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順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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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王起面上有喜色,王霸噎了一下。

  暗中罵這小子是崽賣爺田心不疼,半點兒不珍惜父輩辛苦攢下的家業。要是東咸真被人偷了,王起自個兒不就是從軍閥二代變成喪家之犬?本來就不比關嗣占優勢,家業一丟更難翻身。嘖,縱觀古今,婚配嫁贅的男男女女,誰出門的時候沒點兒家財傍身?

  混小子,還樂呢?

  王霸又好氣又無奈:「不是。」

  王起:「還是何武安終於被誰暗殺了?」

  王霸都想捂住王起這張嘴:「不是,都不是,是……唉,是你那些兄弟姊妹夭了。」

  「這算什麼噩耗?還有,什麼叫做夭了?他們年紀最小一個死了都算壽終。」王起渾然沒放在心上,他只在乎一點,「怎麼死的?」

  王起還想留著慢慢殺呢。

  王霸緩聲解釋了來龍去脈:「是他們意圖兵變,舉兵威脅東咸,這才被武安所殺。」

  王起:「你想聽我說一句『節哀』?」

  王霸扯扯嘴角:「也不用,我沒哀傷。」

  遙想當年王起當他的面砍死兩個,那時候王霸盯著那兩顆頭顱徹底涼透,看著滿地的鮮血匯聚成一灘,他腦中萌發的念頭不是震怒或悲慟,反而湧出了詭異怪誕的感慨。

  縱然兩具屍身流淌著與他同源的一半血親,可他們倒在猩紅血泊里斷氣的模樣,卻跟戰場那些屍體別無二致。王霸看著屍體無甚情緒起伏,看著這兩具屍體也同樣如此。

  王起呿道:「既然不用節哀,那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給誰看?是演著好玩兒?」

  王霸斜乜他:「是你母親在難受。」

  他的列星降戾註定他沒有人的感情。

  王起一下子老實了。

  「她總有這麼多奇怪的心軟,當年你殺你兩位兄長的時候,她留下的心臟便愧疚自責了許久。」若非這顆心臟是她留下的,王霸都想將它掏出來。豐沛情緒帶來新奇體驗,也帶來不必要的痛苦,王霸又道,「我說的噩耗也不全是你手足夭折,是擔心東咸安危。」

  他擔心何寧壓不住東咸。

  王起挑眉:「擔心,那你就帶兵回去。」

  王霸:「……」

  他看王起的眼神多了點兒怒其不爭。

  這傻兒是真帶不動啊!

  東咸作為張泱的盟友卻在她順風局的時候提議帶兵回老家,這讓盟友怎麼想?沒有疑心也要生出疑心了。王霸真要走,王起走不走?王起不走,又以什麼身份留下來呢?

  再說了,王霸為什麼要帶兵回去?

  都這個節骨眼了,當然要分一杯羹啊。

  王霸生硬道:「不用。」

  王起愈發看老東西不順眼,只是礙於這裡是大帳不好動手:「何武安殺了幾個?」

  「消息說得不清楚,但牽連進去的人多,若局面控制不住,你應該能當你母親說過的獨生子。」獨生子這個詞語其實很罕見,少有人使用,日常更常見的還是獨子這個詞。

  「……他居然給殺光了?何武安,誰給他的膽子這麼做?」王起倏然暴怒,宛如一頭被刺激到失控的野獸,「誰允許他這麼做了?」

  張泱:「被殺的人裡面有你關係好的?」

  若非這般,王起應該不用這麼大反應。

  王起眸中殺意濃得掩蓋不住,道:「那些人該是被我殺的,何武安憑什麼越過我?」

  殺一個兩個也就罷了,何寧殺幾個了?

  張泱:「……」

  她一個數據構成的NPC都覺得王霸這個家庭癲啊。養子何寧殺養父親子親女,王起惱恨養子把兄弟姊妹殺光了不留給他殺,王霸作為養出兩隻比格的父親全程沒想阻攔。

  那些被殺的子女才是怨種?

  要是早知有這麼一日,恨不得臍帶吊死。

  王霸道:「應該沒全殺光。」

  也不可能殺光的。

  王起投來問詢的目光,王霸解釋道:「當年我做主將後院女人嫁出去的時候,有幾個遠嫁帶走了孩子。即便武安將養在我膝下的全殺光了,你仍會有幾個手足還活在世上。」

  張泱:「……」


  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指望王起哪天將他們抓出來殺了嗎?

