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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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什麼?消息當真?」

  晁談大喜起身,在帳內徘徊。

  副將臉上也露出笑意。

  驅散連日陰霾愁緒。作為晁談心腹,副將自然知曉自家將軍心中掛念。將軍是中意伯淵君的,也願意為其肝腦塗地,只是將軍肩頭背負著帝座城的存亡,無法自由選擇。

  最近一段時間,哨兵發現帝座城下水位異常暴漲,打聽才知道是三郡附近爆發洪澇天災。這次天災勢必會影響伯淵君那邊。為此事,將軍更是愁得夜不能寐,日日憂心。

  但好在,終於有好消息傳來。

  這個好消息還是伯淵君讓千里眼親自送來的,副將想到這,笑意漸濃:「前線戰事緊急,伯淵君還能讓千里眼來送信,明擺著是惦記將軍,知將軍心意,不忍讓將軍擔心。」

  晁談嘴上沒說什麼,可眉宇舒展,眉梢眼角噙著笑意,顯然對副將這話很是受用。

  副將又問:「將軍可有打算?」

  晁談知道副將這話意思,卻沒打算戳破那層窗戶紙,她垂眸不語,只是擦拭兵器。

  副將:「雖說上一回,將軍已跟伯淵君說過待她凱旋,成為山中之主那日,願為伯淵君驅策效勞,誓死追隨,可也不能真這麼做。一切塵埃落定,再想受重用就不容易了。」

  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更能讓人印象深刻。

  此前是不敢豪賭,怕過早做選擇可能連累帝座城,但如今孫班吃了這麼大敗仗,不得不收縮兵力,龜縮起來,斛郡跟宦官郡失去了強有力盟友支持,這會兒就是砧板肉。

  一塊軟糯彈牙的肉!

  吃下這塊肉已經沒有多少隱藏風險。

  將軍何必再矜持?

  這時下場,既能立功,勉強算在雪中送炭行列,又不用費多少勁,不用承擔風險。

  過了這個機會再去伯淵君帳下,晁談的地位就跟被俘虜的孫班舊部一個地位了,頂多比這些降將底子乾淨一點兒,多一點兒情分。但想要被啟用,要跟他們一樣等機會。

  副將話攤開了說。

  晁談聽得心下羞惱:「未免太算計了。」

  張泱出兵去打孫班的時候,晁談就選擇了帝座城,也給自己留了一條餘地。現在張泱占了優勢,自己趁虛而入撿便宜,即便對方不說什麼,可麾下文武呢?也沒有意見?

  便是晁談自己也覺得羞恥,沒這厚臉皮。

  副將急道:「將軍啊,這時候講究這些作甚?再者,這能算什麼算計?將軍也只是想替伯淵君分憂解勞,帝座城這邊出兵介入也有利於伯淵君更早拿下宦官郡或者斛郡啊。」

  晁談側身背對副將。

  副將挪了半圈,催促道:「將軍,事關將軍未來前程,有什麼好害臊的?您想想,律八風都能厚著臉皮強認半個她大的人當義母,一口一個義母,做足了孝女架勢,還有那位折將軍,她倆不覺得自己如何無恥,將軍何必在這件事情臉皮薄?臉皮厚,先享受。」

  晁談坐立難安,心動跟羞恥像鉅子一樣來回拉扯。見副將說得過分,她不忍一啐。

  「你這是什麼渾話歪理。」

  什麼叫「臉皮厚,先享受」?

  這話是能這麼說的嗎?

  副將嘆氣:「將軍可有想過山中盡數歸了伯淵君,帝座城未來如何?咱肯定不能跟伯淵君作對。若是伯淵君願意善待咱,那固然是好,要是待遇平平呢?寸功未立也不好張口讓伯淵君撥出太多軍餉養活一山頭的兵……」

  日後到了人家麾下,帝座城的兵是拿普普通通的軍餉水準,還是拿超出平均水準?

  誰都想過好日子,後者肯定比前者好。

  副將跟晁談攤開了分析勸說。

  山上比較年輕的守兵看對眼了內部消化,少部分與山下普通人過日子,此前為了防止有人覬覦帝座城,對外通婚是慎之又慎,更多的還是孤身一人。這個問題總要解決。

  沒了生存壓力就該抓緊時間思索人生大事,一口氣辦了生兒育女,誰知道過幾年又是什麼光景呢?趁著現在年紀還行,早早了結心愿。能做完這些,已經勝過許多人了。

  副將這話徹底打動了晁談。

  不過,晁談還是有一點點矜持的:「千里眼可有回去?要是還沒回去,便讓它帶一封信。帝座城出兵介入,此事總要先跟伯淵君商議,告知一聲,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副將自然應允。

