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好下賤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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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仗沒法打!

  短短一瞬,他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其中一個格外明顯——被律元占領的宗正郡與宗人郡緩衝距離不大,他要警惕律元玩陰的,於是對糧草的看護格外上心,不惜調遣本就吃緊的兵力嚴防死守,生怕哪裡莫名其妙起大火。

  如此嚴密,糧草居然還是出事了。

  要麼真是前線那幫人卷糧跑路,自己被蒙在鼓裡,要麼就是敵人實力高強,不僅能悄無聲息繞過防線,還能短時間轉移大批糧草。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一次能有第二次。

  所以——

  這一仗怎麼打?

  大伯哥心煩意亂,偏偏還有折猛在側,不斷挑釁他的神經,讓他無法靜心做判斷。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折猛話音落下,屋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大伯哥死死盯著來人腰間佩劍,下意識後退半步,頭皮已經在冒汗,生怕來人冷不丁就拔劍殺自己。好消息,他最擔心的畫面沒發生,壞消息,對方是來質問糧庫一事。

  大伯哥只得暗中強壓心慌。

  電光石火間,他心中已經有選擇。這三個離譜到家的選擇,不管選哪一個,這口黑鍋都不能落在自己的頭上,更不能讓他枉死。

  之後的場面著實有些混亂。

  宗人郡不僅跟宗正郡、帛度郡是姻親,內部也有聯姻做親家,因此前線那幫人或多或少也跟在座眾人有親戚關係、利益深度捆綁。

  前線的人要跑路,他們怎麼沒聽到風聲?

  有人高呼這是栽贓嫁禍、欲加之罪,有人將矛頭對準大伯哥監守自盜,也有人試圖調節雙方情緒,此時此刻一定要冷靜,千萬不能中了賊人奸計。此事可派人追去求證。

  大伯哥咬牙道:「如何求證?」

  一旦求證,只有兩個結果。

  前線不無辜,派出去追趕的人還能活著回來?要是他們無辜,試問萬餘精銳後續打仗的消耗怎麼供上?士兵知曉糧倉失竊,後方空空如也,都不用等律元揮兵,士氣先崩潰了。

  其他人懷疑目光落在大伯哥跟折猛身上。

  後者彷佛察覺不到空氣中流淌的尖銳殺意,而大伯哥在殺意籠罩下早就面無人色。

  折猛似是被這些直白的眼神惹惱,兩手一攤,尖銳回刺道:「看我作甚?能是我一個走都走不穩的人偷的?還是你們覺得我能帶幾千人當著糧庫守兵,光明正大偷幾時辰還不引起驚動?你們要是這麼想,那我也沒辦法。」

  她翻了個身,任由後背沖著敵人。

  折猛調整一下姿勢,讓自己能躺得更舒服,心中忍不住嘀咕。莫說這些人想不通,其實知道真相的她也想不通,新主君一個人潛伏進去不難,可難的是她怎麼下手這麼快這麼狠這麼准,還搬得這麼空?非人哉,非人哉。

  狗日的律八風,旁的本事沒多少,認義母的本事倒是不錯,自己怎麼就沒認上呢?

  折猛不禁想到張泱承諾的赤兔中的赤兔。

  以新主君的本事來看,律元真能吃上。

  這麼一想,折猛心中更氣。

  唯有想到這屋子的倒霉鬼才好受一些。

  至少,她是知道真相的,這些倒霉鬼還在抓瞎,被人耍得團團轉,瞧著也是可憐。

  「報——」

  門外又傳來一聲高亢尖銳的叫喊。

  折猛剛醞釀的一點困意被驅散了個乾淨。

  出事了!

  下一秒將一顆心放回原處。

  她安心了,在場眾人快要被逼瘋了。

  傳信兵帶來一噩耗,斥候發現規模不明的陌生兵馬,打著「律」字旗號。從行進路線來看,這支兵馬是沖他們來的。沿路兩座城池已經派兵攔截過,雙方一交手便潰敗如山倒。

  「律字旗號?」

  「除了律元還能有誰。」

  「整個山中就一家姓耶律又改姓的。」

  大伯哥忍不住提醒眾人,試圖將施加在他身上的威脅推開:「不管這支兵馬是律元的兵馬,還是打著她旗號的其他人,諸君更該關心的難道不是——他們是怎麼出現在此?」

  屋內正好就有一張輿圖屏風。


  宗正、宗人、帛度,這三地靠得比較近,大致是在一條線上。律元從宗正派兵,即便她的兵馬行軍路線跟前線馳援兵馬錯開,雙方沒有面碰面,可加起來接近兩萬的體量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根本瞞不過彼此的斥候。大伯哥雖沒直白點出,可他的眼神已經發出質問。

  前線馳援兵馬為何沒攔截敵兵?

