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瘋狗出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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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老匯路14號。

  福特轎車停在街角陰影里,引擎熄火。

  陸明輝坐在駕駛座上,降下半截車窗。單手扶著方向盤,凝視著對面。

  街對面,誠達公司。

  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漆鐵門。三米高的圍牆頂端拉著通電的鐵絲網。門口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牽著兩條狼狗。

  一隻野貓從牆頭躥過,探照燈瞬間打過去,狼狗狂吠。憲兵拉栓上膛,動作整齊劃一。

  陸明輝收回搭在腰間柯爾特槍柄上的右手。

  進不去。

  外圍沒有死角,內部情況不明。宋清遠可能就被關在裡面,也可能自願住進去。

  硬闖就是送死。

  杉機關的安保級別,比梅機關還要高出一個檔次。

  陸明輝把槍往腰帶深處推了推。升起車窗,踩下離合,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虹口,特高課。

  地下密室。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瓦數極高的白熾燈懸在頭頂。

  李士群坐在鐵椅子上。身上的西裝換了新的,但臉頰凹陷,眼底透著青黑。在南京被軟禁的這些天,扒了他一層皮。

  南造雲子走進來,將一份文件扔在鐵桌上。

  「特高課高級顧問。」南造雲子看著他,「中島顧問親自簽發的委任狀。」

  李士群盯著那張紙,喉結滾了一下。他站起身,雙手拿起委任狀,腰彎得很低。

  「多謝南造課長栽培。」李士群的聲音干啞,「李某這條命,以後就是帝國的。」

  「你的命不值錢。」南造雲子拉開椅子坐下,「我要的是軍統上海站新站長,紙鳶。他在上海灘翻雲覆雨,帝國損失慘重。我要你把他挖出來。」

  李士群把委任狀貼身收好,抬起頭。

  「課長,紙鳶藏得很深。從外部查,查不到。」李士群往前湊了半步,「得從內部釣。」

  南造雲子沒說話。

  「我現在的處境,全上海都知道。被周佛海拋棄,被丁墨村清算。走投無路。」李士群嘴角扯了一下,「這時候,如果我想給自己留條後路,暗中接觸軍統,合情合理。」

  南造雲子眼睛眯了起來。

  「假投誠?」

  「是。」李士群點頭,「單憑我一個人,軍統未必信。但我可以拉上佘愛珍。她在76號的地位也很尷尬。我們兩人聯手投誠,分量足夠引起紙鳶的興趣。只要紙鳶露面,我一定咬死他。」

  南造雲子盯著李士群看了幾秒。

  「放手去做。」南造雲子站起身,「我只看結果。」

  法租界,一處隱秘的高級公寓。

  佘愛珍坐在沙發上,手裡的三炮台燒到了過濾嘴,燙了手。她猛地回過神,把菸頭摁進菸灰缸。

  坐在她對面的,是本該在南京吃牢飯的李士群。

  「李主任這招金蟬脫殼,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佘愛珍壓著心頭的震驚,語氣儘量平穩。

  「拜陸明輝所賜。」李士群靠在沙發上,點燃一根雪茄,「他給我做局,想借日本人的刀殺我。可惜,我命硬。」

  佘愛珍沒接話。她的目光從李士群臉上移到他領口——西裝是新的,但襯衫的領子磨起了毛邊。南京那邊,沒給他好日子過。

  「你怎麼出來的?」佘愛珍問。

  李士群吐出一口雪茄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佘大隊長,你在76號的日子,也不好過吧?」李士群換了話頭,「丁墨村的人在排擠你。陸明輝呢?他用你,但他也防你。你真以為,交出一把鑰匙,他就會放過你?」

  佘愛珍的手指在旗袍下擺攥緊。

  仙樂斯舞廳那晚的畫面撞進腦子裡。陸明輝坐在卡座上,把那把黃銅鑰匙推回桌子中間,聲音沒有起伏。

  「你為什麼要點出王蒲臣的身份?」

  一個情報頭子對你起了疑心,離死就不遠了。儘管她做了補救,可對方是陸明輝——幾天之內把李士群送進南京地牢的陸明輝。

  還是李士群自己鑽進去的。

  「李主任今天來,不是為了跟我敘舊的吧。」佘愛珍拿起桌上的銀質打火機,在手裡把玩。


  「我們聯手,投靠軍統。」李士群傾身向前,「給自己找條退路。」

  佘愛珍動作一頓。

  「南京靠不住,日本人翻臉無情,紅黨根基太淺。重慶那邊,現在急需上海的內應。」李士群壓低聲音,「我們手裡有76號的機密,有梅機關的情報。這都是敲門磚。只要聯繫上那個新站長紙鳶,我們就能拿回主動權。」

