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毒舌回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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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剛停。

  法租界,萬公館。

  萬默林把那份立泰銀行代理行長的任命書扣在桌上。幾個青幫頭目被他趕了出去。

  茶涼了。

  門外傳來兩聲輕叩。一重一輕。

  萬默林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盧敘章穿著黑色雨衣,閃身進屋。

  「萬爺,恭喜。」盧敘章脫下雨衣,抖了抖水。

  「盧先生,你這是拿我開涮。」萬默林指著桌上那張紙,「跟著陸處長干,我這漢奸的帽子本來就戴上了。現在接這立泰銀行的行長,前面還得加個'大'字。軍統的鋤奸隊哪天不高興,一顆子彈就送我回老家。」

  盧敘章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這步棋,胭脂同志走得極險,但也極妙。」盧敘章放下茶杯,「你當了行長,就能調動立泰銀行的錢和物資。」

  萬默林的眉頭擰在一起。

  「我不明白。」萬默林壓低聲音,「汪時錦搞出擠兌,杉計劃明明已經砸了。為什麼胭脂同志還要硬把它撐起來?這不是幫日本人做事嗎?」

  盧敘章看著他。

  「汪時錦搞砸了,東京只會換個人來繼續推。換個日本人坐那把椅子,上海四百萬張嘴,一粒米都得看他們臉色。」

  他頓了一拍。

  「你坐在那個位置上,糧價能壓一分,就壓一分。」

  萬默林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核桃,盤了兩下,又放下。

  「那罵名呢?」萬默林看著盧敘章,「老百姓可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他們只知道,是我萬默林在幫日本人推行中儲券。」

  盧敘章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萬爺,你在上海灘混了二十年,什麼時候在乎過別人怎麼說?」盧敘章沒有回頭,「你真正怕的,不是罵名。是哪天死在街頭,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萬默林的手指在任命書上敲了敲。

  「幹了。」萬默林咬牙,「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盧敘章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上任,按規矩辦事。特高課派了武田去監視你,那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別讓他抓到把柄。」

  「放心。在上海灘玩手段,日本人還嫩點。」

  晚上八點。

  國際飯店地下酒吧。

  薩克斯的旋律在煙霧裡拖著長音。

  陸明輝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王蒲臣穿著深灰色西裝,叼著雪茄,走過來坐下。

  「陸處長,好手段。」王蒲臣吐出一口煙圈,「借丁墨村逼走李士群,又借中島的刀,砍了汪時錦。自己還落了個好名聲。」

  陸明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站長回上海,不是為了誇我的吧。」

  王蒲臣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

  「戴老闆對你這次的表現,很不滿意。」王蒲臣收起笑容,「李士群的走私線被你連根拔起,軍統在上海的物資渠道斷了一半。你搞出這麼大動靜,不僅沒給重慶撈到半點好處,反而讓日本人把物資攥得更緊了。」

  陸明輝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沒撈到好處?」陸明輝看著王蒲臣,「吳大志那條線,中間盤剝多少,王站長心裡沒數嗎?一百瓶盤尼西林,到重慶前線還能剩幾瓶?」

  王蒲臣夾著雪茄的手指頓了一下。

  「黑龍會接盤,走的是明線。」陸明輝沒有避讓,「價格壓低三成,數量翻倍。這不叫好處,什麼叫好處?」

  「但貨在日本人手裡。」王蒲臣反駁。

  「貨在我手裡。」陸明輝糾正他,「立泰銀行現在歸我管。」

  王蒲臣盯著陸明輝。

  「陸處長,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軍統的人。」

  「我知道,我是軍統打入日偽的情報員,代號紙鳶。」陸明輝靠向沙發背,「我是軍事間諜,不是商業間諜。」

  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到底是戴老闆不滿意,還是某些人不滿意?」


  王蒲臣拿起雪茄,抽了一口。「要一批貨,兩百箱棉紗,五十箱盤尼西林。三天後交割。」

  「五十箱盤尼西林?」陸明輝站起身,「你還不如直接斃了我。」

  陸明輝轉身離開卡座。「整個上海也沒五十箱。」

  「棉紗有,盤尼西林沒有。」

  王蒲臣看著他的背影,眉頭越皺越深。

  吧檯盡頭,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

  「站長。」

  「去查查立泰銀行的新行長。」王蒲臣把雪茄摁進菸灰缸,菸頭擰了兩圈才滅,「一個青幫的人,怎麼就坐上了日本人的銀行。這裡面的水,比陸明輝說的深。」

  第二天。

  極司菲爾路76號。

  丁墨村坐在主任辦公室里,喝著明前龍井。

  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

  丁墨村皺了皺眉。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一輛黑色的防彈別克轎車停在辦公樓前。車牌是南京政府的特別通行證。

