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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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特轎車駛入極司菲爾路。

  車廂里沒人說話。

  南造雲子坐在副駕駛,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個銀質煙盒。按下卡扣,彈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九支香菸。

  老刀牌。

  她抽出一支,咬在紅唇間。打火機砂輪摩擦,火苗竄起。

  煙霧在狹窄的空間裡散開。

  「顧小姐,開點窗。」南造雲子吐出一口煙圈,沒有回頭,「車裡太悶了。」

  顧雲秋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路況。右手離開方向盤,搖下半截車窗。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煙霧。

  「多謝。」

  陸明輝靠在后座椅背上,聲音平穩,「雲子,你還是老習慣。」

  南造雲子夾著煙,轉過頭,手肘搭在座椅靠背上,看著陸明輝。

  「習慣這種東西,最難改。」她看著陸明輝打著石膏的左臂,「明輝君也抽老刀牌。」

  陸明輝迎著她的目光。右手擱在膝蓋上,食指彈了一下褲線上的褶皺。

  沒有回話。

  南造雲子笑了。笑聲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她把夾著煙的手伸向后座。「抽嗎?」

  陸明輝伸出右手,兩指從她指間夾過那支煙。過濾嘴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口紅印。

  他把煙咬在嘴裡,吸了一口。

  陸明輝吐出煙霧,目光落在車窗外後退的法國梧桐上。

  顧雲秋踩下離合,換擋。擋杆被她推得偏重了些,咬合的時候咯噔響了一聲。

  車子加速,轉過街角。

  76號大院。

  福特轎車停穩。陸明輝推門下車。南造雲子跟著下車,站在他身側。

  顧雲秋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

  院子裡停著三輛軍用卡車和兩輛憲兵隊的挎斗摩托。

  三十六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漢子站成四個方陣。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多餘動作。每個人腰間都鼓著,手裡提著衝鋒鎗。

  站在方陣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日本陸軍中尉軍服的男人。腰間掛著南部十四式手槍和一把軍刀。

  山下中尉。

  小野站在辦公樓的台階上,腳邊放著兩個碩大的空牛皮箱。看到陸明輝走過來,小野走下台階。

  「明輝君。人我帶來了。」小野看了一眼陸明輝身邊的南造雲子,立正低頭,「雲子小姐。」

  南造雲子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陸明輝走到方陣前。三十六雙眼睛齊刷刷看著他。

  山下中尉轉身,對著陸明輝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陸處長。特別行動隊集結完畢。請指示。」

  陸明輝看著這些昨天還是一盤散沙的苦力。僅僅過了一夜,被山下操練過後,身上已經有了一股肅殺的味道。

  「孫耀祖呢?」陸明輝問。

  「孫隊長在後勤處領子彈。」山下回答。

  「不用等他了。」陸明輝轉身,看向小野,「小野君,名單看過了嗎?」

  小野拍了拍腳邊的牛皮箱。

  「全記在腦子裡了。今天這兩口箱子裝不滿,我不回虹口。」

  陸明輝把手裡的菸頭扔在積水裡,皮鞋踩上去,碾滅。

  「上車。」

  三十六人迅速登車。動作乾脆利落。

  陸明輝拉開福特轎車的車門。南造雲子先一步坐進副駕駛。陸明輝坐進后座。

  小野跨上摩托車。

  車隊轟鳴著駛出76號大院。

  辦公樓二樓的窗戶後,林之江放下百葉窗,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抓起電話。

  「主任。陸明輝帶著憲兵隊出去了。方向是法租界。」林之江聲音急促。

  電話那頭,李士群沉默了兩秒。

  「他帶了多少人?」

  「三十六個黑衣衛隊,全副武裝。還有小野帶的一個小隊憲兵。」


  「派人跟上。看他去哪。」

  李士群掛斷電話。

  法租界,邁爾西愛路。

  一棟獨門獨院的三層洋房。鐵門緊閉。

  車隊在洋房前停下。這裡是吳四寶堂弟、警衛大隊中隊長吳大志的私宅。

  陸明輝推門下車。小野提著牛皮箱走過來。

  「砸門。」陸明輝揚了揚下巴。

  山下中尉一揮手。兩名黑衣隊員端著衝鋒鎗上前,槍托狠狠砸在鐵門上。

  門房裡跑出一個穿著短打的保鏢,隔著鐵門破口大罵:「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吳隊長的宅子!你們敢……」

  砰!