  「千里眼還在休息。」

  不啃孫班這塊硬骨頭,作戰壓力就沒那麼大,千里眼這些星獸也不用來回奔波。它一來帝座城,將消息送達就去補覺了。一覺睡飽,正好再將晁談寫的親筆信送給張泱。

  副將趁著晁談不注意,偷偷撓撓千里眼的爪子。千里眼不明所以,將腦袋歪過來,副將湊近了說悄悄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千里眼眨眨眼,舉起爪子比劃。

  這件事情交給鳥了。

  副將徹底放心,拍著大鳥羽毛道:「你如今可是咱唯一的鳥脈了,要多多美言啊。」

  通過千里眼給帝座城刷刷好感。

  張泱看到晁談的信,並未多想什麼:「這是好消息,笑語願意幫忙能省很多功夫。」

  蕭穗一噎。

  她都懷疑主君在陰陽怪氣,再看對方表情,雖無笑意但語氣真誠,顯然是真的覺得帝座城參戰是好心幫忙而無私心。蕭穗有心分析,可餘光觸及律元等人又吞咽了回去。

  晁談與律元折猛關係都不錯的。

  還不知二人對此態度,自己要是給戳穿了,回頭被二人記著,再將事情傳給晁談,自己什麼好處沒撈著,反而惹了一身腥臊。

  蕭穗笑道:「許是想替主君分憂吧。」

  早不分,晚不分,這時候來分。

  韓臥聽出蕭穗話語中淡淡的不喜:「帝座城深諳明哲保身之道,若非如此,也無法在局勢混亂的山中諸郡維持獨立。如此智者都願意為主君驅策,可想而知,主君勢成矣。」

  蕭穗瞥來一眼。

  二人視線對上一瞬又飛快錯開。

  蕭穗輕搖刀扇,笑道:「確實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張泱的錯覺,她總覺得蕭穗韓臥二人說話跟平日不太一樣,怪怪的。

  仔細琢磨,這兩句話也沒什麼毛病。

  蕭穗韓臥願意給面子,但有人不願意。

  關宗一口呸出嘴角叼著的野草,沒好氣地道:「宦官郡也好,斛郡也罷,隨便給洒家五千八千兵馬都能打下一個。要是打不下,洒家腦袋可以摘給主君當尿壺使。這人早不來,晚不來,現在來跟洒家搶桃子?當洒家好欺?」

  他沒把關嗣王起放在眼中,這倆是莽夫,純靠武力莽的,算不得帥才,只能給當先鋒打打下手,也沒將律元折猛放在心上,二人比前面兩個有腦子,但還無法威脅到他。

  唯有一個王霸能當統帥,能跟他爭。

  這個王霸不帶著糧草滾回東咸,反而留下來,明擺著是想分一杯羹,關宗心裡早就在問候這隻老王八了。關宗都還沒想好怎麼對付王霸呢,冷不丁冒出個晁談想分杯羹。

  關宗脾氣不是能忍的。

  剛走兩步就被滄浪都尉攔下了。

  關宗沒跟一頭狼計較好歹,抬頭怒噴關嗣:「關嗣音,你這是什麼意思?洒家這是扞衛自己的利益,你願意吃悶虧你自己吃著。」

  關嗣沒回應,只是冷冷乜來一眼。

  關宗捏緊拳頭,生氣。

  指著關嗣道:「你可真窩囊,你懂不懂洒家也是在替你著想?你不要不識好人心。」

  關嗣:「這事兒跟我有何干係?」

  關宗眼珠一轉:「怎麼沒關係?你真是在東藩山脈將腦袋待傻了,就說別一整天盯著那些個兄弟姊妹殺吧,讓你多讀書,你偏不信。你怎麼不想想,主君勢力初成,卻是山中這幫人一家獨大?王公孫背後還有老王八的東咸家當,你有什麼?就一支百鬼衛,這點家當你怎麼拿得出手?拿什麼跟其他人強奪兵權?不管你認不認,洒家也是你手足,跟外人一比,洒家的心肯定是偏向你的。你說是也不是?」

  關嗣:「我無意於此。」

  他只想有殺不完的敵人,沒興趣弄權。

  關宗壯著膽子往前湊,說道:「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你想想王公孫,他就看你不順眼。萬一哪天他坐大了,讒言那麼一說,連你百鬼衛的軍餉都剋扣,你還能怎麼辦?」

  關嗣看穿關宗那點兒心思,哂笑。

  「既如此,你又待如何?」

  關宗嘿嘿:「扶持旁人不如扶持你兄弟,咱都是自己人,自己人還能害自己人嘛?」


  關嗣:「……過來。」

  關宗以為關嗣被說動了,忙將臉湊過去。

  「你的眼睛怎麼了?」

  張泱疑惑看著關宗的眼睛。

  一隻眼睛好好的,另一隻青腫了。

  關宗哼哼道:「被蚊子叮了。」

  「蚊子?這個季節還有蚊子?」

  「這個季節連人啊、鬼啊、不人不鬼啊都能出來占便宜了,怎麼不能有蚊子了?」關宗捂著脹痛的眼眶,心中暗罵關嗣這廝有爹生沒爹養,傳給對方這般惡劣暴戾的脾性。

  關嗣就不能多跟他娘學學溫良恭儉讓嗎?

