚,一出門就往三樓跑。路上她想著,夏林南聰明膽大又難管,肯定是趁她不注意溜到上面看熱鬧去了。殺人案——別的孩子會在大人的勒令下與這可怕的三個字拉開距離,但是小小的夏林南不會虧待她那旺盛的好奇心。三樓人多,悶,林月梅沒心思細聽周遭的嗡嗡聲,一路穿過走廊,直到前路被封條攔住。封條這邊站著不少人,都在議論咫尺之遙的這樁兇殺案。

  「兇手是個慣犯,是該死,」一個有些沙啞的嗓音,來自於副廠長的老婆姚香仙,「但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我們女同志們尤其要明白,自己作風檢點,不賣弄風騷,比什麼都安全。」

  「五月初供水隧道里的強姦案,也是這個人做的吧?」發問的是姚香仙的隔壁鄰居阮淑華。

  「被強姦的那個女的不也是打扮地花枝招展,半夜還一個人在外面,」劉娟講話,她家就在林月梅家隔壁,「這方玲玲啊,可惜了,太顯擺了嘛……」

  封條那一邊是方玲玲屋外的走廊,有個叫作唐峰的年輕警察蹲在門口,不受干擾地檢查著方玲玲的鞋架。聽林月梅喊了聲「警察同志」,唐峰抬頭,皺眉:「這位女同志,你退後一點,別過界。」

  林月梅後退半步,問唐峰有沒有看見夏林南。

  「六歲,女孩,這麼高,」她把手放到腰間比劃,「扎兩個辮子,可能穿——」

  「這兒沒有。」唐峰打斷她,繼續研究鞋架。

  當然沒有了。林月梅馬不停蹄地回身穿過人群,踩著濕漉漉的地面,一口氣下到一樓。這雨下得跟瘋子一樣,院子裡的路燈電路不穩,忽明忽暗地照出不遠處的樹林,怪嚇人的。穿過到處是水的走廊,林月梅拍響一扇貼有大紅福字的木門:

  「綿綿?阿婆?在家吧?」

  耳朵貼上去,依稀聽到床板的嘎吱聲,林月梅摸摸褲袋,沒帶鑰匙,遂扒住門加大音量:「阿婆你慢慢來別摔著了!綿綿?綿綿!過生日啦!吃蛋糕啦!」

  漫長的十幾秒鐘後,木門啪嗒一聲開了,一個駝著背的老太太緩緩伸出手:「月梅啊……」

  「阿婆,待會兒給你端飯下來,今天有雞湯,孩子的蛋糕——」猛地想起蛋糕碎了,林月梅嘆了口氣,握住老人皺巴巴的手,迅速把屋子掃一圈,「綿綿不在家裡?」

  相比門外走廊的雜亂無章,門內整潔溫馨得像桃花源。素淨白牆上掛著幾幅風景油畫,冰箱遮塵布和窗簾是同一色系的淡雅碎花,睡床和餐桌之間用一面輕巧的屏風隔開,玻璃瓶里不是塑料做的艷麗假花,而是貨真價實的真玫瑰,雖然——

  玫瑰鮮嫩的花瓣已經衰敗,地面和別家一樣,避不開雨天帶來的髒水漬。

  「月梅啊,月荷她……」老人兩隻枯手懇切地抓住林月梅,「她沒帶傘,回不了家了啊……」

  「哎呦您老就別瞎操心了,大酒店會沒有傘?月荷下班晚,肯定是等雨小點再回來,」林月梅對著老太太的耳朵提高嗓門,又自言自語走進屋內,「去哪了這孩子……」

  毛巾半掛在臉盆架中間,她順手拿起來重新掛平。小女孩下午玩水穿的粉藍衣褲被丟在臉盆里,林月梅的視線在臉盆里多停留了兩秒,不對勁的感覺愈加強烈。屏風後面的衣櫃門半敞著,她自然地走過去關門,又在伸手時轉念一想,把櫃門完全拉開:「綿綿?」


  另一扇櫃門也打開:「綿綿,綿綿?」

  她撥開垂掛著的幾件男士襯衫,探身摸了摸堆放在箱底的毛衣褲,沒人。把門關回去,合到一半又再度打開——怎麼柜子空了許多,衣服少了?

  扭頭看鞋架,三層的架子,最上層和最下層排得滿滿,中間是空的——林月荷的鞋子,皮鞋涼鞋高跟鞋,全都不見了。

  緊接著林月梅看到書桌的綠色台板上有一個微微鼓起的潔白信封。信封中央,三個鄭重其事的鋼筆字很刺眼:

  親姐姐。

  回望空掉的衣櫃和鞋架,林月梅一下子明白髮生了什麼。她急急地把封口撕開,如她所料,信封裡面是一沓錢。

  還有一張薄薄的信。

  林月梅沒有展開那封薄信,定定神,她拉開書桌抽屜,把信封放進去,合上。努力按下心中的憤怒、委屈和對妹妹的不理解,她繼續琢磨著夏林南去哪了。妹妹要耍脾氣,就讓她耍去吧,眼下,外頭黑燈瞎火又下著大雨,找到孩子才是當務之急。老人摸索著經過她的時候,她把老太太扶回床上,尋思著要不要去幾家有電視機的人家問一問找一找,一轉身,她看見門口出現一個鬼鬼祟祟的小腦袋。

  「勵勵?」林月梅大喊,「季星宇!你過來!」

  小男孩乖乖地從門外走了進來,他和周顏年紀相仿,板寸頭,大耳朵,眉毛粗密流暢得像畫上去似的,雙目炯然,即便一臉緊張,看上去也相當精神。季星宇進來後不開口說話,臉上的為難是林月梅之前從沒見過的。

