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識時務者為俊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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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點不是輪椅的歸屬,重點難道不是你跟人動手了?還是跟一個雙腿不良於行的人動手了……」張泱沒想到樊游這般看重一張輪椅,難不成是這張輪椅確實很博他的喜歡?

  樊游劍眉一擰:「怎麼不重要?」

  爾後更理直氣壯:「動手又如何?」

  態度出人意料得強硬起來。

  張泱道:「你不是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跟他動手,難道是因為你沒吵過韓伏龍?」

  「……我沒踹他就不錯了。」

  若非韓臥身份轉變,樊游還真會上腳踹。

  張泱道:「這會兒不講君子風儀了?」

  樊游駁斥:「遇君子便守君子禮,逢小人便用小人法,對韓臥這種人更要如此。」

  張泱不知道樊游為何這般態度,要知道樊游剛知道韓臥當過明德書院交換生之後,態度可是肉眼可見的和善,完全將對方當校友看待,現在視若仇敵,前後態度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啊。只是因為韓臥搶他的輪椅?

  「你不喜歡他?」

  「不喜歡。」

  「既然不喜歡,那就殺了吧。」

  「……那倒也沒厭惡到這個份上。」

  他知道張泱這話不是在開玩笑,以她的性情,只要自己真說句「殺了」,韓臥根本見不到明天太陽。生怕張泱先下手為強,樊游只能咽下心中那點不悅,替韓臥保住小命。

  張泱納悶:「喜歡便是喜歡,厭惡便是厭惡,為什麼還會有『沒厭惡到這個份上』?」

  樊游:「……」

  不是誰都跟主君一樣,稍有不喜歡就殺。

  「我只是不喜他將我的輪椅占為己有。」

  張泱:「……果真是為輪椅。」

  她給樊游的好友列表添加了備註。

  【樊游(字叔偃,愛好輪椅)】

  韓臥沒了輪椅,但好在身懷星力之人癒合速度快,不需要跟普通人那般靜臥兩三個月養好骨頭。第二天就能藉助一對拐杖下床活動,見樊游的時候,韓臥見之如見瘟神。

  「生了張沉穩可靠的臉,誰知道還是劣童心性。說不過就急眼,一急眼就上手,欺我這麼個雙腿不良於行的可憐病人。」韓臥忍不住跟好閨蜜折猛大吐苦水,臉上全是嫌棄。

  折猛道:「不能吧?」

  回想樊游模樣與言行,跟韓臥口中蠻橫不講理的惡童就不是一人:「樊叔偃怎麼說也是明德書院出身,家學深厚。不說是儒生典範,也該是翩翩君子。人推你就搶個輪椅?」

  「你不信我?」

  「並非不信你,只是太離奇了。樊叔偃是義母元從,又是她的謀主。若不是沉穩可靠之人,哪能幫義母打理好瑣碎?」儘管折猛對張泱有濾鏡,但她也得承認她義母不是多穩重的人,其背後自然會有一個能擺平內政的謀主。

  「……我是會胡謅的人?」

  折猛笑道:「那說不好。」

  韓臥也不是沒坑過折猛啊。

  正因自己人了解自己人,所以折猛才會猜測是韓臥言辭挑釁過了火,踩樊游底線,將一個好好的正人君子逼得直接動手不動口。

  韓臥:「……」

  他直接不加掩飾地翻白眼。

  折猛給韓臥推過去一壺美酒,輕聲道:「消消氣,消消氣,你倆日後還要共事。你與樊叔偃不和,最吃虧的人還不是你自己?」

  韓臥垂眸掃了一眼美酒,沒接。

  折猛是會哄人的,她清了清嗓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先忍他個一年半載,待站穩了腳跟,尋個機會給他點顏色瞧瞧,如何?不都說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麼?」

  有機會將樊游的輪椅搶回來。

  韓臥飲下美酒:「不予此人計較。」

  「你很看好張府君?」他看著手中酒盞上的紋路,收斂了閒談心情。看得出,折猛相信張泱勢力不是曇花一現,能穩定長久發展。

  折猛不加掩飾:「嗯,看好。」

  韓臥倏然發出一聲嘆息。

  折猛:「你猜帛度郡結果如何?」

  她記得韓臥家眷老小以及師長都在帛度郡住著,全家老小還沒在帛度郡安穩多久,又碰上義母這事兒。要是帛度郡不降,義母肯定要動兵。只要開戰,義母再怎麼嚴令禁止兵卒擾民,民間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總會有宵小之徒趁機為非作歹,作奸犯科。


