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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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入法租界。

  天空飄起細雨。

  陸明輝看著車窗外。街角,一家掛著「同濟大藥房」招牌的鋪子亮著燈。盧敘章的產業之一。

  「停車。」陸明輝開口。

  孫耀祖踩下剎車。

  「處長?」

  「左臂發木。」陸明輝推開車門,「去買點消炎粉。你在車上等。」

  孫耀祖看了一眼雨幕,沒有跟下去。

  陸明輝走進藥房。

  櫃檯後,夥計阿炳正在撥算盤。抬頭看見陸明輝,手停了。

  「先生買什麼藥?」

  「消炎粉。再拿兩卷繃帶。」陸明輝走到櫃檯前,手指在玻璃檯面上敲了兩下。一重一輕。

  阿炳轉身去藥櫃拿藥。

  陸明輝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法幣,壓在櫃檯上。法幣下面,夾著一張兩指寬的紙條。

  阿炳拿著藥回來,連同法幣和紙條一起掃進抽屜。

  「先生,找零。」阿炳遞過兩塊大洋。

  「不用了。」陸明輝拿起藥,「明天的《申報》副刊,我想看個新故事。」

  「先生想看什麼?」

  「《白蛇傳之雷峰塔倒》。」陸明輝轉身走向門口,「越快越好。」

  阿炳點頭。

  陸明輝推門走進雨中。

  雷峰塔倒。

  他和顧雲秋約定的最高級別預警。安全屋廢棄,聯絡切斷,面臨多方絞殺。

  宋清遠,假鈔,坂田,中島的併案。

  水太渾了。

  虹口,梅機關。

  南造雲子站在顧問辦公室里。

  中島信一將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聯合辦案。」中島說,「你和陸明輝,共同調查松井與武田的案子。」

  南造雲子沒有看文件。

  「課長。」南造雲子聲音發緊,「陸明輝這是在把特高課當槍使。他想借我的手去查坂田大佐。他自己躲在後面摘果子。」

  中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中島放下茶杯,「那又怎樣?」

  南造雲子愣住。

  「他有能力把水攪渾,說明他有價值。」中島靠在椅背上,「杉計劃泄露,坂田無能,誠達公司的帳一塌糊塗。帝國現在需要一個既懂規矩,又能辦事的人。陸明輝就是這個人。」

  「可是他很危險。」

  「危險的狗,只要拴好鏈子,就是好狗。」中島看著南造雲子,「雲子,你是帝國最好的獵犬。可惜,獵犬不會下套。」

  南造雲子的下頜線繃緊。

  「仙樂斯的酒,喝得怎麼樣?」中島問。

  「他很防備。」

  「防備就對了。」中島站起身,繞過辦公桌,「他把顧雲秋趕回了滿鐵。為什麼?因為顧雲秋觸碰了他的底線,或者,他在向你表態。」

  中島走到南造雲子面前。

  「顧雲秋雖然走了,但她隨時可能回來。」中島壓低聲音,「滿鐵的人,不會輕易放棄上海的蛋糕。你要趁顧雲秋不在的這段時間,徹底把陸明輝拴住。」

  中島在南造雲子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能不能讓他死心塌地為帝國效力,就看這一回了。」中島收回手,「別總抱著懷疑的目光。」