  打了,沒打過?

  還是根本沒發現沒碰上?

  還是發現了,碰上了,但避開了?

  一時間,室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大伯哥卻暗中鬆了口氣,他能明顯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殺意淡去,眾人的懷疑目標已從他身上轉移。一時半會兒,應無性命之憂。

  「咳咳咳……」折猛半坐起身,牽動胸口傷勢,令她咳嗽不停,好一會兒才舒服,眾人的注意力皆被她吸引,「有一事……諸君應是忽略了。律元的兵馬與帝座城有勾結。」

  大伯哥擰眉:「你的意思是?」

  「律元兵力也可能從帝座城借的道,繞開前線兵力,直撲咱們這邊。若這般,前線不知這支敵兵存在也是可能的,並非一定就……」

  要是正常情況下,折猛的分析很有道理。

  她又是從律元手下死裡逃生的苦主,最清楚前線有幾方勢力介入。要不是帝座城倒戈向律元,宗正郡又怎麼會被對方打個措手不及?斥候發現的這支敵兵極可能是這麼來的。

  可問題是,現在的情況很不正常。

  發現敵兵蹤跡前,他們先發現糧庫空了!

  前線兵馬有著重大嫌疑。

  這個嫌疑還沒洗乾淨,又冒出一支長驅直入,猶如無人之境的囂張敵兵威脅後方的安全。你說說,這讓他們如何相信前線那幫人屁股是乾淨的?大伯哥為全家性命,也不能讓他們屁股白白淨淨!今天這個屁股必須沾屎!

  折猛擔心道:「郡內還有多少兵力?若不夠,不如做兩手準備,一路去給帛度傳信,即便借不到兵,也能讓他們提前做準備,另一路給前線傳信,讓他們調轉兵馬回來夾擊敵兵。萬一律元是從帝座城借道,為趕速度,身上肯定帶不了幾日糧草。只需圍困,用不了多久就能讓他們彈盡糧絕而死,諸君以為如何?」

  這是她真心誠意的建議。

  然而,她說完就瞧見眾人臉色愈發難看。

  一見這個,折猛又一次嘆氣。

  她明明白白說了三次大實話,沒人信。

  這幫人反而更加懷疑前線那幫人了。

  不過,大實話也不是全然無用,至少洗清折猛身上的嫌疑。如果折猛確實有問題,真是律元派來的間諜,她不會將律元賣這麼幹淨。眾人見折猛臉色奇差,反而安慰她先養傷。

  折猛:「……」

  她無奈躺下了。

  其他人散去,大伯哥心裡裝著事沒走。

  折猛道:「宗人郡眼看著是危險了。」

  兩方兵馬都沒打起來呢,宗人郡先因糧庫遭遇洗劫一事,眼看著就要四分五裂。折猛也算是打了半輩子的仗,還是頭一次見鬼。

  折猛嘆氣:「你可有打算?」

  大伯哥猛地驚醒:「我能有什麼打算?」

  心中卻猜到幾分折猛想說什麼。

  他有心逃避,折猛卻偏要將那層遮羞布撕開:「即便此事能平息,找到真兇,你處境也是危險的。糧庫一事肯定要瞞死,不能讓律元兵馬知曉。消息能捂住,可糧草缺口還在。萬一泄露出去,民心渙散,如何還肯守城?如此……便要借一替死鬼的項上人頭,先叫替死鬼擔那些罵名,方能安撫躁動人心。君不見,那王垕的人頭不就是這麼被借走的?」

  大伯哥本就繃緊了神經。

  一聽到王垕之名,炸毛一般倏地站起。他瞪大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死死盯著折猛,呼吸粗重道:「你、你你這話是動搖軍心!」

  嘴上這麼呵斥,然而他心裡怎麼想的,究竟怕不怕步王垕後塵,只有他自己清楚。

  折猛撇嘴:「軍心還用得著我動搖?」

  她這話是一語成讖。

  第二天,關嗣派人往城中射箭。

  這些箭不為傷人,只為了散播小道消息。

  當有人腳步匆忙地遞上箭矢上的布帛,一夜未眠的大伯哥瞧了,差點兒當場暈死過去。上面內容簡潔明了,滿打滿算僅十三個大字——君攜糧草,倉皇夜走,城內可有糧乎?


