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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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要處辦公室。

  牆上的掛鍾指向十一點一刻。

  陸明輝收起桌上的虹口東岸碼頭分布圖,摺疊,塞進抽屜。他站起身,走到隔壁套間的門前。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打字機清脆的敲擊聲像暴雨打在鐵皮上。

  陸明輝推開門。

  南造雲子坐在辦公桌後,穿著白色的真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檯燈的光打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樑。

  陸明輝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打字聲停了。南造雲子抬起頭,手指還搭在字鍵上。

  「明輝君,還不休息?」她靠向椅背,揉了揉手腕。

  「出狀況了。」陸明輝直奔主題,「李士群動手了。第三行動隊隊長楊傑,半小時前從法租界拉出了幾十箱東西,沒出城,直接送去了虹口東岸三號廢棄碼頭。」

  南造雲子的手腕停在半空。

  「接貨的人,是松井。」陸明輝看著她的眼睛。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走廊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南造雲子放下手,拿起桌上的銀質煙盒,彈開。抽出一根老刀牌,咬在嘴裡。打火機砂輪擦過,火苗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吐出一口煙,隔著青灰色的煙霧看著陸明輝。

  「李士群這是狗急跳牆,把身家性命託付給黑龍會了。」南造雲子語氣平淡,「松井君既然接了這批貨,就等於吞了中島課長要的準備金。」

  她把打火機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明輝君,你打算怎麼向課長交代?」

  南造雲子沒有接茬,甚至沒有表現出驚訝。她在等陸明輝的態度。

  陸明輝看著桌上的打火機。

  「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犯錯。」陸明輝聲音平穩,「松井是個聰明人,但他也是個商人。商人看到利益,容易眼紅。」

  「所以?」

  「給他半小時。」陸明輝抬腕看了一眼手錶,「半小時內,如果他沒有動作,我會親自給課長打電話,帶憲兵隊去平了三號碼頭。」

  南造雲子笑了。她夾著煙,手肘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

  「明輝君,你還是這麼重情義。只是不知道,松井君領不領你這份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一點半。

  南造雲子翻開桌上的一本空白記事本,用鉛筆在頁角畫了幾筆——看不清畫的什麼。手指夾著鉛筆,轉了兩圈,擱下了。

  十一點四十。

  陸明輝坐在椅子上,連坐姿都沒有換過。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偶爾敲擊一下木質邊緣。

  南造雲子把那支煙抽到了濾嘴,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她看了一眼掛鍾,正準備開口。

  叮鈴鈴——

  陸明輝辦公室里的座機突然響了。

  鈴聲刺破了凝滯的空氣。

  陸明輝站起身,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南造雲子跟在他身後,靠在門框上。

  陸明輝拿起話筒。右手順勢擰開桌角的收音機,電台雜音嘶嘶地灌滿了辦公室。

  「明輝君。」聽筒里傳來松井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還沒睡吧?」

  「在等你的電話。」陸明輝語氣平靜。

  「李士群這隻老狐狸,大半夜給我送了一份厚禮。幾十個大木箱,說是商會的貨,讓我幫忙在碼頭存放幾天。」松井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他真把黑龍會當成他的避難所了。」

  陸明輝沒接話。

  「明輝君,這批貨燙手。我松井只賺該賺的錢,不替別人扛雷。」松井切入正題,「你通知小野,讓他帶幾輛卡車來三號碼頭。就說黑龍會查扣了一批來歷不明的走私物資,上交憲兵隊。」

  陸明輝的嘴角挑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好。我替小野謝謝你。」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明天見。」

  電話掛斷。

  陸明輝放下話筒,關掉收音機,轉頭看向靠在門框上的南造雲子。

  「松井讓小野去拉貨。」陸明輝說,「以黑龍會查扣走私物資的名義。」


  南造雲子站直身子,慢慢走到辦公桌前。

  「你的老同學,果然是向著你的。」她看著陸明輝,語氣裡帶了幾分調侃,「他完全可以直接打給小野。但他把這通電話撥給了你。」

  「大家都是朋友。」陸明輝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退避,「李士群想用利益把松井綁上他的戰車,但他忘了,松井在士官學校的時候,睡在我上鋪,而課長就睡在我們對面。」

