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殺一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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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陸明輝轉身拿起外套。

  地下審訊室。

  兩個被打得渾身是血的男人吊在鐵架子上,皮鞭抽在肉上的聲音悶響。

  審訊科的打手看到陸明輝,停了手,退到一邊。

  陸明輝走上前,仔細打量二人。

  指關節粗大,虎口有老繭,但食指側面沒有長期扣扳機留下的繭子。

  再看鞋。底子磨損嚴重,破布鞋,不是膠底的。老趙的人出門踩點,一定穿膠底鞋,方便跑路。

  最後看牙。

  陸明輝捏住左邊那人的下巴,拇指按在頜骨下方,食指扣住下顎,迫使他張開嘴。

  滿口牙齒完整,左下後槽乾乾淨淨,沒有補過的痕跡。

  老趙手下的人,每人左下後槽牙里都藏著一顆蠟封的氰化物膠囊。被捕時來不及咬碎,反覆審訊之下也會磕裂牙釉質,留下痕跡。

  這兩人的牙,什麼都沒有。

  關鍵是兩個嫌疑人關在一處審訊室,這很不專業,除非根本就不需要審訊。

  「這就是你抓的紅黨?」陸明輝鬆開手,回頭看了顧雲秋一眼。

  顧雲秋走近兩步。「他們已經招了,說上線代號叫'老鬼',讓他們去霞飛路探路。」

  老鬼。

  陸明輝的臉上什麼都沒變。但指尖夾著的煙多燒了半寸,燙到了皮肉,他沒躲。

  老鬼是他上線的代號。

  這兩個字是從犯人嘴裡逼出來的,還是顧雲秋事先塞進去的?

  如果是前者,說明滿鐵手裡還有別的線,能交叉驗證;如果是後者,說明她在撒網釣魚,「老鬼」只是誘餌,看誰的表情先裂。

  兩種可能,對應兩種危險等級。

  但眼下分不出來。他只能先按最壞的情況走。

  陸明輝走到左邊那個犯人身側,伸手抓住那人的頭髮往後一扯,迫使他抬起頭。

  「誰派你來的?」

  犯人眼神躲閃,看了一眼顧雲秋的方向,又趕緊收回目光。

  「我……我是紅黨,老鬼讓我去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呼吸斷了一下。不是緊張的喘,是在腦子裡找下一個字該怎麼接。受過訓練的人被抓,交代事情是連貫的,因為他在複述親身經歷。背台詞的人會卡頓,因為他在回憶別人教的話。

  陸明輝鬆開手,從後腰拔出配槍。

  咔噠。子彈上膛。

  槍口直接頂進那人的嘴裡,磕斷了兩顆門牙。

  犯人嗚咽起來,渾身劇烈顫抖,褲襠濕了一大片。

  「滿鐵的規矩我不懂。但在76號,冒充紅黨,構陷上官,死罪。」陸明輝食指搭在扳機上。

  「陸明輝!你幹什麼!」顧雲秋上前一步想攔。

  砰。

  槍響。

  犯人的後腦勺炸開一團血花,紅白相間的東西濺在後面的牆上。屍體軟綿綿地垂下去,鐵鏈被拉得嘩啦作響。

  審訊室里死寂。打手們退了一步。

  顧雲秋臉色煞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沒想到他真敢開槍。

  在她面前,毫無預兆。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握成拳,藏進袖口。目光從槍口冒出的白煙上移開,落在陸明輝握槍的手上。

