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抽的不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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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日本海軍醫院,特護病房。

  顧雲秋去梅機關取文件。病房裡只有陸明輝一個人。

  左肩的石膏有些沉,他靠在床頭,右手翻著那份杉計劃的草案。

  敲門聲響起。兩長一短。

  「進。」

  門推開。盧敘章穿著一身挺括的西裝走進來。半邊臉的紅腫消退了些,換了一副嶄新的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反手關上門,落鎖。

  目光在病房裡轉了一圈,窗簾、門鎖、角落的衣架……

  走到床前,拉開椅子坐下。拉開公文包拉鏈,取出一本厚厚的帳冊,放在床頭柜上。

  「陸處長,廣大華行四條跨省渠道的帳,做好了。」盧敘章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

  陸明輝合上草案,目光落在帳冊上,沒去拿。

  「盧老闆辦事效率很高。」

  盧敘章手沒收回,指節在帳冊封面上敲了兩下。

  「陸處長昨晚留下的那個花旗銀行帳戶,我查了一下。」盧敘章看著陸明輝的眼睛,「尾號0427。開戶行在法租界,但資金流向很單一。」

  陸明輝右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蜷縮了一下。

  「我不能套現嗎?」

  「能。」盧敘章推了推眼鏡,「這年頭,做黑市生意的帳戶,沒有這麼純粹的。除非,它本身就是個死戶,專門用來走特殊資金的。」

  盧敘章身子前傾,壓低聲音。

  「這個帳戶,是蘇區蘇維埃銀行在上海的備用流轉戶。陸處長,你的胃口是不是太紅了?」

  病房裡死寂。

  陸明輝的右手摸入枕頭下。槍柄入手,拇指壓上擊錘。

  他看著盧敘章。

  盧敘章沒有退避,也沒有伸手去摸武器。

  「黃河之水天上來。」盧敘章吐出五個字。

  陸明輝握槍的手一頓。

  槍柄在掌心裡壓了兩秒,拇指從擊錘上鬆開半分,又壓回去。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他接上。

  盧敘章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他長出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胭脂同志。」盧敘章重新戴上眼鏡,伸出右手,「重新認識一下。我是老鬼。」

  陸明輝的手從枕頭下抽出來。

  老鬼。

  他伸出右手,和盧敘章握在一起。握了兩秒,晃了晃,用了點力氣,鬆開。

  「老盧。」陸明輝壓低聲音,嘴角的弧度很淺,停了一停才收。

  盧敘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昨晚在76號,你那一槍開得險。如此激進,容易暴露。」

  「中島早就盯上你們了,邵世軍想吞你的渠道,李士群想拿你去中島那裡邀功。」陸明輝靠回床頭,「我只能出此下策。」

  盧敘章點點頭。

  「你昨晚逼我交出暗線三成利潤,還要我把貨打上梅機關的標記。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漢奸求財,不會把路走得這麼絕,也不會把命搭上。直到我看到那個帳戶。」

  「那個帳戶是老趙留下的地下活動經費戶頭,只有他和我知道。」陸明輝解釋,「正好拿來試你。你要是不認得這個戶頭,頂多覺得我貪財。你要是認得——」

  他沒往下說。

  「試探出結果了。」盧敘章笑了笑,隨即神色轉肅,「既然接上頭了,有些事得跟你交底。」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眼病房的門鎖和窗簾。

  「萬默林,也是自己人,不過他只處理一些外圍的事情。」

  陸明輝的右手從被面上移開,攥住了石膏邊緣。

  「杜月笙去香港前,萬默林就已經是我們的外圍同志了。」盧敘章聲音極低,「他藏在霞飛路的那三十六個人,不是青幫的打手。是蘇區派來的游擊隊精銳。」

  「為了那批黃金?」陸明輝立刻反應過來。

  「對。黃金體積太大,目標太明顯,一直藏在法租界運不出去。」盧敘章點頭,「游擊隊化整為零潛入上海,就是為了接應這批黃金。但小野一直封鎖,他們沒有合法身份,寸步難行。」