  王霸比王起懂事也老練。他沒準備讓年輕的張泱看自家熱鬧。這次求見張泱也不是為了別的,而是想讓張泱下令給何文,讓何文派遣兵馬注意東咸動靜。除了兵馬支援,再給一些糧草軍需會更好。本意是想借著「中年喪子/喪女」博個同情,誰料被王起破壞。

  沒了這層同情的遮羞布,便只能攤開來細談赤裸的利益,而王霸拿捏著其中分寸。

  期間也沒提一句東咸治水的元獬,他生怕張泱誤會他刻意提元獬,是為了提醒張泱自己手裡還捏著這麼一個「人質」。張泱思忖了一會兒,便非常痛快地答應王霸的請求。

  目的達到,王霸起身告辭。

  王起並未留下,也隨他起身。

  父子倆在外的氣氛比在帳內平靜一些。

  王起道:「老東西究竟打什麼算盤?」

  「你都準備將東咸拱手送出去了,你說你老子打什麼算盤?老子倒是不介意將東咸送給你當傍身的底氣,只是你也要爭氣啊……」王起都要變成獨子了,東咸不給他也不行。

  王起不悅:「說人話!」

  王霸這才嚴肅了神色:「被武安所殺的幾個,人家背後也不是沒有倚仗……總之,這次武安跟你都莽撞了。東咸本就是割據之地,為父勉強整合才停了戰亂。這會兒死了這麼多人,自然有人心裡不滿。伯淵君……我猜她拿了山中諸郡之後,第一個便要東咸。」

  人家不會因為曾是盟友就不翻臉。

  王霸要麼打,要麼依附。

  如果沒有王起隱瞞,王霸能在結盟前就做好後手,給張泱一個將計就計。可偏偏王起不爭氣,賣爹賣得那叫一個順手。如果王霸沒有心臟,他第一個可能就設法除王起。

  可偏偏有這麼一顆特殊心臟。

  所以王起的比格行為在他眼中還帶著點兒可愛——孩子只是年紀大了,胳膊肘想往外拐了,又不是干別的傷天害理的事情,王霸這些家底遲早是王起的,早給晚給一樣。

  所以——

  王霸只能被迫選擇默認。

  想看看王起還能倒貼不爭氣到什麼份上。

  王起道:「我沒打算拱手讓出去。」

  王霸稀奇了:「沒打算?」

  「哼,橫豎東咸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也就你們這些蠢貨爭來搶去。東西就在這裡,誰想要來取就來。」只是其他人來拿,王起會將他們殺了,而張泱來拿,他不動。

  所以,這不算拱手相讓。

  理智告訴王霸應該生氣的,可心臟卻生出隱秘歡喜與縱容,王霸是徹底沒招了。

  孩子他娘究竟是什麼奇怪地方養出的人?

  這對孩子的縱容溺愛已經到了他不理解的變態程度:「對對對,東咸不值錢,不值錢的東西能讓張伯淵想方設法謀劃?捨得將元幼正也送過來?你見過哪個光屁股出閣的,能在別家過好日子?你看不上東咸,有的是人稀罕。再氣老子,信不信老子將東咸給武安,回頭讓他做大你做小,看你還能不能清高得起來!」

  王起好半晌才捋清楚王霸這話的意思,驀地,他的眼神變得極其危險。反觀王霸的眼神似心虛閃躲,王起被氣笑,反問老東西,「什麼做大做小?你背地裡打什麼主意?」

  王霸:「……沒、沒什麼。」

  要是讓王起知道自己跟心腹謀划過讓何寧幫王起爭寵,王起怕是要將天都給捅破。

  王起:「你準備讓何武安做什麼?」

  王霸訕訕退了一步,王起則步步緊逼。

  張泱聽到了動靜探出頭:「有敵襲?」

  關嗣屈指勾回一團稀薄星力,遠處有一個小小的奎木狼化身消失回歸本體。不過須臾關嗣就知道發生了什麼:「王公孫殺父。」

  「王宏圖死了?」

  「沒有。」

  張泱想起觀察樣本說的話,道:「一切不以殺死對方為目標的打鬥都可視為調情。」

  王霸父子也只是在交流感情。

  關嗣對此不置可否。

  王起沒殺王霸,且對動手理由諱莫如深。王霸自知理虧,一連數日以作戰為由不跟王起見面。因晁談來信,張泱思忖再三之後,把距離帝座城更近的宦官郡交給她,調撥王霸與其麾下精銳直襲策應,主力直撲斛郡。