  山下中尉拔出手槍,直接開火。子彈打穿鐵門的鎖芯,擦著保鏢的頭皮飛過去。

  保鏢嚇得癱倒在地。

  兩名隊員一腳踹開鐵門。三十六人衝進院子,迅速控制各個出口。

  陸明輝踩著一地碎鐵屑走進去。南造雲子走在他右側,步子沒亂。

  洋房大門推開。

  吳大志披著一件綢緞睡袍,手裡提著一把駁殼槍,滿臉怒容地衝出來。身後跟著四個拿槍的保鏢。

  「陸明輝!你找死!」吳大志舉起槍,對準陸明輝,「帶著日本人來抄我的家?你問過李主任沒有!」

  陸明輝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山下中尉跨前一步,擋在陸明輝側前方。抬手,扣動扳機。

  砰!

  吳大志手裡的駁殼槍被打飛,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四個保鏢剛要抬槍,三十幾把衝鋒鎗同時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他們的腦門上。

  保鏢們僵住,慢慢鬆開手,槍掉在地上。

  小野提著皮箱走上前,抬起手,一巴掌抽在吳大志臉上。清脆響亮。

  吳大志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摔在台階上。半邊臉迅速腫起。

  「皇軍辦事,需要問李士群嗎?」小野居高臨下看著他。

  吳大志捂著臉,看著小野領章上的軍銜,囂張氣焰瞬間滅了。

  陸明輝走到吳大志面前,低頭看著他。

  「吳隊長。中島課長推行中儲券,需要準備金。你堂哥吳四寶在極司菲爾路撈了不少,你跟著喝湯也喝飽了。」陸明輝右手伸進風衣口袋,「今天,該還了。」

  他轉頭看向山下。

  「搜。牆壁、地板、天花板。一塊磚都別放過。」

  隊員們湧入洋房。

  砸牆聲、翻箱聲從樓里傳出來。二樓的玻璃炸碎了一塊,一隻瓷花瓶從窗口跌下來,摔在草坪上,碎成一地瓷片。

  陸明輝站在院子裡,連頭都沒偏一下。

  南造雲子摺扇合攏,拇指沿著竹節往下摸了一節,停了。

  「明輝君,你這樣做,李士群會跟你拼命的。」南造雲子輕聲說。

  「這是憲兵隊在執行公務。」陸明輝轉過頭,看著她,「雲子,我們來上海是替帝國辦事的。沒錢,什麼事都辦不成。李士群的狗養得太肥了,得放放血。」

  南造雲子沒有接話。

  十多分鐘後。

  兩名隊員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走出來,放在院子的草坪上。

  箱蓋打開。黃澄澄的金條碼得整整齊齊,晃得人睜不開眼。

  小野的眼睛亮了。他走過去,蹲下身,拿起一根金條掂了掂,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戳記,又放回去。

  「成色很足。」小野站起身。

  陸明輝走過去。沒看吳大志一眼,目光全在金條上。右手伸進木箱,抓起兩根金條,掂了掂分量,轉頭看向小野。

  「小野君,規矩照舊。」陸明輝把兩根金條直接塞進小野風衣的口袋裡。

  小野按住口袋,滿意地點頭。

  陸明輝又拿起兩根,遞給山下中尉。

  「山下君,兄弟們辛苦了。拿去喝茶。」

  山下立正低頭,雙手接過金條。

  陸明輝轉過身,看著剩下的半箱金條。


  「裝進憲兵隊的皮箱,登記在冊。就算是那批失蹤的準備金。」

  南造雲子站在三步外。她看著小野和山下各自鼓起來的口袋,又看了看木箱裡剩下的金條。目光回到陸明輝身上,停了兩秒。

  「陸處長!」一名隊員從洋房二樓跑下來,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鐵皮盒子,「在臥室床底下的暗格里發現的。帶密碼鎖。」

