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開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法租界,夜風冷冽。

  福特轎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陸明輝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半截沒點燃的煙。

  阿炳的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酥餅、劃痕、暗號……

  全對。

  但阿炳不該出現在永昌雜貨鋪。

  地下工作,併線不交。老趙就算重傷初愈,腦子絕對清醒,不可能讓自己的繼任者直接跑去找掌柜接頭。

  這違反了地下工作者的紀律。

  車輪碾過一灘積水,水花打在底盤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更何況,阿炳說老趙聽到了隔壁日本人的談話。法租界二號安全屋,隔音極好,關鍵是守在二號安全屋的是顧雲秋的人。

  阿炳在撒謊。

  或者,他背後的那個人在撒謊。

  再看顧雲秋。吳淞口登陸,水面警戒。這套說辭天衣無縫。

  一個說特使是幌子,真正的執行人「園丁」已到。一個說特使走水路,火車站是陷阱。

  兩條情報,互相矛盾。

  陸明輝把那半截煙揉斷,扔出窗外。

  得找到那個代號「園丁」的人。園丁一現身,誰真誰假,一目了然。

  但園丁的事無從查起,而王蒲臣那邊不能再拖了。軍統的刺殺行動一旦撞上中島的口袋陣,滿盤皆輸。

  轎車拐進一條死胡同。陸明輝下車,翻過兩道磚牆,落入一處廢棄的修道院。

  月光透過破敗的彩繪玻璃灑在地上。

  王蒲臣站在神台的陰影里,手裡捏著一根雪茄。紙鷂站在二樓的半截樓梯上,槍口垂向地面。

  「你遲到了。」王蒲臣聲音低沉。

  「情報有變。」陸明輝走到神台前,直截了當,「明天上午,特使下車地點有三個可能。南廣場,北廣場,吳淞口碼頭。」

  王蒲臣捏雪茄的手頓住。

  「南廣場小野部署重兵。」陸明輝語速極快,「北廣場由我負責。吳淞口是海軍水面警戒區。」

  王蒲臣沉默了兩秒,把雪茄塞進嘴裡,沒點火。

  「三個地點,三套方案。」王蒲臣冷笑,「中島在釣魚。他連你都不信。」

  「他當然不信我。」陸明輝看著他,「他不信任何人。」

  王蒲臣轉身,看向彩繪玻璃外的夜空。

  「情報太雜,真假難辨。軍統在上海的行動組損失不起。」王蒲臣吐出嘴裡的雪茄,「明天的行動取消。所有人靜默。」

  「不能取消。」陸明輝寸步不讓。

  王蒲臣猛地回頭,眼神凌厲:「明知是局,還要往裡跳?」

  「你取消了,中島就知道我泄密了。」陸明輝逼視過去,「南廣場的口袋空了,我這個安保負責人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我死,你在76號和梅機關的線徹底斷掉。」

  「那你想怎樣?」王蒲臣壓著怒火,「派人去南廣場送死?」

  「對。派人去南廣場送死。」

  陸明輝的語調沒有變化,好像說的不是一條人命,是一筆該花的帳。

  二樓的紙鷂動了一下,槍口抬起半寸。

  「你在教我做事?」王蒲臣走近一步,雪茄的苦味隨著他的呼吸撲過來,兩人的距離不到一尺。

  「我在教你如何把利益最大化。」陸明輝沒有退,「我要兩名狙擊手。第一名去南廣場。槍法爛一點沒關係,但一定要善於逃跑、熟悉地形。他只負責開槍,做出刺殺的樣子,吸引小野的火力。」

  「誘餌。」王蒲臣眯起眼睛。

  「第二名狙擊手,去北廣場。」陸明輝繼續說道,「我要你手裡最好的人。槍法必須絕對精準。」

  「特使不在南廣場,在北廣場?」王蒲臣問。

  「特使在哪不重要。也許三個地方都沒有特使。」陸明輝雙手撐在神台上,「重要的是,中島需要看到襲擊。他需要看到我面對襲擊時的反應。」

  「北廣場的狙擊手,打誰?」王蒲臣盯著陸明輝。

  「第一槍,打特使。不管下車的是真特使還是替身,打偏他。」陸明輝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左肩,「第二槍,打我。」