  折猛道:「這必是欺敵之計。」

  只是沒人肯聽大實話。

  折猛突然有些理解某些謀士的心情了。

  有些隊友帶不動,真的帶不動。

  大伯哥打斷她的話。

  「你莫要說了!我知你是好心,可賊子是天不亮就射的箭,寫著這些東西的箭就散落在城內,裡面的內容也被撿走的人看了……」

  折猛:「唉,亡羊補牢,尚未晚矣。」

  她一字一句都是為宗人郡好啊。

  嘻嘻嘻,可惜沒人信。

  大伯哥一臉的苦澀,一夜未眠的他眼底已經有了青色。他強打起精神,揣著複雜心情去補羊圈——只是消息傳播速度極快。幾乎是半天功夫就傳到城內人盡皆知的程度。

  大伯哥命人去抓散播源頭。

  結果只抓到幾十個一臉老實的本地人。

  這些男女都是沒什麼活干,性情懶散嘴巴松,閒著沒事就蹲在家附近跟人閒聊嘴碎的閒散混子。被抓的時候還不知道為啥被抓。

  再細究,大伯哥差點腦溢血。

  「他們都說是祖宗顯靈,半夜家裡突然出現一筆錢,一筐雞蛋。他們只要照著祖宗的話去做就能得到更多雞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顆雞蛋……」這年頭的雞蛋多貴啊,一年到頭都吃不了幾次。一整筐的雞蛋突然出現在屋子裡,他們如何不信是祖墳冒青煙呢?即便有人隱約感覺不妥,可心裡仍存了僥倖——只要知道的人多了,誰又能查到自己頭上呢?

  人盡皆知的事情,說兩句能如何?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

  郡府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遏制不住。

  眾所周知,語言在口頭傳播過程是最容易被扭曲誤解的,即便是十個念過書的人,讓他們交替傳達同一個句子也可能讓句子面目全非,更何況是一群大字不識的文盲呢?

  折猛從大伯哥這邊聽到消息,聽得一愣愣:「你說……有人發雞蛋發錢散播謠言?」

  大伯哥心裡嘀咕這或許並非謠言。

  嘴上卻道:「是啊……」

  「賊人可抓到了?」

  「抓不到。」

  那個一邊發雞蛋銅錢一邊散播謠言的人逃得極快,他們的人剛靠過去,人家就借著人群逃之夭夭了。事後盤問拿到雞蛋銅錢的人,這些人提供的賊人相貌特徵性別都不一樣。

  也就是說,不是一人,是一群。

  大伯哥憤恨捶打桌案。

  折猛替他說出心聲:「好下賤的手段。」

  大伯哥深以為然,也對摺猛生出些歉意。

  折猛拚死傳來消息已經夠早了——剛發現糧庫出事,他們就將戒備又提上了一重,封鎖城門各處,禁止任何人靠近——誰曾想這樣做還是不夠嚴密,仍讓大量敵人混了進來。

  還是帶著雞蛋銅錢一塊兒混進來。

  簡直是奇恥大辱!

  大伯哥對此耿耿於懷。

  折猛順著對方的思路開解他。

  「……雞蛋銅錢或許是提前布局的。」

  大伯哥:「銅錢好說,放多久都行,市井每日也流通不知多少的銅錢,可雞蛋就不一樣了。我們打開了收繳的雞蛋,發現全部都是新鮮的,沒有一顆臭蛋。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折猛:「……」

  意味著提前布局也提前不了幾天。

  大伯哥道:「意味著,如果不是一幫敵人一人帶著一筐雞蛋混入城中,便是律八風對宗正郡下手之日,同時往咱們這邊安插人手。」

  越說,大伯哥的火氣越大越覺得羞憤!

  「可惡賊子!」

  「著實可惡又可恨!」

  因為大伯哥是個文化人,罵人的髒字兒來來回回就這麼幾句,實在是毫無殺傷力。

  折猛安靜當個背景板,聽他發泄完畢。

  良久。

  她又問大伯哥:「你可有想好怎麼做?」

  大伯哥神情遲疑不定。

  短短兩天就淪落到這一步,他實在不想。

  不,其實兩天還不到呢。

  折猛又道出那句:「你時間不多了。現在做決定,好歹還能占個頭功,要是晚了……」

  ??∑(っ°Д°;)っ

  ?折猛: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囂張散播謠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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