  佘愛珍看著李士群的眼睛。

  她知道李士群陰毒,也知道這很可能是一個局。但陸明輝帶給她的壓迫太真實了。留在76號,陸明輝早晚會清算她。

  「怎麼聯繫?」佘愛珍放下打火機。

  李士群笑了。

  四馬路,春風茶樓。

  二樓最裡間的包廂。

  紙鷂穿著一身長衫,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化名「陳正」。他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洗著茶具。

  門被推開。李士群和佘愛珍一前一後走進來。

  紙鷂抬眼掃了兩人一圈,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陳先生。」李士群坐下,開門見山,「明人不說暗話。我們在新政府那邊,路走到頭了。想給戴老闆效力,求陳先生引薦上海站新任站長,紙鳶。」

  紙鷂提起紫砂壺。熱水衝下去,熱氣升騰。

  他垂著眼帘,手腕穩穩噹噹地轉了一圈壺蓋。

  站長沒提前打過招呼。這兩個人是自己找上門的。

  紙鷂把兩杯茶推到兩人面前。

  「兩位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紙鷂語氣平和,帶著商人的市儈,「棄暗投明,戴老闆自然高興。只是,紙鳶站長行蹤不定,連我見他一面都難如登天。」

  「陳先生,規矩我們懂。」佘愛珍從手包里拿出三根金條,壓在茶杯下,「這只是見面禮。只要能搭上線,後續還有重謝。」

  紙鷂看了一眼金條,沒動。

  「兩位。」紙鷂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是我不幫忙。只是站長交代過,最近風聲緊,不見客。除非——」

  紙鷂停住,喝了一口茶。

  「除非什麼?」李士群追問。

  「除非兩位能拿出點真正的誠意。」紙鷂放下茶杯,「空口白牙說投誠,站長信不過。總得做點什麼,證明兩位不是日本人的探子。」

  李士群和佘愛珍對視一眼。

  「陳先生想要什麼投名狀?」李士群問。

  「等消息。」紙鷂站起身,把那三根金條推回佘愛珍面前,「等站長發了話,我自然會通知兩位。茶不錯,兩位慢用。」

  紙鷂拉開門,走了出去。

  法租界,安全屋。

  陸明輝坐在桌前,左臂的繃帶剛換過藥。空氣里瀰漫著碘伏的味道。

  電話響了。

  陸明輝接起。

  「站長。」紙鷂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李士群和佘愛珍剛才找我,說要投靠軍統,求見紙鳶。」

  陸明輝將電話夾在脖頸間,右手撿起鉛筆,依舊在地圖上比劃。

  「李士群回上海了?」

  「是。看樣子吃了點苦頭,但精神不錯。」紙鷂說,「站長,這兩個人搞什麼名堂?你在76號沒收到消息?」

  「沒有中島信一點頭,沒有南造雲子出力,李士群根本出不了南京。」陸明輝聲音冷硬,「他回上海,是帶著任務來的。假投誠,真釣魚。」

  「那佘愛珍呢?」

  「她可能是真怕了。」陸明輝放下鉛筆,「我之前敲打過她,她心虛,想找退路。李士群正好利用了她。」

  聽筒那邊沉默了兩秒。

  「那怎麼處理?」紙鷂問,「直接做了他們?」

  「不。」陸明輝看著鋪在桌面的SH市區地圖。

  紅藍鉛筆在「百老匯路14號」上畫的那個叉,異常醒目。

  誠達公司。防備森嚴,滴水不漏。

  正愁找不到人去蹚雷,李士群又送上門了。

  「他們不是要交投名狀嗎?」陸明輝說,「給他們一個機會。」


  「查什麼?」

  「虹口,百老匯路14號,誠達公司。」陸明輝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告訴李士群,這家公司是日軍後勤部的秘密倉庫,裡面藏著一批高價值的軍需。只要他能摸清裡面的布防,或者從裡面拿出點有價值的東西,上海站就接納他。」

  紙鷂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站長,借刀殺人?」

  「他鐵了心想當狗,就讓他去咬最硬的骨頭。」陸明輝頓了一下,「提醒不要太明顯。讓他自己去碰。」

  掛斷電話。

  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

  李士群如果真的去查誠達公司,坂田大佐絕對不會放過他。杉機關的秘密一旦被觸碰,狗咬狗的戲碼就會在虹口上演。

  到時候,那扇緊閉的鐵門,總會露出縫隙。

  陸明輝拉開抽屜。柯爾特躺在裡面,槍身映著桌燈的光,發黃髮暗。

  他看了兩秒,把抽屜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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