  南造雲子盯著他的眼睛。

  看了幾秒,她突然直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陸明輝身邊。

  她身上的香水味蓋過了房間裡的菸草味。

  「明輝君。」南造雲子的聲音壓低了,尾音拖得很長,「今晚李士群轉移財產這麼大的事,你讓顧雲秋一個人去盯梢。」

  她的手指落在陸明輝右肩的布料上,輕輕彈了彈。

  「課長已經明確表示過,她是可疑分子,不能再接觸機密。你不僅讓她參與今晚的行動,還單獨派出去。」

  手指停在肩頭,指甲隔著衣料摳緊了半分。

  「明輝君,你對她……是不是太放心了?」

  最後那個「放心」,咬得比前面的字都重。

  陸明輝沒有動。

  他嘆了口氣。

  抬起右手,覆在南造雲子的手背上。沒有用力,但確確實實地把她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了下來。

  「雲子,你覺得76號是個什麼地方?」陸明輝看著她。

  南造雲子沒說話。

  「這裡是李士群的獨立王國。」陸明輝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我手裡只有那三十六個剛收編的苦力,大張旗鼓去砸門可以,派去搞跟蹤?他們連法租界的路都認不全。」

  他轉過身。

  「機要處真正能用的人,只有一個孫耀祖,一個顧雲秋。孫耀祖是青幫出身,跟李士群手底下那些隊長喝過血酒,拜過把子。今晚去抄吳大志的家,我都沒帶他,生怕他走漏風聲。」

  陸明輝走到南造雲子面前,直視她的眼睛。

  「盯李士群的梢,我不派顧雲秋去,派誰去?派孫耀祖去給李士群通風報信嗎?」

  南造雲子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那你可以讓我去。」她接得很快。

  陸明輝搖了搖頭。

  「外面下著雨,李士群的手下全是亡命徒。你讓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黑燈瞎火的巷子裡盯梢?」

  他停了一拍。

  「雲子,你是課長派來協助我的。髒活累活,交給別人去辦。她想證明自己還有用,就得拿命去拼。你不用。」

  南造雲子看著陸明輝。

  那雙眼睛裡有理智,有算計,還有一層剛好夠用的舊情。她看了很久。

  退後了半步。

  「明輝君心疼我,我很高興。」南造雲子理了理領口,「但顧雲秋這個人,留著始終是個隱患。課長那邊,耐心有限。」

  「如果她有問題,殺。」陸明輝轉身走回辦公桌後,「如果沒問題,等中儲券的事情徹底落地,我會給她安排一個合適的結局。」

  南造雲子點了點頭。

  「我先回去了。明輝君早點休息。」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帶上了門。

  咔噠。

  門鎖咬合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陸明輝站在原地。

  臉上的疲憊和溫和在門關上的瞬間退乾淨了。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盒老刀牌香菸。

  南造雲子的試探不會就此停止。她今天用舊情做幌子,明天就可能直接動用憲兵隊抓人。

  更致命的是,南造雲子就在隔壁。

  她不僅接管了機要處的文件流轉,還卡死了他身邊所有的空間。顧雲秋現在只是個司機,連上樓的資格都沒有。

  陸明輝抽出一根煙,咬在嘴裡。點燃。

  火光映著他的臉。

  他所有的指令都必須經過南造雲子的眼睛。老鬼那邊急需傳遞情報。黃金轉移的路線、中儲券推行的反制措施,這些都不能拖。


  但現在,他連雜貨鋪都去不了。

  老刀牌的線斷了。

  顧雲秋也被盯死了。

  陸明輝吐出一口煙。

  目光落在桌角那個黑色的鐵皮盒子上。

  那是今晚從吳大志床底下搜出來的盒子。裡面裝著軍統的密信和走私帳本。

  李士群斷尾求生,殺了吳大志。但吳大志的上線是誰?軍統在上海的暗線,為什麼會和76號的行動隊長有這麼深的利益往來?

  陸明輝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76號的行動隊長,不可能自己接上軍統的線。中間一定有人牽橋搭線。這個人要麼在76號內部,要麼——就是軍統上海站自己放出來的餌。

  王蒲臣。

  修道院裡咬著雪茄的那個男人。

  陸明輝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拉開鐵盒,拿出那本藍皮帳冊。

  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代號上。

  指尖在那個代號上重重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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