  陸明輝看了一眼鐵盒。鐵盒很陳舊,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吳大志看到鐵盒,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從地上掙紮起來,想要撲過去。

  兩名隊員一腳踹在他膝蓋彎上。吳大志跪倒在地。

  「密碼。」陸明輝走到吳大志面前。

  吳大志咬緊牙關,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不知道。這是別人寄存在我這裡的。」

  陸明輝看了他兩秒,轉頭看向山下。

  「左手。小指。」

  山下中尉走上前,抽出腰間的軍刀。刀脊沒有反光,刃口卻白得扎眼。

  刀刃架在吳大志左手小指的根部。

  吳大志的手指痙攣了一下,往回縮。山下的另一隻手按住他的手腕,死死摁在台階上。

  吳大志拼命掙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刀刃往下壓了半分。皮肉裂開一道口子,血珠沿著指縫滲出來。

  「啊——!」

  軍刀劈下去。

  吳大志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左手小指齊根斷落,掉在草坪上。鮮血噴涌。

  山下中尉把帶血的軍刀在吳大志的睡袍上擦了擦。刀尖抵在吳大志的脖子上。

  「密碼。」山下用生硬的中文重複。

  「七……七四二九!」吳大志疼得渾身抽搐,大聲喊道。

  陸明輝拿過鐵盒。轉動密碼盤。

  咔噠。

  鎖扣彈開。

  院門外傳來一陣風聲,鐵門的合頁哐當響了一下。南造雲子轉頭看了一眼院門方向。

  陸明輝掀開盒蓋。

  裡面沒有金條,沒有美元。只有一疊厚厚的信件和一本藍皮帳冊。

  陸明輝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沒有郵戳,封口處用火漆封死。火漆上印著一個梅花的圖案。

  重慶軍統的暗記。

  他翻開那本藍皮帳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物資的流向。盤尼西林、無縫鋼管、棉紗。接收方全是大後方的代號。

  李士群的心腹,腳踩著兩條船。

  陸明輝合上帳冊。把信件和帳冊重新放回鐵盒,蓋上蓋子。

  南造雲子的手伸了過來。

  「明輝君,這是什麼?」她的手指按在鐵盒的蓋子上,沒有用力,但也沒有挪開。

  陸明輝看著她。

  「李士群的東西。」陸明輝右手壓在鐵盒上,把鐵盒拉向自己,「比金條值錢。」

  南造雲子的手指從盒蓋上收回去。收得很慢,指尖在鐵皮上拖了一道。

  刺耳的剎車聲在洋房外響起。

  三輛黑色轎車和兩輛滿載特務的卡車急停在鐵門外。車門砰砰推開。

  林之江帶著五十多個行動隊特務衝下車,端著長短槍,把洋房的院門堵得水泄不通。

  李士群穿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踩著皮鞋,面沉如水地走進院子。

  三十六名黑衣隊員迅速調轉槍口,對準門口。憲兵隊的士兵也拉動了槍栓。

  李士群停在距離陸明輝十步遠的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草坪上的木箱、跪在地上的吳大志,最後落在陸明輝手裡的鐵盒上。

  「陸處長。」李士群咬著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你帶人抄我手下的家。這是要造反嗎?」

  陸明輝沒有退。他站在台階上,右手托著那個黑色的鐵盒。

  沒有拔槍。沒有抬手。

  只是把鐵盒往前遞了半寸。

  「李主任來得正好。」陸明輝揚起手裡的鐵盒,「我正愁找不到人解釋,這盒子裡裝的軍統密信和走私帳本,到底是誰的產業。」

  李士群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鐵盒上。腳下的步子沒有繼續往前。

  身後五十多個特務的槍口對著院內,院內三十幾把衝鋒鎗對著院外。

  南造雲子站在陸明輝身側。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擱在身前,十指交疊。沒有摸槍。沒有後退。站在一個不偏不倚的位置上。

  風吹過院子,捲起一片落葉。

  陸明輝看著李士群,嘴角往下一壓。

  「李主任,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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