  南造雲子立正。

  「嗨。」

  次日上午。

  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上海辦事處。

  顧雲秋坐在辦公桌前。

  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申報》。

  翻到副刊。

  角落裡,一行黑體字刺入眼帘。

  《白蛇傳之雷峰塔倒》。

  顧雲秋盯著那行字,翻報紙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了紙面。

  昨晚離開時,他讓她切斷聯繫。今天一早,最高級別的預警就登了報。


  顧雲秋合上報紙。站起身。

  走到三樓,調查室主任辦公室。

  推門進去。

  中西功正在看一份關東軍的密電。

  「中西君。」顧雲秋走到桌前,「我要回76號。或者,進梅機關。」

  中西功抬起頭,摘下眼鏡。

  「出事了?」

  「他發了最高預警。」顧雲秋沒有隱瞞,「我擔心他一個人扛不住。我必須回去。」

  中西功拿出絨布,擦拭鏡片。

  「陸明輝現在接管了東南貿易公司。」中西功語速平緩,「中島讓他和南造雲子聯合調查松井的案子。特高課和76號已經把東南貿易公司圍得水泄不通。你以什麼身份回去?」

  「滿鐵專員。」顧雲秋說。

  中西功戴上眼鏡。

  「不夠。」中西功看著她,「南造雲子正愁找不到藉口抓你。你現在主動送上門,正中下懷。」

  「東南貿易公司有滿鐵的帳。」顧雲秋雙手撐在桌沿上,「松井死前,滿鐵有一批戰略物資委託他轉運。現在松井死了,物資下落不明。滿鐵有絕對的理由介入調查。」

  中西功看著顧雲秋。

  擦鏡片的絨布擱回桌面,疊得整整齊齊。

  「1644部隊的特種原料,可能也混在那些物資里。」中西功開口。

  顧雲秋的身體繃直。

  「你要查1644,梅機關是繞不過去的坎。」中西功站起身,走到電話機旁,「既然火已經燒了起來,不妨再添一把柴。」

  中西功拿起電話,撥號。

  幾聲盲音後,接通。

  「梅機關,中島顧問辦公室。」

  「我是中西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換了人。

  「中西君。」中島的聲音傳來,帶著客套,「我是中島信一。」

  「中島顧問。」中西功語氣嚴肅,「松井遇刺的事,我聽說了。滿鐵對此表示嚴重關切。」

  「特高課正在全力緝兇。」中島回答。

  「緝兇是特高課的事。但滿鐵的物資,不能不明不白地丟了。」中西功直奔主題,「松井手裡,壓著滿鐵三批重要物資。現在東南貿易公司被查封,物資停滯。關東軍那邊,每天都在催。」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中島顧問。」中西功繼續施壓,「滿鐵的業務,不容有失。我要求滿鐵派專員,正式加入聯合調查組。跟進東南貿易公司的帳目核查。」

  「中西君,這不合規矩。」中島開口,「辦案是特高課的事。」

  「查帳是滿鐵的事。」中西功寸步不讓,「如果中島顧問覺得為難,我可以請關東軍司令部直接給影佐將軍發電報。」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好。」中島妥協,「滿鐵可以派人參與查帳。但不能干涉特高課的行動。」

  「當然。」中西功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顧雲秋,「我派顧雲秋小姐全權代表滿鐵。她之前就在東南貿易公司核對帳目,情況最熟悉。」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

  停了片刻。

  「可以。」中島掛斷了電話。

  中西功放下聽筒,看著顧雲秋,「中島答應了。你可以名正言順地進梅機關。但記住,你的身份是滿鐵專員,你的任務是查帳。不要讓南造雲子抓到把柄。」

  「明白。」顧雲秋站直身體。

  「去吧。」中西功坐回椅子上。

  下午兩點。

  虹口,梅機關。

  雨停了,空氣里透著一股陰冷。

  最後的春寒。

  一輛掛著滿鐵通行證的黑色轎車停在梅機關大門外。

  車門推開。

  顧雲秋走下車。

  她沒有穿旗袍,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滿鐵高級專員制服。黑色收腰外套,及膝裙,黑色長筒皮靴。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苟。

  胸口別著一枚滿鐵的徽章。


  兩名憲兵上前阻攔。

  顧雲秋拿出證件,冷冷掃了兩人一眼。

  憲兵看清證件,立刻立正,放行。

  顧雲秋踩著皮靴,走進梅機關大樓。

  二樓,聯合調查組臨時辦公室。

  門敞開著。

  陸明輝坐在長桌左側,翻看一份卷宗。

  南造雲子坐在右側,手裡拿著幾張現場照片。

  兩人正在核對松井案的細節。

  走廊里傳來清脆的皮靴聲。

  節奏穩定,步幅一致。

  陸明輝翻卷宗的手停住了。

  南造雲子抬起頭,看向門口。

  顧雲秋走到門前,停下。

  目光越過南造雲子,落在陸明輝臉上。

  陸明輝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兩人對視。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顧小姐。」南造雲子站起身,臉色陰沉,「這裡是特高課的辦案重地。你來做什麼?」

  顧雲秋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南造雲子。

  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

  「滿鐵上海辦事處,特別委任狀。」顧雲秋聲音清冷,「奉中西主任之命,代表滿鐵,正式加入聯合調查組。全權負責東南貿易公司帳目核查。」

  南造雲子盯著桌上的文件。

  中島的簽字,鮮紅的印章。

  顧雲秋拉開長桌頂端的椅子。主位。

  坐下。

  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兩位。」顧雲秋看著他們,「從現在起,東南貿易公司的每一筆帳,都要過我的手。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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