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圖窮匕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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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擱在其他軍閥麾下,食物分配與管理一直是讓人頭疼的問題,但在張泱這邊不是。蕭穗既不用擔心糧食受潮發霉,也不用擔心糧食被做手腳,更不用擔心帳本會對不上。

  她只用保證兵卒吃飽還不吃壞肚子就行。

  說句不吉利的話,即便大軍食物被人惡意投毒了,責任也追究不到蕭穗的頭上,主君張泱對此全權負責。這麼點兒工作量,跟謝恕那邊一比簡直是出仕天堂、極樂世界。

  張泱一提醒,蕭穗便知道該怎麼做。

  「他們想在食物中下毒?」

  那是有些天真了。

  經過這大半年的驗證,張泱也知道紅名並不代表一切。她這邊沒有實際證據,只知縣令對她有惡意。她道:「這位令君不喜我。」

  尋常食物可以不用入口,但對方是打著犒軍名義,可憐巴巴地從本就不富裕的家當中擠出糧食送來,以此討好外來軍閥,張泱這邊要是不近人情拒絕,反而會打草驚蛇。

  不管有無算計,張泱也打算將計就計。

  縣令帶人回了城中縣廷。

  剛回來,便有人迎上來詢問。

  「令君,那姓張的怎麼說?」

  被眾人圍著的縣令坐下啜了一口茶水,嘆氣著轉述張泱的話,眾人臉色極其難看。他們也沒想到自己將姿態放這麼低,張泱還得寸進尺,算起來比那些個軍閥還要貪婪。

  一人憤懣拍碎了桌案。

  他氣得額角青筋爆起,口中叱罵:「姓張的賊人前世是饕餮?我等也算是知情識趣,不曾派出一兵一卒阻撓她,她便這般對待我等?竟是連祖上辛苦攢下基業也要奪了去!她這麼做,讓我等百年後有何顏面去見先祖?」

  「是啊,幾代人的積蓄傳到我手中,經過多少風雨才經營成如今模樣,她說要奪走就奪走?以往那些個丘八賊貪婪歸貪婪,但胃口有限,咬咬牙也能餵飽,她卻要連鍋端!」

  「虧我等還籌了糧草犒軍,討好於她。」

  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

  姓張的吃了他們的東西,抹抹嘴就揮來一巴掌,這叫人如何能忍?真不知姓張的好名聲從哪傳出來的,分明就是十惡不赦之徒。

  「……恐怕,趕著送兩頭豬的庶民也是她安排的人,唱念做打,糊弄咱這些人呢。」

  幾人越說越紅溫。

  縣令嘆道:「張伯淵也沒將話說死,諸君要是能拿出名下家財清白帳冊,她也認。」

  他剛說完話,立馬有人急切反駁了。

  「令君,這話說了跟沒說有甚區別?」

  「是極是極,自家的帳,憑什麼給一個外人查?她張伯淵算老幾?伸手再長也不能這麼長!要是開了這先例,日後誰家兵馬過境都要掏出帳本讓人查?帳本是咱自己寫的,可怎麼查,有無問題,卻是人家說了算的。她哪裡是要替那些佃戶賤民伸張正義,分明是打著這些人的名頭跟咱打秋風!這事兒不能答應!」

  說完,擺出一副沒得商量的架勢。

  其他人也齊聲應和。

  這種時候更應該抱成團。

  眾人說完一輪,縣令這邊也沒有表態。幾人互相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不經意提及:「令君家中那五六頃的田,也說不清來歷吧?」

  這五六頃的田並不都在本地。

  其他的他們不清楚,但有一部分是各家陸陸續續送的,記得還都是些不錯的田。縣令這人沒什麼壞心眼,卻也不算多乾淨的人。

  縣令臉一白。

  其餘人見此也沒繼續刺激。

  這些年大傢伙兒相處也算愉快,又面臨相同的困難,他們也沒心情跑去攻訐縣令。

  該死的是貪得無厭的張伯淵!