  陸明輝調轉槍口,指向右邊那個犯人。槍管還在冒煙。

  那人已經嚇瘋了,拼命掙扎。

  「別殺我!別殺我!我不是紅黨!我真的不是!」

  「說。誰讓你去霞飛路的?」槍口下壓,頂在那人的膝蓋上。

  「是……是青幫的陳麻子!他說霞飛路那棟洋房裡藏了煙土,讓我們去摸摸底!我連院牆都沒翻進去就被抓了!長官饒命啊!」

  陸明輝收回槍,關上保險,插回後腰。

  轉過身,看著顧雲秋。

  「青幫的陳麻子。顧秘書,這就是你說的紅黨?」

  顧雲秋咬著牙,一言不發。


  陸明輝走到水盆邊洗了洗手,拿毛巾擦乾。

  「顧秘書,你想立功,我理解。但拿這種不入流的手段構陷你的長官,很愚蠢。」

  他把毛巾扔在桌上。

  「今天的事,我不上報中島課長。算是給你留一點體面。」

  「希望不再有下次。」

  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

  「把剩下這個處理乾淨。我不想在76號再聽到陳麻子和紅黨這兩個詞放在一起。」

  門關上。

  陸明輝走在走廊里,這只是第一次試探,顧雲秋不會就此收手。

  還有「老鬼」那個代號。不管顧雲秋是編的還是真有來路,必須儘快讓老趙傳話回去。

  回到三樓辦公室,陸明輝把槍從後腰抽出來,退了彈匣,檢查了一遍,補上一顆子彈,重新插回槍套。

  手指上有一道菸頭燙出的紅印。他看了一眼,攥了攥拳。

  桌上的電話響了。

  「陸長官,出事了。」

  電話那頭是帶路那個年輕人,現在已經是警衛大隊的小隊長了,語氣驚惶。

  「佘愛珍帶了青幫幾十號人,把警衛大隊的院子堵了。李主任的內弟傅也文也帶了人來,雙方快拔槍了。」

  陸明輝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上午十點。

  李士群的人動作真快。傅也文剛被他擠出機要處,這就跑去警衛大隊搶地盤了。

  「孫耀祖呢?」

  「孫副大隊長在中間攔著,但壓不住。傅也文拿了李主任的手令,說要接管警衛大隊。佘愛珍不認,說吳總隊長屍骨未寒,76號就卸磨殺驢。」

  「我知道了。」

  陸明輝掛斷電話。

  中島讓他兼任警衛大隊總教官,就是為了在這時候插一手。他如果不去,孫耀祖和佘愛珍這道護城河就建不起來。

  警衛大隊在76號後院,單獨一棟二層小樓。

  陸明輝到的時候,院子裡劍拔弩張。

  左邊是幾十個穿黑褂子的青幫打手,手裡抄著斧頭和短槍。最前面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素白旗袍,頭上戴著白花,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捲菸。

  佘愛珍。

  右邊是76號行動隊的人,清一色中山裝,端著衝鋒鎗。領頭的油頭粉面,傅也文。

  孫耀祖夾在中間,急得滿頭大汗。

  「傅處長,李主任去南京開會了,這手令是不是等主任回來再……」孫耀祖賠著笑臉。

  「少廢話!」傅也文一把推開孫耀祖,「李主任走前交代了,警衛大隊不能一日無主。吳四寶死了,這攤子我接了。」

  他轉頭看向佘愛珍,冷笑一聲。

  「佘大姐,吳四寶是被人打黑槍死的,這筆帳我們76號會查。但警衛大隊是政府的編制,不是你們青幫的堂口。帶著你的人,滾。」

  佘愛珍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輕蔑。

  「傅也文,你算個什麼東西?四寶活著的時候,你見了他連個屁都不敢放。現在他剛走,你就來搶他的位子?」

  佘愛珍往前走了一步,身後的青幫打手齊刷刷舉起斧頭。

  「今天誰敢進這扇門,我佘愛珍就讓他橫著出去!」

  傅也文臉色一變,猛地拔出槍對準佘愛珍。

  「你敢造反?」

  行動隊的人同時拉栓上膛。

  「都把槍放下。」

  聲音不大,從院門口傳來,但穿透力極強。

  眾人回頭。

  陸明輝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不緊不慢地走進院子。

  傅也文看到他,眼角抽搐了一下。就是這個人,昨天空降機要處,雖然只是個副處長,但誰都知道這是中島課長的人。

  「陸明輝,這裡沒你的事。機要處在前面,你走錯門了。」傅也文槍口沒放下。

  陸明輝走到兩人中間,停下。

  從口袋裡掏出中島簽發的任命書,展開。

  「梅機關任命,陸明輝兼任警衛大隊總教官,掌管警衛隊人事調配權。」他看著傅也文,「傅處長,你拿的是李主任的手令。我拿的是中島課長的任命。你覺得,在76號,誰的字管用?」


  傅也文咬牙切齒。

  「這份任命只管訓練和人事調配,警衛大隊的日常指揮權不在你手上!」

  「日常指揮權確實不在我手上。」陸明輝收起任命書,「但人事調配權在。傅處長,你今天帶著行動隊的人來接管警衛大隊,用的是李主任的手令。可李主任人在南京。你拿一張主人不在家時寫的條子,來搶梅機關直轄編制的指揮權,這個性質,你想清楚了嗎?」

  傅也文的臉漲紅了。

  「你少拿日本人壓我!」

  「我不壓你。」陸明輝的語氣反而平靜下來,「我只是提醒你,中島課長明天早上會看到今天的值班記錄。你帶著二十個行動隊員、荷槍實彈闖進警衛大隊的事,會寫得清清楚楚。到時候是李主任替你扛,還是你自己去跟課長解釋?」

  傅也文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不怕陸明輝。但他怕中島。

  「帶著你的人,回去。」陸明輝往前走了一步,「等李主任從南京回來,你們之間怎麼商量,是你們的事。但今天,別在我的院子裡動槍。」

  傅也文攥著槍,指節發白。

  身後一個行動隊員湊上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傅也文臉色陰晴不定,最終把槍狠狠插回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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