  「你跟綿綿玩得最好,她什麼事情都跟你講……來,」林月梅在餐桌邊坐下,拉過男孩,「你告訴阿姨,她在哪?我知道你知道。」

  季星宇點頭又搖頭。

  「今天外面有殺人犯,」林月梅放下臉,「要是你知道她亂跑出去,又不說的話——」

  「阿姨,」果然季星宇急了,「綿綿不是調皮搗蛋,她就是不想過生日,因為今天不是她的生日。」

  林月梅「嗯」了一聲,迫切地盯住季星宇:「她躲在哪裡?」

  「她去找她媽媽了。」

  「出去了?!」林月梅的心臟跳到嗓子眼,「什麼時候出去的?」

  「還沒下雨她就走了,但是她帶傘了,」像是要讓林月梅放心似的,季星宇格外正兒八經,「她帶了兩把傘。」

  「兩把?」重複著這兩個字,林月梅惶惶看向角落裡的鞋架,懸起來的心猛然坍塌——孩子說的沒錯。除了林月荷的鞋子,平日立在架子邊的兩把長柄傘也消失了。

  季星宇又說:「她說,媽媽沒帶傘,她要去接媽媽回家。」

  林月梅忍不住吼了句「她哪裡知道她媽媽在哪裡」。季星宇不知所措:「她知道的,先路過一片樹林,兩個左轉彎,一個右轉彎,彎彎曲曲的上坡走到頂,再——」

  「那是她媽媽亂編出來的路線,騙她的!」林月梅又吼。想像著夏林南在這暗沉雨夜中尋找媽媽的小小身軀,她眼眶紅了。扶住椅背站起身,她撒開腿,拼命往樓上跑去——

  趁著警察在,得趕緊把孩子找到。

  等到運走方玲玲的警用麵包車又一次閃著紅燈駛過樹林邊的泥路時,已經是夜晚九點半,距離林月梅衝到唐峰面前讓他幫忙找小孩,過去了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裡,大雨不曾減弱分毫,聚在三樓的人們四散到樓里樓外,打著手電筒呼喊夏林南的名字。有人一路找去林月荷上班的桃花半島度假村,未果;有人去廠里打電話給夏紹庭上班的中港鎮政府,沒人接聽。後面停了電,大家聚在林月荷家門口嘰喳不停。

  「今天出了這麼大的事,又下這麼大的雨,」有人說,「這孩子亂跑什麼!真是忙中添亂!」

  不少人應和:「一個小女孩這麼野!怎麼教的!」

  唐峰拿著手電筒認真檢查著林月荷家裡的衣櫃、鞋架和書桌。林月梅把他視為救命稻草,苦苦懇求:「警察同志,得用汽車找啊!滿鎮子找一找啊!這孩子能跑,我怕夜長夢多啊!」

  「要的,我再去請示一下領導,」唐峰的視線已經在書桌的綠色台板上停留良久,說完後轉過頭來,用疑惑的眼神看林月梅,「您真的能夠確定,小孩沒被她媽媽帶走?」

  林月梅斬釘截鐵地說「沒有」,說完後卻馬上動搖——可能也說不準?唐峰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說:「今天方玲玲這個案子,樓裡面挨家挨戶都要調查過去。既然這樣——」他用手電筒照四周,視線跟著明亮的光圈,在書桌角落的書、鏡子和化妝品上面稍作停頓,「就從這家開始吧!小孩要找,你妹妹家裡的情況,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你都得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林月梅忙不迭說一定好好配合。有了車子,行動就快,警車鳴笛後不到半小時,坐在車裡的林月梅就看到了夏林南——

  小小的她渾身濕透地呆立在鎮子另一頭的山路邊,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她身旁還有一個撐著傘的陌生男人,一輛車前燈明亮如白晝的外地小轎車,以及——

  站在雨中,蒼白愧疚的林月荷。

  後來林月梅回憶這一晚,覺得自己沒處理好,太毛躁。孩子不見這事,但凡她穩當一點,多想一層,不把警察牽扯進來攪得人盡皆知,後面妹妹家的日子肯定會清爽一些。

  但那是後話了。

  不管怎樣,在一九九二年這一晚,經由兩次尖銳的警笛,素日裡平靜的機械廠宿舍樓一夜之間變成了碎湖鎮的是非之地。樓里住戶們對這一天的總結是,警車帶走了一個命不好的女人,送回來一個命很好的女人。大家對方玲玲的不幸和林月荷的出格津津樂道,皮孩子夏林南的「找媽媽」只是這特殊一天的邊角料,很快,人們就咀嚼不出什麼味道。

  而對於夏林南來說,這個夜晚鋒利又永恆,無論何時反芻,她都能品嘗到清晰的痛苦滋味。

  梅雨季走了又來,年復一年,如期赴約。幾年後國企改制的洪流把機械廠衝出了時代浪潮,新路新橋的規劃把湖邊樹林圈了進來,住戶們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一樣飄向鎮子的各個方向。方玲玲的案子一直沒破。某一天,在宿舍樓逐漸荒寂的牆面上,突然出現一排醒目的「拆」字。夏林南家的木窗,在兩個大紅色「拆」字中間。她家是在二零零一年搬走的,搬家那天早已出梅,太陽肆意炙烤著萬物,麵包車經過樹林時,夏林南把頭瞥向湖面,看到一片燦爛耀眼的白光。

  她心生不舍,回頭望了漸漸遠去的宿舍樓一眼,老樓也在閃耀,比平日裡明朗親切。她想再看一眼,車子一拐,駛上平整的柏油馬路,舊宿舍樓瞬間就看不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