  沒有孫班庇護,又遭遇洪澇重創的宦官郡與斛郡連組織有效抵抗都困難。張泱那幾日從洪澇下搶人的善舉也隨著難民回村傳開。

  起初,無人相信此事是真的。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這八個字可是普通人用數百上千年總結出來的血淚教訓。

  「你們怎麼就不信呢?要不是真的,咱村這麼多人還想活著?」那幾天的暴雨洪澇在受災的普通人眼中,不啻於一場滅世級別的天災。要是正常情況,一村人能活下小貓三兩隻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現在全村都活著。

  不僅全村人活著,大多家禽還都保住了。

  「你看看這些粟米,也是恩人給的。」

  「那些丘八賊沒有搶,還給你們吃的?」

  「恩人說了,打完仗就給咱將房子重新蓋起來,再將田給整理好,河也修好……」說這話的人未必念著張泱的恩情,但確實對張泱許諾的好處心動,心中也渴盼諾言成真。

  有些事情,念叨多了,或許就成了。

  「哈哈哈,做夢吧。」

  聽聞此事的路人皆哈哈大笑。

  這些小插曲並不影響斛郡面臨的危機,郡內各地皆是人心惶惶,生怕第二天醒來就發現城牆上插著賊人的旗幟。相較之下,張泱就比較悠閒了。每到一處新地方,不急著排兵布陣、攻城掠地,她先去打聽本地受災情況。

  糧價、人價以及木柴炭火的市價。

  大軍路線難免要經過村鎮。

  往往是他們人一來,村落就空了大半,只剩滿地狼藉,偶爾才能看到幾個或年邁或年幼的普通人。他們不是不想逃而是逃不掉。

  「其他的孩子是跟著大人一起逃難了?」

  大軍休整的時候,張泱到附近一處村落,在坍塌大半的土牆下看到躲藏的孩子。將孩子提起來,擦了擦臉蛋。那孩子看著張泱面龐,驚懼情緒詭異地被平復下來,搖頭。

  「不是?」

  孩子道:「被賣掉了。」

  有些消息靈通的牙行會在兵災降臨前來淘貨,有些大人實在帶不走孩子,便會忍心將孩子當成家中財產低價賣出,大人手中有了一筆錢,還少了一個逃難路上的累贅……

  張泱是不懂這些的。

  聽到被賣掉,只覺得可恨。

  見孩子棲身的破房子四面漏風,張泱想著自己時間還多,便從遊戲背包掏出木材敲敲打打。孩子不知道她要做啥,盯了一會兒,幫忙給張泱遞東西,或是石塊或是草蓆。

  張泱有著十六年的修補經驗。

  一雙巧手很快就將破屋子漏洞堵上了。

  「先這麼將就,回頭再住好房子。」

  孩子看了看道:「你比阿娘手藝好。」

  家裡的屋頂不管怎麼修修補補,總有一線天光順著縫隙落入家中。張泱這麼一修,小屋子都暗了,也聽不到之前的嗚嗚風聲。

  張泱:「肯定是我好,我熟能生巧。」

  孩子:「你是木匠?」

  「曾經算是。」

  遊戲世界的玩家,哪個沒做過修補任務?替NPC修水管、修燈泡、修屋頂都是日常任務了,每次的任務還都是複數,一修就是好幾家。張泱以前覺得沒啥毛病,如今卻覺得遊戲策劃這是將遊戲玩家當做賽博牛馬壓榨。

  張泱環顧一圈:「還有其他破屋子嗎?」

  趁著手感好,再修幾個。

  敲敲打打的節奏讓張泱覺得心靜,放空大腦,不用思考任何複雜的東西。做著做著就上癮了,回過神,天色微暗,夏耕屍都找過來了:「主君主君,軍師喊你回去吃飯。」

  張泱丟下錘子。

  拍掉手上泥巴木屑:「來了。」

  走之前,順手將村口的牌子扶好。

  夏耕屍眨了眨眼:「主君在作甚?」

  「一開始在修屋頂,後來修上癮了,乾脆將能修的都修了。雖然不能解村人燃眉之急,但也能讓他們大晚上有個避風的地方。」

  夏耕屍:「這村子有三十來戶人家……」

  一個下午都給修好了?

  「這很慢了。」正常玩家不管修什麼東西,讀條五秒十秒就行了,而張泱要手動,效率遠不及玩家。她一個下午才修三十來戶。

  夏耕屍:「……」

  主君以前有這一手木匠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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