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紙鳶站長向您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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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上海辦事處。

  午夜。三樓調查室主任辦公室的門縫底透出一線燈光。

  顧雲秋推門走進去。反手鎖死。

  中西功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正在翻閱一份日文資料。聽到鎖門聲,他抬起頭。

  顧雲秋走到桌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塊懷表,以及一個沒有署名的牛皮紙信封,並排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金屬表殼擦過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中西君。」顧雲秋語氣平靜,「這是信物。信封里是接頭暗號和備用聯絡方式。」

  中西功的目光從資料移到懷表上。沒動。

  「如果我出事。」顧雲秋看著他,「你代替我,成為新的『俠客'。和組織上建立新的聯絡,別讓『胭脂』做了斷線的風箏。」

  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中西功摘下眼鏡,拿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松井死了。」

  顧雲秋沒接話。站姿筆直。

  「松井不僅負責杉計劃的物資調度,他還暗中參與了1644部隊的特種原料採購。」中西功把眼鏡重新戴上,目光透過鏡片盯著顧雲秋,「我聽說他在居酒屋遇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或者,是你背後的那個人。」

  顧雲秋的牙關咬了一下,咬肌微微隆起。

  「東西你收回去。」中西功把懷表和信封推回桌沿,「現在不是時候。」

  「南造雲子已經盯上我了。」顧雲秋沒有拿,「今天上午我強闖東南貿易公司,她看我的眼神不對。陸明輝命令我撤回滿鐵,切斷聯繫。我隨時可能暴露。」

  「她暫時咬不住你。」中西功靠在椅背上。

  顧雲秋等著他往下說。

  「因為武田也死了。」

  顧雲秋愣住。陸明輝離開安全屋去殺松井時,武田還活著。

  「死在立泰銀行地下二層。一槍斃命。」中西功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武田一直在翻地下室的舊帳。上周他查到了一筆資金往來,順著這條線再往下摸,就能碰到滿鐵在上海的暗帳。」

  他放下茶杯。

  「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中西功看著顧雲秋,「武田查下去,不只你一個人倒霉。」

  顧雲秋看著面前這個人。

  擦鏡片的絨布還在桌面上,疊得整整齊齊。

  「松井一死,上面一定會查。」中西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武田也死了。水,暫時渾了。誰也理不清方向。」

  他沒有再往下分析。

  顧雲秋也沒有追問。松井死在居酒屋,武田死在銀行地下室,林之江剛剛踹了誠達公司的門。三件事撞在一起,任何人第一反應都是同一伙人乾的。

  中島會往哪個方向想?

  中西功轉過身,把懷表拿起來,塞回她手裡。

  「做好你的滿鐵專員。」中西功的手指在懷表蓋上按了一下,「剩下的戲,看陸明輝怎麼唱。」

  次日上午。虹口,梅機關。

  顧問辦公室。

  中島信一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來回巡邏的憲兵隊。他眼底布滿血絲,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之江誤闖誠達公司,差點掀翻了坂田的底牌。緊接著松井遇刺,東南貿易公司的物資渠道癱瘓。昨晚,武田又死在立泰銀行地下二層。

  中島的拳頭在窗框上磕了一下。

  敲門聲響起。

  「進。」中島轉過身。

  陸明輝和南造雲子一前一後走進來。陸明輝左臂的繃帶換成了紗布,臉色略顯蒼白。南造雲子一身軍裝,手裡拿著兩份勘查報告。

  「課長。」兩人同時低頭。

  中島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武田的現場查過了?」

  「查過了。」南造雲子走上前,將報告遞過去,「一槍斃命,白朗寧手槍。地下二層的廢棄帳本被翻動過。兇手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中島沒有接報告。他靠在椅背上。

  「松井死在居酒屋,武田死在銀行。」中島冷笑一聲,「有人在下一盤大棋。」


  南造雲子立刻接話:「課長,松井和武田的死法如出一轍。兇手身手極高,且都在尋找特定物品。我依然認為,顧雲秋和……」

  「夠了。」中島打斷她,聲音嚴厲。

  南造雲子的話卡在喉嚨里。

  「顧雲秋有分身術嗎?」中島盯著她,「她一邊在居酒屋殺松井,一邊跑去立泰銀行殺武田?明輝昨晚一直待在76號,警衛大隊的人都看見了。」

  中島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

  「林之江誤闖誠達公司,就是個信號。有人利用林之江投石問路,探誠達的底。隨後殺松井,斷我們的物資線和資金流。殺武田,探立泰銀行假鈔的底。」中島語氣反而鬆弛下來,「他們的目標,是杉計劃。」