  坐角落的胖中年嘆氣:「莫說令君了,便是自家,又有多少是能說得清來歷的。」

  有人狡辯:「……那不是兩三代人了?幾十年上百年前的帳本,怎麼說得清楚?」

  「倒也沒這麼長時間……」

  亂世少有人家能穩定傳承這麼多代的。

  特別是小地方割據嚴重的,更迭更頻繁,這也意味著原始積累越不乾淨。真要掏出所有帳本讓張泱查一查,有一個算一個,屁股都沾著屎,有些還都是風乾了的屎塊……


  「你究竟站誰那一邊?」

  「老夫自然是站咱們自己這邊的,可站咱對面的……人家手裡握著最少萬把人,全部衝進來,一人給咱一刀,能將人細細剁成臊子。」他們不是怕張泱這人,是怕她手中兵。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斃!」

  他們怕就怕沒了錢財又沒了性命。姓張的毫無人性,他們主動討好還被如此甩臉。

  「那你準備怎麼辦?」

  「照著之前的計劃辦!」

  「你瘋了,萬一被抓住怎麼辦?」

  正面打不過就迂迴用計謀。

  他們原先的計劃就是將張泱兵馬騙進來再投毒。張泱麾下就是一群沒見過好東西的丘八賊,美酒佳肴美人三件套砸下去,不信他們不上鉤。他們也不指望將人毒死,只要讓人沒有狀態作戰就行。他們還物色了好幾個鮮嫩的美人,準備獻給張泱讓其享用的。

  縱觀那些橫死的軍閥,要麼是管不住上面要麼是管不住下面,雙管齊下必有奇效!

  眾人出於利益考慮都不肯坐以待斃。

  他們商議計劃,縣令偶爾插一句。

  縣令道:「送美人怕是不行。」

  胖中年問:「怎麼,她不行啊?」

  縣令噎了一下:「行不行的,外人怎麼知道?只是你們找的那些跟她一比,不過庸脂俗粉。她要是真接受,還不知誰受用誰呢。」

  眾人:「……」

  這確實是個問題。

  不過,問題也不大。

  一人咳嗽一聲,說道:「天黑吹燈,看得還是本錢。脫去皮囊,無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污垢毛髮腸。倘若張賊真是蛇蠍心菩薩面,那也無妨的,美人之中有身負不俗之輩。」

  看得出,他對自己找的人很有信心。

  縣令閉了閉眼,選擇了閉麥。

  各家都綁在一條船上,儘管城中糧草緊缺,但依舊拿出了犒軍的最大誠意,送去一擔又一擔,光是成年黑豬都送去了一百頭。這些豬活蹦亂跳,一個個還養得膘肥體壯。

  一瞧就知道,別說有毒,連病都沒有。

  縣令帶著縣中典史親自送上禮單。

  裡面除了吃喝,還有幾十套質量不錯的兵甲,長短兵器也有百多件。張泱在禮單末尾看到一行年輕男女各三十人:「這些人是?」

  典史解釋:「犒勞軍士辛苦,用以解乏。」

  張泱捏著禮單的手一僵:「解乏?」

  縣令垂首,典史低聲:「伯淵公仁善,縣中私營在籍伶戶感念恩德,願以身相報。」

  張泱這大半年也鍛鍊出一些。

  她沒有直接發作,問:「這也有慣例?」

  典史偷看縣令,爾後道:「這、這確實是慣例,我等不主動給,多得是人來討要。」

  不給就是不識趣,城中人遭殃啊。

  橫豎也只是一些在營的伶戶。

  張泱又問:「還有呢?」

  縣令聽聞此言,眼中不知何故閃過一絲遺憾輕嘲,便又掏出另一張禮單。這份禮單跟上一份相比短很多,上面寫的是人名,後面簡單備註性別、相貌、年齡等簡單數據。

  美人十餘,男女差不多各占一半。

  縣令:「伯淵公可喜歡?」

  張泱收下禮單:「自然喜歡。」

  縣令看著她,與典史一道俯身拜謝。

  張泱不會在這裡停留多久,只打算休整個一日。送來的黑豬沒問題,但酒水被做了點手腳。這些酒水比一般的清酒醉人,味道也重一些,不常喝酒的人根本就察覺不了。

  蕭穗:「借著酒水掩蓋裡面的毒手。」

  張泱隨便取來一壇,搖晃兩下,拍開酒封就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嘴:「是麻藥。」

  她看到自己腦袋下出現debuff了。

  蕭穗攔都攔不及:「主君怎可如此?」

  萬一是劇毒不就被毒死了?

  張泱道:「讓軍醫查來查去多費時間,我嘗一口就知道是什麼毒了。他們要是有本事弄來大批量見血封喉的劇毒,還用得著聚在一起抱團?嘖,老謀深算卻又算不明白……」


  蕭穗:「……」

  這確實是非常便捷的辦法。

  張泱往嘴裡丟了顆藥:「毒不死我的。」

  蕭穗:「……」

  誤人子弟的樊叔偃就該來看看,他教出什麼好學生!蕭穗有心勸誡,但她最後選擇了告狀。她笑著輕搖刀扇,沒有多說什麼。

  張泱道:「那些人處理好了?」

  「安排在一處了,讓軍醫給他們查了身體,多多少少都有毛病。」蕭穗知道張泱不喜這些野蠻作風,便也沒說什麼縣令將這些人送來是害人之類的話,「倒也是些可憐人。」

  張泱沒接話,只問:「兵士可知此事?」

  知道之後,可有對張泱的怨言?