  車門推開。

  李士群走下車。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林之江和幾個陌生的保鏢。

  丁墨村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在手背上,他沒覺得燙。

  李士群抬頭,正好看見二樓窗戶里的丁墨村。

  他笑了笑,抬起右手,揮了兩下。

  機要處辦公室。

  顧雲秋推門進來,語速極快。

  「李士群回來了。」

  陸明輝正在批閱文件,筆尖停住。

  「這麼快?」陸明輝抬起頭。

  「帶了南京的新任命。」顧雲秋把一份抄件放在桌上,「76號特種經濟調查委員會主任。級別與丁墨村平級,直接向周佛海匯報。」

  陸明輝拿起抄件。

  特種經濟調查委員會。他的拇指在「物資流動」和「金融秩序」幾個字上划過,停住了。

  「他是衝著立泰銀行來的。」顧雲秋說。

  陸明輝放下抄件。

  「他只知道中島下野,卻不知道我那老同學依舊是上海的太上皇。」陸明輝站起身,走到窗前,「李士群在南京的錢,怕是白花了。」

  院子裡,李士群正帶著人往樓上走。

  「南造雲子那邊什麼反應?」陸明輝問。

  「特高課還沒動靜。」顧雲秋回答,「武田今天上午已經進駐立泰銀行,跟萬默林槓上了。」

  陸明輝看著窗外。

  「李士群這條毒蛇,被打斷了脊樑,還能爬回來。」陸明輝轉過身,「他回來的第一件事,一定會找我算帳。」

  話音剛落,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穩。

  門被推開了。

  李士群站在門口,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林之江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陸處長,別來無恙。」李士群走進辦公室,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李主任。」陸明輝沒有迎上去,站在辦公桌後,「南京的風景可好?」

  「風景很好。就是風有點大,吹得人頭疼。」李士群走到沙發前坐下,「不過,周先生給我開了一副藥。藥效不錯。」

  他示意林之江。

  林之江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陸明輝的辦公桌上。

  「特種經濟調查委員會。」李士群看著陸明輝,「從今天起,SH市面上所有超過一萬中儲券的物資調撥,必須經過我的簽字。」

  陸明輝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沒有拿。

  「李主任,立泰銀行是中島顧問親自批的。」陸明輝語氣平淡,「梅機關的帳,你也要查?」

  「中島信一現在只是個顧問。」李士群笑了,「南京的命令,是周先生下的。陸處長,你是個聰明人。中島保不了你一輩子。」

  陸明輝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


  「李主任,你交出去的那半副家底,還疼嗎?」

  李士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疼。」李士群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隔著桌子盯著陸明輝,「疼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所以,我這次回來,就是要把失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他伸出食指,點在桌面上。

  「你的立泰銀行……不,那本來就是我的立泰銀行。」李士群聲音壓得很低,「也該完璧歸趙了。」

  陸明輝直視他的眼睛。

  「李主任胃口這麼大,當心撐死。」

  「撐死也比餓死強。」李士群收回手,「明天上午,特調委進駐立泰銀行查帳。陸處長,咱們走著瞧。」

  李士群轉身走出辦公室。林之江趕緊跟上。

  門關上了。

  陸明輝看著桌上的那份文件。

  「明天查帳。」顧雲秋走上前,「萬默林那邊剛接手,武田還在盯著。如果李士群插手,帳目很容易出問題。」

  陸明輝拿起那份文件,折了兩折,扔進廢紙簍。

  「他想查帳,就讓他查。」陸明輝坐回椅子上,「去備車。」

  「去哪?」

  「去特高課。」陸明輝拿出一根老刀牌,「去見見我們的特高課新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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