  陸明輝站在一旁,垂著眼帘。

  武田的死不是他安排的。但中島已經把三件事串成了一條線。

  打在杉計劃上。而不是1644。

  「課長英明。」陸明輝抬起頭,適時開口,「如果目標是杉計劃,那這股勢力的能量不小。不僅摸清了我們的外圍,還敢直接動手。」

  「明輝君有什麼看法?」中島問。

  「林之江是李士群的狗。」陸明輝語氣平靜,「李士群剛從南京回來,成了喪家犬。他急需立威,也急需投名狀。他背後,很可能有重慶軍統的影子——紙鳶。」

  南造雲子猛地轉頭看向陸明輝。「李士群沒有能力同時策劃兩場刺殺!」

  「李士群沒有,軍統有。」陸明輝迎著她的目光,「李士群提供情報,軍統負責動手。這——很難嗎?」

  南造雲子咬牙。反駁的話咽了回去。

  「還有一種可能。」陸明輝轉頭看向中島,「坂田大佐。」

  中島的眼睛眯了起來。

  「盧敘章送進誠達公司的藥,他說少了七成。那批藥原本是松井負責轉運的。」陸明輝拋出誘餌,「到底有沒有少,怎麼少的,松井死了,死無對證。武田一直在查立泰銀行的帳,是不是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資金流向?坂田大佐為了掩蓋貪墨軍需的事實,殺人滅口。」

  沒有人說話。中島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指甲掐著木頭紋路。

  中島站起身。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一把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盆栽的枯枝。

  咔嚓。一截枯枝掉在地上。

  「雲子。」中島背對著他們開口,「你去查李士群。盯死他。如果他真的和軍統有聯繫,好好甄別。」

  「嗨!」南造雲子立正。

  「明輝。」中島轉過身,「你以杉計劃行動組組長的身份,全面接管東南貿易公司。查清楚那七成藥品的去向。如果真的是坂田……」

  中島把剪刀扔在茶几上。剪刀彈了一下,尖端扎進木頭裡,嗡地顫了兩顫。

  「我親自跟他算。」

  「明白。」陸明輝低頭。

  兩人退出辦公室。

  走廊里。南造雲子停下腳步,擋在陸明輝面前。

  「明輝君真是好手段。」南造雲子盯著他,「三言兩語,就把水攪得這麼渾。李士群和坂田,全成了你的擋箭牌。」

  陸明輝笑了笑。

  「雲子。」陸明輝理了理西裝領口,「你盯著我,不如去盯盯李士群。他那條狗林之江,可是實打實地踹了皇軍的門。」

  陸明輝繞過她,大步走向樓梯口。

  南造雲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攥緊。

  走出梅機關大門,陸明輝坐進福特轎車。

  孫耀祖發動引擎。

  陸明輝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武田的死,不是他的手筆。

  誰殺的?為什麼?

  他睜開眼。

  「去立泰銀行。」

  轎車駛入街道。

  立泰銀行門口,憲兵已經撤走,只剩幾個巡捕在拉警戒線。

  陸明輝推門下車。萬默林正站在大廳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到陸明輝,趕緊迎上來。

  「陸處長!你可算來了!」萬默林壓低聲音,「武田死在下面,特高課把底帳翻得亂七八糟。」


  陸明輝沒說話,徑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鐵門。

  沿著台階走下去,血腥味混合著地下室的霉味撲面而來。

  地下二層的空房間裡。地上用粉筆畫著一個人形輪廓。旁邊散落著幾本帳冊。

  陸明輝蹲下身,目光掃過地面。

  沒有彈殼。兇手帶走了。

  他撿起一本帳冊。翻開。

  帳冊中間被撕掉了一頁。撕痕很新,靠近書脊的地方留下半寸寬的殘條。

  陸明輝的目光停在那道殘條上。

  紙邊上只剩幾個字,是抬頭的尾巴——中央印鈔。日期欄露出三個月前的年份。

  陸明輝盯著那幾個字。拇指在頁邊掐了一下,指甲陷進紙里。

  宋清遠?

  陸明輝合上帳冊。

  李士群去查誠達公司,坂田的注意力被吸引。中島盯著杉計劃。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明輝站起身,回頭。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台階上,逆著光,看不清臉。

  「陸處長。」男人的聲音低沉,「紙鳶站長向您問好。」

  陸明輝握著帳冊的手沒動。臉上的表情也沒動。

  我向我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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