  韓臥心中擔憂也在情理之中。

  他道:「打不起來。」

  帛度郡一定會投降的。

  折猛給他斟酒:「那是好事,飲一杯。」

  韓臥心情很不好,這種不好不是他痛斥樊游搶他輪椅時的生氣,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低沉。折猛或多或少能猜出幾分,不外乎是觸景生情,想起類似的不願回想的往事。

  韓臥遭遇過一場屠城。

  萬餘屍體被拋在了城中腐爛生蛆,硬生生讓一座熱鬧小城變成了死城,少數活口狼狽外逃。韓臥也跟手足族人走散,輾轉在帛度安頓下來。安穩沒幾年又碰見義母張泱。

  「唉,義母不是會屠城的人,放鬆些。」

  車肆、宗正、宗人,三郡都好好的。境內一些消息落後封閉的地方甚至不知道外頭打仗,甚至有人感慨米糧肉蛋價格低了許多。

  韓臥:「……」

  他嘴上說帛度郡不會抵抗,其實心裡也沒底。人心不是簡單計算就能掌控的,人越多變數越大,算計誤差也會更大。不過,折猛的寬慰也有點作用,他心中浮躁少了些。

  當天晚上,城外來了人。

  勸降帛度郡的使者帶回好消息。

  帛度郡答應張泱開的條件,但他們也希望能迎回上戰場的帛度子弟,釋放被俘的帛度籍貫文武。從此以後,帛度郡將聽命於張泱,境內一切行政、財政、司法、監察、兵權等權力由其統轄。張泱可派遣人手接管帛度郡。

  一同來的,還有一枚帛度郡印。

  張泱對這個消息並未表現出多少喜色:「識時務者為俊傑,帛度比宗正宗人識趣。」

  明知打不過還非要打一場。

  最後白白挨了一頓胖揍。

  何必呢?

  「主君準備派何人接管?」

  這問題將張泱問住。

  她現在最尷尬的地方在於人手不足,準確來說是忠心她又被她信任的人不多。手頭能用的人,基本都是新降的,彼此都不了解,磨合期沒過。貿然將他們放在新打下來的地盤上,人家都不用經營就能絲滑具備反水的條件。張泱跟這些地盤熟,還是他們跟地盤熟?

  這個問題都不用想。

  張泱撓撓頭,看了一圈朋友列表。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不知道。」

  樊游:「……」

  「……叔偃有好人選?」

  「……韓伏龍吧,矮個裡拔尖。」

  他這話說的不情不願的,明顯還記著對方用了自己輪椅這事兒——畢竟二人衝突發生剛過一夜。張泱道:「叔偃不是不喜歡他?」

  「個人喜好不可左右利益,總不能因一己之私而壞了主君霸業。」樊游道,「昨夜查了查韓伏龍的底細,發現此人應該是目前最適合接替帛度郡守的人。他祖籍在帛度,卻不是在帛度郡長大的。因雙親早逝,他投奔族中親戚,在其撫養下長大。遭遇屠城後跟親族失散,他帶著剩下家眷回了帛度……也就是說,他在帛度的根基就經營了短短几年,不算深。」

  根基不深也不淺,剛剛好。

  張泱撓撓頭:「行吧,聽你的。」

  當天就將帛度郡守印送給了韓臥。

  韓臥看到坐對面的張泱,還以為對方要尋自己問策,結果對方就是來送東西的。打開盒子,瞧見郡守印,他啪一聲將蓋子合上。

  「這是什麼?」

  「郡守印,帛度郡的。」張泱以為對方沒認出來,特地跟韓臥解釋一番,「郡守印造型長相都大差不差,天龠郡跟帛度郡長得就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印身上的星辰排列位置。」

  「並非是懷疑此印偽造,只是不解,為何會送到我這裡?」韓臥覺得是送錯地方了。

  「給你的。」

  「給我的?」

  他表情寫著大大的困惑。

  韓臥確實不能理解張泱的安排,自己沒什麼建樹,此前也沒什麼名聲,相熟友人知道他的本事,但還沒來得及展露就碰上個不講理的張泱。張泱卻將重要的郡守印給他?

  「我只是被師長寄託了臥龍志向,但又不是真的葛公……」他不做遲疑,將印退回。


  這燙手山芋,暫時拿著不舒服。

  他想要的,他自己會憑實績得到。

  張泱只覺得對方在嘰里咕嚕念著不知什麼東西:「這跟你老師的期待有什麼關係?叔偃說你比較合適,於是推薦了你,我覺得可以於是答應了。難道你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沒有本事的人才會不敢接下來吧?