  沒有人說話。

  破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燭台架子哐當響了一聲。

  王蒲臣夾雪茄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嘴唇咬住菸嘴,腮幫子繃得死緊,像是要把那根雪茄嚼碎了咽下去。他看著陸明輝,看了足足半分鐘。

  「你瘋了。」王蒲臣咬出這三個字。

  「我沒瘋。」陸明輝放下手,「這件事總得要人流血。如果沒有人咬鉤,中島就會懷疑他的餌。」

  「打偏,你就會死。」

  「所以我要你最好的人。」陸明輝轉頭,看向二樓的紙鷂,「他去。」

  紙鷂沒出聲。

  王蒲臣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劃燃。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他點燃雪茄,深吸了一口,濃煙噴在陸明輝臉上。

  「南廣場放空槍,引走憲兵。北廣場真開火,刺殺特使未遂,重傷76號機要處長。」王蒲臣咀嚼著這個瘋狂的計劃,「陸明輝,你賭得太大。」

  「干不干?」陸明輝只問結果。

  王蒲臣夾著雪茄的手指敲了敲神台邊緣。

  「明早九點。北廣場。三號制高點,鐘樓。」王蒲臣轉身走向後門,「自己穿厚點。」

  紙鷂的身影消失在二樓。

  陸明輝站在原地,看著王蒲臣離開。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次日上午八點。上海火車站。

  陰雲密布,風卷著地上的廢報紙在月台上打轉。

  陸明輝穿著黑色風衣,站在北廣場的月台邊緣。林之江帶著行動隊的人散布在四周,孫耀祖的車隊停在出站口,引擎沒有熄火。

  「陸處長。」林之江走過來,壓低聲音,「南廣場那邊,小野太君的憲兵隊已經布好口袋了。咱們這邊清清靜靜,白站著不嫌腰疼?」

  「站著總比躺著強。」陸明輝目光掃過對面的鐘樓,「林總隊長要是覺得閒,可以去南廣場幫小野抓人。」

  林之江乾笑兩聲,退了回去。

  八點四十五分。

  一列蒸汽火車鳴著長笛,緩緩駛入站台。白色的蒸汽噴涌而出,遮蔽了視線。

  陸明輝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風衣裡面加了一層厚呢料馬甲,左肩的位置縫了兩層。這是昨晚他自己動手改的。線腳粗糙,扎得肋骨隱隱發癢。

  八點五十分。

  車門打開。兩排荷槍實彈的日軍士兵率先衝下車,分列兩側。

  隨後,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戴著禮帽的中年男人走出車廂。他低著頭,步伐極快,身側緊跟著四名便衣保鏢。

  陸明輝迎上去。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從南廣場方向傳來。

  月台上的人群瞬間大亂。警笛聲四起。

  「南邊有情況!」林之江拔出槍,大喊。

  「林之江,帶你的人守住各個出口!孫耀祖,把車開過來!」陸明輝厲聲下令,同時拔出白朗寧手槍,沖向那個西裝男人。

  西裝男人在保鏢的護衛下加快腳步。

  陸明輝的目光掠過對面的鐘樓。

  九點整。

  鐘樓頂端的百葉窗縫隙里,閃過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

  陸明輝猛地撲向西裝男人。

  砰!

  第二聲槍響。

  子彈擦著西裝男人的禮帽飛過,擊碎了後方的一塊GG牌。碎玻璃炸開。

  「有狙擊手!隱蔽!」陸明輝大吼,一把將西裝男人按倒在行李車後。

  他自己半跪在地上,擋在西裝男人身前,左肩暴露在掩體外,槍口指向鐘樓方向。

  鐘樓上,紙鷂的十字準星套住了陸明輝的左肩。

  食指搭上扳機。

  陸明輝看著鐘樓,沒有躲避。

  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