  蕭穗搖著刀扇,說道:「大傢伙兒都想著今日又有肉又有湯,倒是沒想那麼多。」

  張泱:「你在避重就輕。」

  「……確實有些不忿聲音。」

  張泱點點頭,說道:「這次,我不問這些聲音是誰發出來的,但有下一次,自己覺得哪裡癢,自己去領個棒槌,哪裡癢了捶哪裡。要是嫌力道不夠帶勁,我不介意幫一幫。」

  蕭穗:「……是。」

  她是不知道主君從哪兒學來這麼刻薄的話,但也清楚張泱不喜開玩笑。只要是從對方嘴裡說出來的話,外人最好別不當一回事。

  夏耕屍也分到了一大碗肉。

  被投毒的酒水不能喝,略有遺憾。

  「主君,心情不愉?」噴香大豬蹄都不能讓主君開心,可見對方的心情是真的差了。

  「嗯,不開心。」

  夏耕屍一抹嘴:「主君,咱要殺誰?」

  張泱:「……」

  每個地方情況都不同,張泱打擊處理天龠非法經營的手段不能原封不動地照搬到這裡,還是要因地制宜。她咬著毛筆,托腮沉思,腦中亂鬨鬨一團,眼前晃動的都是禮單上一行行人名。越想越生氣,越生氣越想殺紅名。

  「……今夜我便大開殺戒!」

  犒軍的毒酒都送來了,張泱還讓伙夫殺了一百頭黑豬,縣令那一伙人肯定要在今晚動手。正好,送上門讓她泄泄火,免得憋死。

  不多會兒,何質求見。

  對方的臉色非常精彩古怪。

  「怎麼了?」

  誰能讓何質變臉啊?

  張泱下意識想到了義女律元,不過律元並不在營中,率領先鋒斥候在外。不待她想出個答案,何質低聲道:「營外有人求見。」

  「是誰?」

  「此人自稱要揭發陰謀。」

  張泱聽了來興趣:「見一見。」

  來人是個失去體重管理的胖中年,穿著一身綢衣。他一來,先是作揖到底,爾後才自報家門。張泱有些好奇問他:「你要揭發誰?」

  「揭發縣中令君與一眾圖謀不軌惡徒。」

  張泱:「???」

  胖中年一臉義憤填膺,將縣令等人密謀內容全部抖了個乾淨,包括酒水下了藥。

  「我憑什麼信你?為何不能是計中計?」

  胖中年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呈遞上厚厚幾本重要帳冊。

  張泱:「這些是?」

  「是家中一些薄產。」

  張泱:「你不懼我名聲?」

  胖中年真情實感道:「不瞞伯淵公說,在下是怕的,也知家中底細並不乾淨,可在下知道好歹,更知趨利避害。只盼著立功之後,能守住一些祖產,百年後也好見先祖。」

  有不乾淨的也有乾淨的。

  自己檢舉有功,張泱還能抄了他家?

  張泱對此不置可否,但也願意給好臉色,胖中年大喜,雙方相談甚歡。不過,何質臉上的異色並未就此退去,張泱知道他還有話要說,便找藉口將胖中年先打發下去……

  「還有事情?」

  「揭發檢舉的,不止這一人。」

  張泱:「……那有幾人?」

  何質臉色古怪道:「怕是……這些人都偷偷摸摸過來了……死道友不死貧道……」


  他發現端倪,將這些人都分開了。

  饒是張泱這樣表情寡淡之人,也忍不住發笑:「行,我都見一見,大晚上看熱鬧。」

  隊友罪名坐實了,自己檢舉才能立功。

  居然每個人都打這麼個主意。

  最後見的是縣令。

  張泱問:「你也不欲跟他們同流合污?」

  縣令:「也?」

  張泱挑眉不說話,讓縣令自己悟。

  縣令的表情十分精彩:「……」

  律元命人帶回消息,這也是這幫人爭先恐後賣隊友的主要原因——斛郡境內兵力空虛,好幾家連夜帶著兩三千私兵護送財產逃跑,也就是說,縣令他們很清楚翻不了盤。

  那只能賣隊友了。

  但,隊友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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