  張泱:「你話裡有話?」

  關宗:「哼,有。」

  張泱:「你膽肥了,當面陰陽怪氣我。」

  關宗:「……」

  完全不理解主君為何急著對號入座。

  張泱好心情道:「不過不跟你計較。」

  關宗有點兒想念樊游。

  儘管有這麼個學生讓樊游在教育界名聲掃地,可樊游嘔心瀝血教導下,主君的腦子還是有點兒進步的。不上課後,主君的大腦就原地踏步了。關宗閉了閉眼,選擇忍了。

  張泱這會兒心情確實挺不錯。

  夏耕屍徹底復活了,從活屍變成了活人。

  軍醫給她上藥的時候,夏耕屍徹底清醒過來,有些迷茫看看軍醫,又看看自己渾身的傷勢。跟外表不同,她說話倒是隨和。即便一醒來就身處完全陌生環境,也未動粗。

  「敢問,這是哪裡?」

  軍醫換藥的手猛地一抖:「傷兵營。」

  夏耕屍捂著鈍疼的天靈蓋:「我是誰?」

  軍醫含糊道:「將軍自然是將軍。」

  夏耕屍:「有些……陌生。」

  似乎潛意識中自己還不算個將軍,至少軍銜沒有高到能被人尊稱一聲將軍的程度。莫非是自己作戰有功,被破例提拔上去了?

  夏耕屍忙問:「戰況如何?」

  軍醫道:「勝了,是大勝。」

  夏耕屍鬆了口氣,喜色溢於言表:「是大勝?竟是大勝?如此說來,是主君嘉獎。」

  軍醫不知道對方想了什麼東西。

  匆忙給夏耕屍處理好傷口,連藥箱都沒整理,丟給了學徒去做,自己忙去求見主君告知夏耕屍甦醒的消息。張泱收到消息就親自過來了,夏耕屍瞧見她,坐著怔愣許久。

  軍醫小聲提醒:「還不參見主君。」

  夏耕屍這才如夢初醒,忙從臨時病榻翻滾下來,垂首抱拳行禮:「見過主君……」

  不知何故,這話有些許的拗口。

  她也不是故意對主君失禮。

  只是看到主君這張俏臉,不知何故便心臟瘋狂跳動,渾身燥熱,熱氣直衝她冰涼一片的腦袋,惹得腦子亂鬨鬨作一團。她還來不及分辨這種情緒是什麼,被軍醫提醒,她驚駭意識到自己行為失禮,必會叫主君不痛快的。

  潛意識告訴她,這件事情很重要。

  正想著,她手上一松,身體被一股力量穩穩托起。她抬眼,看到的又是那張印象似乎並不深刻但看到就血液燃燒沸騰的臉。夏耕屍忙紅著耳根脖子垂首,生怕冒犯主君。

  張泱:「起來吧,感覺如何?」

  夏耕屍道:「甚好,卑將覺得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氣,只是脖子跟天靈蓋有些疼。」

  張泱道:「你被人斬首陣前了。」

  夏耕屍錯愕,下意識撫摸自己脖子。果真觸碰到一條不容忽視的增生疤痕。她的頭如今是可以快拆的。若照鏡子便會瞧見疤痕附近纏繞著一圈黑色蝌蚪模樣的玄奧文字。

  「卑、卑將死了一回?」

  「嗯,列星降戾將你拉回來了。」

  「能繼續為主君效力,便是列星降戾也無妨。主君,卑將陣亡之時可還英勇?」這才是夏耕屍最關心的,潛意識告訴她這個問題很重要,「有無、有無……損了主君顏面?」

  張泱沉默了一瞬。

  溫熱掌心輕拍夏耕屍手背。

  「英勇,無損。」

  「那便好。」

  張泱讓人送來一套甲冑,這套還是讓軍中工匠連夜從孫班戰利品裡面挑出來改的。

  「你穿著試試。」

  夏耕屍不由熱淚盈眶。

  張泱跟她道:「有件事情與你商議。」

  「主君請講。」

  「你的家眷可要接回來?賊人卑鄙,囚你親眷。眼下雖無性命之憂,但就怕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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