  韓臥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樊叔偃舉薦的?」這個小氣鬼連一張輪椅都搶,居然能讓出一個郡守之位?

  莫不是有什麼大坑等著自己跳?

  張泱點頭:「嗯。」

  韓臥:「……」

  他不想答應,但又不想被搶輪椅的樊游看扁。不管對方是試探還是嚇唬,韓臥總不能順了對方的心意。拒絕的話被迫堵在喉嚨。

  韓臥看著那一方郡守印。

  問出疑惑:「為何不是樊叔偃兼領?」

  張泱:「他是天龠長史了啊。」

  韓臥道:「這不妨礙。」

  張泱還真不知道樊游打什麼主意,正準備回去問問,韓臥已經伸手將郡守印接下。

  「既如此,便卻之不恭了。」

  「你接管帛度郡之後,不能遵循舊例,要讓帛度郡跟我其他地盤保持顆粒度……」張泱說完就瞧見韓臥疑惑眼神,遂解釋,「就是保持步調一致。基本政策都要一樣,例如境內用的錢幣,例如採用的律法……其他方面可以因地制宜,根據帛度郡本身特點調整。」

  「因地制宜?」

  「人要因材施教,地方治理也要因地制宜啊,這有什麼奇怪的?」張泱道,「帛度郡的地理位置太靠近東藩山脈了,從地理來說,外部勢力威脅基本威脅不到這塊地方,所以我希望你接手後,可以將重心放在民生治理上面,削減軍需。帛度郡作為我的地盤,未來要是在家門口看到敵人影子,這說明離我死不遠了。」

  韓臥下意識蹙眉:「這——」

  張泱:「不行嗎?」

  韓臥:「主君可知這麼做的結果?帛度郡削減了軍需,不啻於一頭老虎主動拔牙。」

  張泱不贊同他這話。

  「你這還是單打獨鬥的想法,將帛度郡視為單獨個體了。以前的帛度郡如此,但從今日開始,它不是個體而是我版圖中的一角,還是位於腹地一角。我會保護好我的軟肋。」

  韓臥不由坐正了上身:「願聞其詳。」

  張泱:「???」

  什麼願聞其詳?

  她也沒打算說什麼啊。

  張泱沉默幾息,落在韓臥眼中便是她老謀深算,正在衡量利弊。韓臥也不催促,只是眼睛亮得驚人。他對張泱其實不感興趣的,因為吃了敗仗被俘虜,不得已順水推舟歸降。要是有比張泱更好的選擇,他會毫不猶豫選擇更好的。萬萬沒想到張泱會來這一出。

  這讓韓臥生出了極其濃郁的興趣。

  張泱道:「狂犬在早上跟我提過你,這才知曉你們倆私交不錯。不知道她有無告訴你,我準備整合整個山中地區?車肆郡、宗正郡、宗人郡、帛度郡,滿足不了我。」

  韓臥點頭,他也有所猜測。

  張泱的野心確實不會滿足於此。

  「山中諸郡被兩條山脈圍攏,坐擁天然防禦屏障,若能將其整合成一塊兒,便只用兩處出口設下兵馬,集中兵力、財力,打造更為堅固的屏障。」此前諸郡分散,資源分散,各個軍閥勢力只能顧得上一畝三分地,打造的軍事防禦質量不行,規模不行。似宗正郡、宗人郡、帛度郡這般靠著姻親結盟形成利益共同體,也不可能將資源歸攏一處,統一調度。

  所以,張泱偷襲起來就占了便宜。

  「……這種分散會造成極大的、不必要的浪費。」張泱道,「諸郡各自為戰的結果就是每一方手裡錢都不多,這點錢用來養兵,境內黎庶就養不好了,用來經營民生,又唯恐鄰居大半夜打過來。但現在我來了,我將它們歸攏成了一塊地盤,錢也集中到了一處。」

  少部分錢打造兩處更堅固的堡壘,這叫好鋼用在刀刃上,剩下的錢經營民生養娃。

  張泱是這麼想的。

  但,韓臥不是這麼想的。

  他反而覺得張泱這就是個陽謀——一個有些卑鄙無恥但非常誘人的陽謀,利用冠冕堂皇的藉口,光明正大廢掉地方擁兵、誕生新軍閥的沃土。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新主君竟有如此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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