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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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法租界。

  天飄起細雨,路燈昏黃。

  陸明輝穿著黑色風衣,撐著黑傘,走進一條弄堂。

  繞過三個路口,確認身後乾淨。他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敲了四下。兩長兩短。

  門開了一條縫。

  陸明輝閃身進去。

  屋內沒開燈。窗外的路燈光從百葉縫裡漏進來,把桌面切成一條一條。

  王蒲臣坐在桌旁。桌上放著一把手槍,槍口朝門。左手邊擱著一包沒拆封的川煙,是重慶帶來的。這半個月他在上海沒買過一包本地煙。

  軍統上海區新任站長。半個月前從重慶過來的。四年前在重慶南岸訓練班,陸明輝叫了他一年的教官。

  看清來人,王蒲臣把槍收進抽屜。

  「坐。」

  陸明輝收起傘立在門邊,走到桌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窄桌,一盞沒有點亮的煤油燈。

  「黃金的事,戴老闆震怒。」王蒲臣直奔主題,「崑山那批黃金,站里盯了三個月,布了兩組人準備截獲,運回重慶充軍費。結果被吳四寶搶了先手。現在進了日本人的口袋。上面下達了死命令,必須奪回來。我來上海,就是為了這二十箱黃金。」

  陸明輝看著王蒲臣,沒答話。

  「二十箱黃金,目前存放在梅機關地下金庫。中島加派了一個小隊的憲兵看守。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陸明輝陳述事實,「從梅機關搶東西,沒有可能。」

  「站里會組織敢死隊。」王蒲臣語氣生硬,「你需要提供梅機關的內部建築圖,以及地下金庫的換防時間表。」

  「我剛調到76號機要處。梅機關的防務我不負責。」

  「你是中島最信任的人,你有辦法。」王蒲臣身體前傾,「這是命令。」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聲音沉悶。

  陸明輝沒接話。

  窗外有輛車駛過,燈光掃過百葉窗,在牆上劃了一道,又滅了。

  「站里知道你的難處。」王蒲臣放緩語氣,「這次任務如果成功,你居首功。」

  「我可以拿到圖紙和換防表。」陸明輝開口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要傅也文死。」陸明輝盯著王蒲臣的眼睛,「而且,他必須以'紙鳶'的身份死。」

  王蒲臣愣住。

  陸明輝的聲調沒變,語速甚至放慢了半拍。

  「吳四寶死前查到了紙鳶的線索。這顆雷隨時會炸。把紙鳶的皮套在傅也文身上,既能掩護我,又能斷掉李士群一條臂膀。」

  王蒲臣沉默了很久,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怎麼做?」王蒲臣問。

  「發一封只有傅也文能破解的密電。內容涉及黃金劫案。剩下的,我來做。」陸明輝說。

  「可以。」王蒲臣點頭,「圖紙什麼時候能拿到?」

  「很快,拿到了聯繫你。」

  陸明輝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王蒲臣叫住他。

  王蒲臣從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

  「情況不對,可以撤。活人比黃金有用。」他點了點信封,「萬一你那邊出了問題,啟用這個人——紙鷂。聯絡方式都在裡面。」

  陸明輝伸手拿過信封。

  信封很薄。

  他拆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殘缺的黑白照片。

  借著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照片的內容。

  右半邊。一個男人的側臉。

  陸明輝的手停住了。

  他風衣內袋裡,此刻正放著佘愛珍給的那半張照片。左半邊。

  佘愛珍說那是紙鳶。王蒲臣說這是紙鷂。

  兩半照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張完整的臉。

  陸明輝抬起頭,看向王蒲臣。

  「他是誰?」

  王蒲臣沒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不用了。」陸明輝把照片放回桌上,「可能已經晚了。」