  陸明輝右手扣住膝蓋,指節一下一下地敲。

  「所以萬默林死咬著碼頭不放,是在拖延時間。」

  「是。但你昨晚這一手,把死局盤活了。」盧敘章看著他,「你給萬默林發梅機關的特別通行證,游擊隊就能換上76號的皮。黃金混入日本人的物資中,走梅機關的明線,直接運出上海。」

  「這步棋能走。」陸明輝拍板,「但有隱患。中島已經盯上了富開森路。昨晚電話亭死了三個殺手,中島懷疑是我的人幹的。」

  「掌柜那邊必須立刻靜默。」陸明輝看著盧敘章,「切斷他所有的外圍行動,只保留普通情報搜集。以後我直接跟你單線聯繫。」

  他頓了一下。

  「昨晚我讓掌柜查兩件事,約定用老刀牌香菸送到醫院作為回信暗號。這個信號必須取消。你趕在他動手之前,讓他立即停止。」

  盧敘章皺了下眉:「出什麼事了?」

  「中島盯上了。」陸明輝沒有多解釋。

  盧敘章沒再追問。

  「好。我來安排。」盧敘章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帳冊你留著交差。外圍的商會和幫派,我幫你在暗中盯著。你專心對付中島和李士群。」

  「老盧。」陸明輝叫住他。

  盧敘章回頭。

  「萬默林那三十六個人,不能只拿通行證。」陸明輝眼神發冷,「他們運走黃金後,還得回來。否則,中島必會起疑。」

  盧敘章沒問怎麼弄,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陸明輝看著關上的門。

  右手攥了一把床單,鬆開。

  半小時後。顧雲秋回到病房。

  「辦出院手續。」陸明輝掀開被子,走下床,「去梅機關。」

  下午三點。梅機關,課長辦公室。

  中島信一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面前的兩份文件。

  一份是廣大華行的帳。一份是青幫碼頭的調度花名冊。

  陸明輝站在辦公桌前。左臂打著石膏,臉色依舊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

  「明輝,你給了我一個大驚喜。」中島合上文件,抬起頭,眼中滿是讚賞,「這幾天,你拖著半條命,把盧敘章和萬默林這兩塊硬骨頭啃下來了。」

  「課長知遇之恩,屬下萬死不辭。」陸明輝微微低頭。

  中島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拍了拍陸明輝的右肩。

  「李士群和邵世軍費盡心機想搶的東西,現在全在你的手裡。」中島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大院,「杉計劃的外圍渠道,算是打通了。」

  「是在課長手裡。」陸明輝笑了一下,很快收了,「渠道是通了,但屬下手裡,沒兵。76號的人,信不過。」

  中島轉過身,看著他。

  「幫派整合,黑市查抄,押運物資。這些髒活累活,總得有人去干。」陸明輝直視中島,「76號行動隊是李士群的私軍,佘愛珍的警衛大隊也與李士群淵源深厚。」

  「你需要人手。」中島點點頭。

  「我要擴編警衛大隊,單獨成立一支特別行動隊。」陸明輝拋出底牌,「孫耀祖是個好用的蠢貨,我想招募一批新人,直接歸我指揮。」

  「從哪裡招?」中島問。

  「萬默林手底下有一批黑戶。」陸明輝面不改色,「身手好,敢玩命,最重要的是幫派背景不深。萬默林把他們藏在法租界作為底牌,我查出來了。這批人,正好拿來給我們干髒活。」

  中島盯著陸明輝。審視的目光在他臉上刮過。

  陸明輝沒有避開視線。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下巴微抬,眼睛裡的急切毫不遮掩。

  「既然萬默林已經歸附,總要有點誠意。」

  「多少人?」中島問。

  「三十六個。」

  中島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鋼筆。筆帽擰開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沒有落下。

  「這三十六個人,你摸過底沒有?」

  「一個一個查過。萬默林在碼頭養了他們小半年,扛麻袋、裝卸貨,一身苦力的糙皮。」陸明輝語氣篤定,「沒一個是帶牌子的。有力氣,聽使喚,正好拿來用。」


  中島把鋼筆放回筆架上。

  「三十六個來路不明的人,一口氣編進你的衛隊。」中島沒有看他,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萬默林自己不心疼?」