  他從風衣內袋裡掏出另外半張照片,放在那張的旁邊。

  王蒲臣看到照片,臉色驟變。

  「怎麼回事?照片怎麼會在你手上?」

  陸明輝將兩張照片拼在一起。照片上的男人有了完整的面孔,在暗光里沉默地看著他們。

  「這個人,是不是紙鷂?」

  「是。」王蒲臣的聲音沉下去,「難道說他已經……」

  「不知道。」陸明輝搖了搖頭,「他知道你來了上海嗎?」

  王蒲臣搖頭,「他不知道。」

  陸明輝把兩張照片重新分開,各自收好。從口袋裡掏出半盒煙,老刀牌。

  「以後抽這個,上海人都愛抽這個。」

  王蒲臣盯著他,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

  陸明輝拿起傘,推門出去。

  雨還在下。弄堂里沒有燈,黑得徹底。他撐開傘,沿著來路往回走。

  風衣左邊內袋,半張臉。右邊口袋,另外半張。

  陸明輝撐著黑傘,拐進法租界邊緣的一條死巷。

  黃包車停在屋檐下,老趙坐在車把上抽旱菸,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陸明輝走近,沒收傘,隔著雨幕壓低聲音:「顧雲秋知道'老鬼'。通知家裡,建議這條線立刻靜默,查清滿鐵是怎麼拿到這個代號的。黃金,我有了新的想法。建議組織截取這批黃金,先準備兩輛卡車。明天晚上七點之前,我需要知道結果,無論是顧雲秋的情報來源,還是組織的決定。」

  老趙磕了磕菸斗:「明白。」

  「還有,軍統也盯上了那二十箱黃金,王蒲臣親自指揮。」陸明輝頓了一下,「詳細計劃,明晚通知你。」

  老趙沒多問,套上蓑衣,拉起車隱入雨中。

  陸明輝站在死巷裡,傘面上的雨水往下淌。

  老鬼這個代號如果是從活人嘴裡挖出來的,家裡至少有一個環節已經爛了。如果是顧雲秋憑空捏造的,那她在試探的就不是他,而是他身後整條線。

  不管哪種,他不能縮。

  縮了,顧雲秋會追。中島會疑。他在76號剛打開的局面會瞬間崩盤。

  雨一直下,陸明輝繼續往前走,像一個行走在深淵的幽靈。

  深夜,梅機關。

  中島信一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陸明輝推門進去,帶著一身水汽。他在門口脫下風衣,掛在衣帽架上。

  「這麼晚過來,有收穫?」中島端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擺著一盤殘局。

  陸明輝走上前,從內袋掏出那個信封,倒出那半張照片,推到中島面前。

  「吳四寶留下的。佘愛珍今天交給了我。」

  下午在警衛大隊院子裡,幾十雙眼睛看著佘愛珍遞信封。這東西捂不住,與其等中島來問,不如自己遞上去。

  中島拿起半張照片,對著檯燈端詳。照片邊緣撕裂痕跡粗糙,只有半張男人的側臉,看不出是誰。

  「這就是'紙鳶'?」中島眯起眼睛。

  「佘愛珍說是。」陸明輝拉開椅子坐下,「但我查過76號的檔案,沒有這張臉的記錄。」

  中島放下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擊。

  「吳四寶查到了照片,說明他離真相很近了。難怪他會死。」

  陸明輝盯著中島的眼睛,沒有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變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有辨認的動作,沒有對比的意思。

  不像見過這張臉的人。

  「課長,紙鳶既然潛伏在76號,吳四寶一死,他必定會蟄伏。」陸明輝切入正題,「靠半張照片大海撈針,太難。我想主動出擊。」

  「怎麼出擊?」

  「用黃金。」

  中島的眼神瞬間轉冷,敲擊桌面的手停住了。

  「黃金是帝國的戰略物資,已經入庫。你想拿它當誘餌?」

  「沒有人會對二十箱黃金不動心。」陸明輝聲音平穩,「只要我們放出風聲說黃金要轉移,紙鳶一定會咬鉤。」

  「不行。」中島斷然拒絕,「我絕不允許黃金有任何閃失。萬一出現紕漏,你我都擔待不起。」

  「課長誤會了。我說的用黃金,不是用真黃金。」陸明輝身體前傾,「吳四寶在法租界有四處暗堂。今天上午,我剛在傅也文面前提過這四個地方。」

  中島眼神一閃:「你想拿暗堂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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