  「他沒有選擇。」陸明輝接得不假思索,「碼頭和調度權都交了,這批人留在手裡,反而是定時炸彈。交給我,他安心,我省心,課長放心。」

  中島的手指停了。

  他重新拿起鋼筆,筆尖落下。

  「名單報上來。我親自批特別通行證和持槍證。」中島在文件上籤下名字,把筆帽擰回去,擱在筆架上時多轉了半圈,「這三十六個人,就是你的直屬衛隊。只對你負責。」

  他抬眼看了陸明輝一下,又垂下去。

  「當然,也對我負責。」

  「多謝課長。」陸明輝低頭。

  正事談完,陸明輝沒有急著走。

  他看著中島,話鋒一轉。

  「課長,火車站槍擊案,過了好幾天了。小野君那邊,有線索了嗎?」

  中島臉上的笑意收斂了。

  「南廣場抓的那幾個軍統外圍,死在刑訊室了。北廣場的狙擊手,毫無蹤跡。」

  「毫無蹤跡?」陸明輝冷笑一聲,聲音提高了幾分,「課長,鐘樓是北廣場制高點,視野最好。林之江帶隊排查外圍,為什麼會漏掉這麼明顯的位置?」

  中島的眼睛眯了起來。

  「事發後,林之江帶人衝上鐘樓,只撿回來三枚彈殼。連個人影都沒摸到。」陸明輝步步緊逼,「這幾天,行動隊連個嫌疑人都沒抓回來。林大隊長這差辦得,是不是太敷衍了?」

  「你想說什麼?」中島聲音發沉。

  「李士群偽造紅黨電報,想借您的手除掉我。邵世軍派殺手去法租界,想要我的命。」陸明輝看著中島,「林之江,是李士群最聽話的狗。火車站那兩槍,如果不是我命大,特使替身和我,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中島的腮幫子鼓了一下。

  「你懷疑林之江通敵?」中島問。

  「我只看結果。」陸明輝語氣平靜,「結果就是,皇軍的安保計劃被滲透成了篩子,而負責排查的人安然無恙。」

  中島拿起桌上的茶杯,重重頓在桌面上。茶水濺出,落在木質紋理上。

  「這件事,我會讓小野接手重查。」中島看著陸明輝,「你回去養傷。儘快把那三十六個人編進警衛大隊。」

  「是。」陸明輝轉身,拉開門。

  「明輝。」中島沒有回頭,「喜歡抽老刀牌香菸,回頭我送你。」

  陸明輝的手擱在門把上,多停了一息。

  「我抽的不是煙。」

  門關上。

  走出辦公樓。

  陸明輝走到車旁,沒有立刻上車。右手撐在車頂上,指節泛白,攥了幾秒,鬆開。

  老刀牌。永昌雜貨鋪。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顧雲秋發動引擎。

  「擴編批了。」陸明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林之江要倒霉了。」

  顧雲秋打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你把火燒到林之江身上了?」

  「敢跟我上眼藥,總要付出一些。」陸明輝沒睜眼。

  車子駛出梅機關大門。

  顧雲秋看了一眼後視鏡,聲音壓低。

  「剛接到的情報。邵世軍那三個殺手,查出死因了。」

  陸明輝睜開眼,轉頭看著她。

  「不是槍殺。」顧雲秋盯著前方的路況,「憲兵隊的法醫解剖了屍體。眉心的血洞是偽裝。真正的死因,是三根鋼針,直接從後腦刺入延髓。一擊斃命。」

  陸明輝的右手落在膝蓋上,五指收攏,指甲嵌進褲料里。

  鋼針。延髓。

  「誰幹的?」陸明輝問。

  「不知道。」顧雲秋踩下油門,「但邵世軍今天上午,秘密去了一趟虹口道場。見了一個日本人。」

  福特轎車在街道上加速。

  陸明輝看著車窗。雨點斜打在玻璃上,被風颳成一道一道的水痕,還沒成形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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